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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晚灯照血衣

      第八章禁口令,孤峰寒

      秋试的屈辱与伤痛,如同附骨之疽,牢牢钉在谢惊尘身上。

      他独自一人,从主峰广场走回第九千丈寒峰,一路没有停歇,也没有半分求助。肩头与胸口的伤口不断渗血,黑衣被浸透大半,每走一步,伤口便撕扯般剧痛,体力早已透支到极限,眼前阵阵发黑,却依旧咬着牙,挺直脊背,一步步踏在覆雪的山路上。

      寒峰的风比别处更烈,卷着雪沫砸在脸上,冻得肌肤发麻,也冻得心口一片死寂。

      他没有恨,没有怨,甚至连多余的情绪都难以生出。

      早在踏上试剑台的那一刻,他便彻底明白,在云疏雪眼中,仙门规矩、正道清誉,永远凌驾于一切之上。他这个魔种弟子,生杀荣辱,皆由门规定夺,与师尊的半分偏私无关,与半分怜惜更无牵扯。

      被罚面壁七日,不供饮食,不准动用灵力疗伤,是他应得的“惩戒”。

      是试剑失利、魔气暗涌的代价。

      是他身为魔种,踏入仙门,便注定要承受的苦果。

      回到寒峰竹屋时,天色已近黄昏。

      屋内空无一人,云疏雪并未归来,想来仍在主峰与诸位长老议事。谢惊尘没有点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他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而下,伤口撞在门板上,疼得他闷哼一声,却依旧没有发出半点求饶之声。

      他抬手,轻轻按住肩头不断流血的伤口,指尖冰凉,触到的只有黏腻温热的血。

      没有灵力护体,没有丹药疗伤,只能任由伤口自然愈合,任由疼痛日夜啃噬骨血。这七日面壁,与其说是惩戒,不如说是一场漫长的等死,熬过去了,便继续在寒峰做个循规蹈矩的弟子;熬不过去,便化作寒峰一堆无名白骨,无人问津。

      谢惊尘闭上眼,将脸埋在膝盖间。

      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粗重而虚弱的呼吸声,和窗外呼啸不止的风雪声。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门外传来轻微的衣袂破空之声,才缓缓抬起头,恢复了那副沉默恭谨的模样。

      竹屋之门被推开,白衣身影踏入屋内,带来一身凛冽寒气。

      云疏雪回来了。

      他没有点灯,也没有看向角落的谢惊尘,径直走到桌前坐下,周身气息淡漠,如同未曾看见这个满身是伤、奄奄一息的弟子。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被风卷得微微晃动,投下两道疏离的影子。

      “面壁之处,在后山冰壁。”云疏雪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平淡,没有半分波澜,“即日起,七日之内,不得离开冰壁三步,不得饮食,不得动用灵力,不得出声,不得与任何人交谈。”

      一连串的禁令,如同冰冷的枷锁,将谢惊尘彻底锁死。

      他没有抬头,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应声:“弟子遵命。”

      “记住。”云疏雪的语气微微加重,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面壁期间,若敢擅离、敢动用魔气、敢出声喧哗,便不是面壁七日这般简单。”

      “弟子谨记。”

      云疏雪不再多言,挥了挥手,示意他即刻前往。

      谢惊尘缓缓站起身,因失血过多,身形踉跄了一下,却很快稳住。他没有去看桌上是否有疗伤丹药,没有去求一口水、一口饭,只是弯腰,捡起地上那柄被打落、染了血的霜寒剑,抱在怀中,一步一步,朝着后山冰壁走去。

