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陈 ...
-
陈靳站得腿有些发酸,才重新坐到床上
床垫吱呀一声,让他想起了家里以前的木板床
他把季望舟的外套从肩上取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衣服在等待他的主人,陈靳也在等一个人
外套陈靳这里太久了,已经有些染上他的味道了
陈靳想‘他应该不会在意吧’
窗外传来嘈杂声,带着青春年华里特有的喧嚣,这些人里本来应该也有陈靳的
考完试的学生们从考场涌出来,有人在喜,有人在悲,更多的是对青春即将结束的义无反顾
那些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病房里慢慢暗下来了,白色的墙壁变成灰色,连外套也融进夜色里
他没有开灯,他就站在那看外面的灯一盏盏亮起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他很清楚是谁
是季望舟来了,那双旧运动鞋踩在地上,有一点点拖沓
声音从走廊那头过来,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下,没有预想中叩响房门的声音
门被推开了,走廊的光涌进来,季望舟站在门口,背着书包,手里拎着塑料袋
“怎么不开灯?”季望舟愣了一下问,他的声音压的有些低
陈靳没回答,默不作声的融进夜里,直到一束光照进来
他看着门口那个人,看那道被灯光勾勒的轮廓,看不真切
季望舟走进来,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别开”陈靳说,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当时只想窝在夜里,他想如果有人陪着他的话就更好了
然后季望舟出现了
季望舟的手停在半空,偏过头看了陈靳一眼,手收也不是开也不是
半晌他认命收回手,在陪护椅上坐下来,什么也没有问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昏暗里,安安静静的,走廊的光从门上的小窗漏进来一些,像淌进一条河
“考得怎么样?”陈靳问
“还行”季望舟答,一边说着一边将肩上的书包卸下来,放在脚边
又补充说“比模考简单,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写,前面写的还行”
“那挺好的”
沉默在二人之间漫延开来
“你吃了吗?”季望舟问
“不饿”陈靳答
他们二人鲜少有这么沉默的时候,他们好像有什么事情变了
“多少吃一点,好吗”季望舟打开塑料袋,拿出饭盒,“我妈包的饺子,猪肉白菜”
饭盒盖子掀开,热气冒上来
季望舟把饭盒递过来,陈靳伸手接住
用筷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陈靳慢慢嚼着,然后咽下去
“好吃吗?”
“嗯。”
季望舟没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吃完。
陈靳把饭盒盖好,放在床头柜上。
“明天还有考试。”他说。
“嗯。”陈靳心里明白这是要走的意思
临了又补上一句话“早点回去休息。”
季望舟没动。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目光落在陈靳脸上,安静地看了几秒。
“你今天不太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季望舟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你…离我很远。”
陈靳没说话。
季望舟站起来,把饭盒收进塑料袋里。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的光又涌进来。
“明天考完,我还来。”他说。
“好。”陈靳听到这句话内心是欢喜的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靳坐在黑暗里,伸手摸了摸枕边那件叠好的外套,季望舟忘了拿回去,他也没有出口提醒。
他望向窗外,天色已然暗了下来,他心里隐隐有些期待,期待明天的到来
直到护士的到来,才又带来一丝光亮
灯开了,陈靳眯了眯眼有些不适应
护士告知他如果明天没有其他情况,就可以出院了
他扯起一丝微笑应了一声好
护士点了点头又匆匆去了下一个病房
陈靳有些无所适从,好像生活一旦没有了季望舟,就不知道干什么了
另一边的季望舟同样如此,他们在彼此的生活里已经不可或缺
季望舟走出病房时,脚步在走廊里拖出轻轻的声响
他没回头也不敢回头。
塑料袋在手里晃荡,装着空饭盒。
他这才想起来外套忘了拿。
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想折回去,却又停住了。
算了吧。
他怕自己一回去,就舍不得走了。
出了住院部大楼,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热。
季望舟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他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抬头看天。
没有星星,城市的夜空总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他想起陈靳刚才的样子,坐在黑暗里,一声不吭,像整个人都融进去了。
要不是他进门时走廊的光扫到床上那团模糊的影子,他差点以为病房是空的。
“你今天不太一样。”
他说了这句话,但他真正想说的是——你别这样,我害怕。
季望舟从小就不太会表达。
他妈总说他嘴笨,像他爸,什么话都闷在心里,可他明明记得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小时候他会拉着陈靳的衣角,说“你等等我”;会把自己攒的玻璃珠分他一半,说“这个好看,给你”。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长大了吧,长大就意味着有些话不能再随便说,有些承诺不能随便给。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车里没什么人,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陈靳说“别开”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的手悬在开关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还是听了他的。
他总是听他的。
从小就是这样。
陈靳说“这道题选C”,他就把B划掉改成C;陈靳说“别开灯”,他就收回手,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
他其实想问很多。想问你怎么了,想问你为什么一个人坐着,想问你是不是很难受
但他什么也没说,陈靳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等他情愿就好
可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时候,余光一直往床上瞟
陈靳靠在床头,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只有呼吸声,轻轻的,一起一伏。
季望舟莫名觉得安心,至少他还在这里,至少他还在呼吸。
饺子是出门前他妈硬塞给他的。
“给靳靳带的,他一个人在医院,家里又没人管,你多照顾着点。”他妈说话的时候已经把饺子装好了,还多塞了一盒切好的水果。
他拎着东西出门的时候,他妈在身后喊:“明天考完试也别乱跑,直接去医院,听到没?”
