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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门吱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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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吱呀关上。
布帘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客厅里窒息的空气和陈立栋呆立的身影。
狭小空间内熟悉的霉味涌上来,反而带来一丝诡异的“安全”感。
下一秒,这安全感就碎了。
陈靳脱力地跪坐在地上,身体止不住地颤栗。他低头看着撑在地上的双手,指节泛白,却依然抖得不像话。
那种浸透了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的恐惧,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父亲高大的身影,挥下的手掌,粗嘎的骂声,空气里的酒气——这些画面在混乱的脑海里冲撞。
即使刚才用空洞和伤痕短暂地“震慑”住了对方,即使他看似平静地走回了这个角落
但身体记得。
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都记得。
刚才的“平静”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蜷缩起来,背靠着糊着旧报纸的墙壁,抱住膝盖。
手腕的伤口被挤压,尖锐的刺痛让他猛地抽了口冷气。鲜血又涌出来,温热地顺着小臂往下淌。
疼痛稍稍拉回了一些涣散的意识。
他低头看着流血的手腕,看着那块欲掉未掉的皮肉。颤抖着站起来,手抖得连拉开柜子的力气都没有。
下一秒又倒了下去。
意识重新涣散。
门外传来窸窣的声响。陈立栋在走动,脚步声拖沓,似乎在客厅里漫无目的地徘徊。
陈靳的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动静。
心在跳,与手腕脉搏的跳动几乎同频。
脚步声停了。
就在布帘的正前方。
陈靳涣散的目光勉强聚焦在帘子底部那道缝隙透进来的光上。
然后,身体在一瞬间陷入虚无。
前所未有的舒畅。
整个人重新焕发生机。
陈靳愣在那里,呆呆地动了动手指,发现没有任何不适。
手却又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站起身,手臂光滑如初。
拖着身体坐在木板床上,劫后余生般大口呼吸着空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和霉味,但他从未觉得这些气息如此真实,如此…可以信赖。
所有的疼痛,在这一瞬间被抽离干净。
陈靳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触碰那个本该有伤口的位置。
脉搏在跳动。
世界陷入平静。
约莫过了几刻钟,门外没了动静。
陈靳才像缓过来般站起来。
推开门,熟悉的陈设,不见陈立栋的身影。
他试探地踏出一步。风从缝隙里漏进来,客厅里的光线比他离开时更亮了一些,临近正午。
没有异常的事物,恰恰是最有异常的。
是梦吗?
可又如此真实,陈立栋活着,自己也还活着。
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记忆缺了一角。
多年的生活习惯让他敏锐地查看起四周。
陈设与记忆中别无二致。
他甚至发现只有这一片段的记忆是清晰的,往后的事记不清忆不明。
就好像是有人特意设置成这样。
这时候他不应该在这里才对。他慌忙查看墙上的日历
“6月6日。”
高考前一天。
回忆的阀门被打开,痛苦一贯而入。
季望舟的名字充斥在脑中。
如果说这是命运的话,那他一定不要让季望舟被命运找到。
还有时间。
思绪纷飞间,铁门被叩响,铁屑纷落泥地。
“陈靳,陈靳在吗?”
陈靳几乎是本能地迈开脚步,大步向前拉开门。
门开合的声音有些大。
门外站着的人,穿着蓝色校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瘦而有力的手腕。
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散在空气里。
季望舟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十七八岁,眉眼干净,嘴角天生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别无二致。
陈靳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人,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想抱抱他。
季望舟的声音在见到陈靳的那一刻变得欣喜——是那种毫不掩饰的,从眼睛里溢出来的欣喜。
又在看到眼前人的神色时变得有些错愕,下意识把手往前伸了伸,做出一个想要环抱住他的动作。
陈靳在最后关头克制住了。
那个拥抱没有发生。
季望舟似是习惯了,习惯了他的克制,习惯了他的沉默。
抬起的手低了低,勾了勾陈靳的小拇指,还亲昵地蹭了蹭。
陈靳忽然想起,这双手在很多年后会染上生活的痕迹,会在某个他记不清的时刻,握住他的手,说一些他同样记不清的话。
“怎么了?”季望舟弯下腰,尾音拉长。
“没事……”陈靳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明天高考,你有好好准备吗?”
他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当然知道季望舟准备得怎么样。只是重逢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季望舟抱臂倚在门框上:“怎么突然问这个?也不请我进去坐坐。”
他歪了歪头,目光落在陈靳脸上,带着点审视,又带着点笑意。
校服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阳光落在上面,镀着一层薄薄的暖色。
陈靳侧身让出一条道。
季望舟从他身边经过时,带起一阵极淡的洗衣液味道。那味道让陈靳恍惚了一瞬,他好像已经很多年没有闻到过这个味道了。
或者说,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离季望舟这么近了。
他又想到另一个难题。学生时代对于他来说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那些公式、古文、知识点,早就在漫长的岁月里被磨成了影子。
不过死过一次,想来也确实算得上上辈子了。
没等他想出什么法子,季望舟自然地进屋,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动作行云流水,一如既往的自来熟,仿佛这是他家。
陈靳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坐在破旧沙发上的人。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到底是你家还是我家啊?”
脱口而出的那一刻,他自己都恍惚了。
这句话太熟悉了,熟悉到他说完的瞬间,几乎能预判季望舟接下来会说什么。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如果是你家的话,我这个客人这么坐着肯定不对。”季望舟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如果算我家的话,我这个主人万万没有让客人站着的道理。”
他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做了个“请”的手势。
“季望舟,你差点又给我绕进去了,走开走开,别挡着人。”陈靳故意找茬一样说话。
“我挡着谁了呀?”季望舟无辜地摊手,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又落回陈靳身上,“这就我们俩。”
嘴上这么说,却也识趣地往里挪了挪:“行了,说正事。”
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陈靳坐下。
“我们能有什么正事,不就明天……”陈靳抬头,撞进季望舟的眼里,话未说完就止住了。
他不知道以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十八岁的季望舟。
虽然说这些年他们仍旧保持联系,却很少面对面交流过了,就连过去的事也因为某些缘故忘却了大半。
那些一起走过的路,一起熬过的夜,那些藏在课桌下的纸条,那些只有彼此才懂的暗号,像被什么东西啃噬过的老照片,只剩些模糊的边角,拼不成完整的画面。
陈靳在原地站了几秒,最终还是走过去,在那个空位上坐下。
沙发垫有些塌陷,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那些年里他们惯常保持的距离。
足够近,近到能闻见对方身上的气息;又足够远,远到可以随时假装只是普通朋友。
他抬头。
撞进季望舟的眼里。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探究。
一声突兀的机械音在脑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无法正常融入,系统自动加载回忆。”
陈靳甚至来不及反应那声音意味着什么,眼前的世界就开始扭曲。
随后他毫无征兆地两眼一黑,倒了下去。
季望舟在陈靳闭上眼睛、稳不住身形的那一刻,猛地伸出手托住了他。
动作快得来不及思考,身体比意识先做出反应。他一把托住陈靳下滑的身体,手臂用力收紧,将人整个捞进自己怀里。
“陈靳!?”声音变得急切。
他碰了碰他的手腕。
心跳着一下,又一下。
他就那样跪在地上,抱着怀里昏迷的人,一动不动,连身体都像被冻住了一样。
“阿靳?”
约莫秒针转了又转,他才想起来打120。
“星星……”他轻声说,“你别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