      白衣仙君端坐屋内,自始至终,没有再看他一眼。

      没有询问伤口,没有查看伤势,没有半句叮嘱,更没有半分不忍。

      仿佛他罚的,只是一个不懂规矩的器物,而非一个活生生、满身是伤的少年。

      后山冰壁,是寒峰最寒冷、最荒芜之地。

      壁面终年结冰,坚硬如铁,寒风顺着冰缝灌入,如同利刃割肉,寻常弟子在此停留一刻都难以忍受,更何况是不带饮食、不动灵力、面壁整整七日。

      谢惊尘走到冰壁之下,按照禁令,在指定位置盘膝坐好。

      他将霜寒剑放在身侧,脊背挺直,面朝冰壁,垂眸闭目,一言不发。

      风雪很快便落满他的肩头、发顶,将他单薄的身影与冰壁融为一体,远远望去,如同一尊没有生气的冰雕。

      第一夜,最难熬。

      伤口因寒冷不断收缩,剧痛阵阵袭来,饥饿与干渴同时席卷全身,灵力被禁,体内魔气却因伤势与绝望隐隐躁动,左手指尖,淡青色的纹路再次浮现,又被他强行压下。

      他不敢动,不敢出声,不敢运转气息,只能硬生生扛着所有痛苦。

      意识昏沉之间,他数次险些晕厥过去,却又被刺骨的寒风冻醒。

      黑暗中,他曾无数次想起试剑台上,沈玉成踩在他胸口的脚,想起台下漫天的嘲讽与斥骂,想起高台上师尊那双冷漠无波的眼睛。

      没有温暖,没有光亮,没有救赎。

      只有无尽的寒冷,无尽的屈辱,无尽的煎熬。

      他不知道,竹屋之内,那道白衣身影,自他离开后,便一直静坐窗前,目光落在后山冰壁的方向,久久未动。

      云疏雪指尖轻叩桌面,节奏平稳,心底却并非表面这般毫无波澜。

      他并非铁石心肠,自然知晓,七日不饮不食、不动灵力、面壁冰壁,对一个身受重伤的少年而言,是何等凶险。稍有不慎,便会灵脉受损,甚至寒毒入体,终身难愈。

      可他不能心软。

      不能破例。

      试剑台上,谢惊尘魔气暗动,已然引来全宗非议,诸位长老虎视眈眈,皆想以“魔种作乱”为由,将谢惊尘废去灵脉,逐出师门,甚至就地正法。

      他若在此刻袒护,便是坐实包庇魔种的罪名,非但保不住谢惊尘,反而会将他推上更凶险的绝境。

      唯有严惩,唯有按规行事,唯有表现得冷漠绝情,才能暂时堵住悠悠众口,才能为这个少年,换来一丝活下去的生机。

      这是他作为仙宗首座,唯一能做的权衡。

      无关心疼,无关在意,无关半分私情。

      只是规矩,只是权衡,只是不得不为的隐忍。

      云疏雪缓缓闭上眼,将心底那一丝极淡极淡、转瞬即逝的波动,强行压得无影无踪。

      惊尘,要活下来。

      就必须受这份苦。

      就必须记住这份痛。

      就必须学会在绝境之中,独自撑过所有风雨。

      风雪一夜未停。

      冰壁之下,谢惊尘一动不动,如同石化。

      伤口渐渐凝固,疼痛变得麻木,饥饿与干渴也渐渐变得迟钝,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却依旧死死撑着,守住所有禁令,不越雷池一步。

      他知道,只要他撑过这七日,只要他乖乖听话,安分守己,便能继续留在寒峰。

      便能继续活下去。

      活下去,便有希望。

      哪怕这希望,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第二日,天光大亮。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寒峰的冰雪之上,折射出冰冷刺眼的光芒。

      云疏雪走出竹屋,缓步来到后山冰壁。

      他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那道盘膝而坐、满身落雪的黑衣身影。

      少年面色苍白如纸,唇瓣干裂发紫,呼吸微弱,却依旧脊背挺直,面朝冰壁,严守禁令,没有半分懈怠,没有半分怨言。

      云疏雪目光平静,没有上前,没有询问,只是淡淡开口,声音穿透风雪,落在谢惊尘耳中:

      “安分守己,莫要枉费心思。”

      “仙门规矩,面前,仙魔殊途,永远不可逾越。”

      说完,他转身便走,白衣飘然,不带一丝留恋。

      冰壁之下,谢惊尘缓缓闭了闭眼。

      他知道,师尊是在警告他。

      警告他,不要生出任何不该有的念想,不要奢望任何偏私,不要试图逾越仙魔之间的鸿沟。

      他没有应声,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沉默如石。

      心,早已在昨日试剑台上,便彻底死了。

      何来念想,何来奢望,何来逾越。

      他只想活下去。

      只想在这冰冷的寒峰之上,做一个循规蹈矩、无人在意的影子。

      风雪依旧,寒峰孤冷。

      一徒面壁,一身伤痕,一言不发,一心求活。

      一师冷眼,一身高洁,一身高冷,一意为规。

      没有动心,没有温情,没有牵绊。

      只有师徒名分,只有仙门戒律,只有宿命压顶,只有虐苦随行。

      七日面壁,才刚刚开始。

      而属于他们的,漫长而冰冷的修行路,也依旧看不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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