“听到了。”
他听到了。他什么都听到了。
他在黑暗里坐着的时候就在想,陈靳到底在想什么。
想着想着,自己倒先乱了。
车到站了,季望舟站起来下车,脚步比平时慢一些。
街道两边的路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了一眼,一双旧的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走起路来有一点点拖沓。
陈靳说过他这个毛病。“你走路能不能抬抬脚?鞋底都要被你磨穿了。”
他当时笑了笑,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连这种嫌弃都是好的。
回到家,他妈还没睡,坐在客厅看电视,听见门响就转过头来。
“送了?”
“嗯。”
“吃了没?”
“吃了。在医院跟陈靳一起吃的。”
“他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明天没事就能出院了。”
他妈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那就好。你早点睡,明天还有考试。”
“嗯。”
他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把书包放在桌上。
没有开灯,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开。
他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然后他想起了那件外套。
一直放在陈靳那里的那件,他忘了拿回来,陈靳也没提醒他
他想起来,那是入院后嫌热脱下来的
那之后外套就一直没拿。
在医院看到的时候,他甚至觉得,外套放在那里,就像自己也在那里一样。
季望舟开始想象,会不会外套已经染上了他的味道
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白的,什么都看不见。
窗帘没拉严实,外面不知道谁家的灯光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晃动的光影。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陈靳刚才那句话。
“别开。”
声音很轻,但他听得很清楚。他永远都能在人群里听出陈靳的声音
他想,陈靳今天确实不一样。
好像瘦了,手腕上的骨头都凸出来了,接饭盒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凉凉的,没什么温度。
还有那双眼睛。
他当时差点没忍住。
他想走过去,想抱他一下,就一下,轻轻地,像小时候摔倒了陈靳拉他起来那样自然。
但他没有。
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可能是怕陈靳躲开,也可能是怕自己抱住了就不想松手。
所以他就只是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陈靳吃饺子。
一个,两个,三个。
他数着,吃到第四个的时候,陈靳的动作慢下来了。嚼得很慢,咽得也很慢。
他差点想说“不想吃就别吃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陈靳说“嗯”的时候,声音很认真。
“好吃吗?”
“嗯。”
就一个字。但他听出了很多意思。
大概就是——你带来的,什么都好。
季望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心跳有点快,耳朵也热。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只是从来不说。
不说就不说吧。反正陈靳也不知道。
但他在门口说“明天考完,我还来”的时候,陈靳说“好”。
那个“好”字,尾音不一样
他听见了。
他什么都听见了。
季望舟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明天,明天考完试,他还去。
后天呢,后天陈靳出院了,出院以后呢
他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区别。
反正从小到大,他的日子就是围着陈靳转的,以前是,现在是,以后大概也是。
窗外不知道哪家的灯灭了,天花板上的光影消失了。
房间里彻底暗下来,只剩下空调的指示灯亮着一点微弱的光。
季望舟闭上眼睛。
陈靳身上的味道萦绕在鼻尖,像是一个人还在这里。
他模模糊糊地想——明天得记得把那件外套拿回来。
但又想,算了,放着吧。
反正放在陈靳那里,和放在自己这里,也没什么区别。
反正他们之间,早就分不清什么是你的,什么是我的了。
他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梦里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窗外夜色正浓,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整条街照得很温柔。
明天还有考试。
明天考完,他还要去医院。
去医院接某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