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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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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灯照血衣
第七章试剑受辱,冷面清规
司仪唱名之声落定,主峰广场之上,瞬间掀起一片压抑的哗然。
“谢惊尘?那个寒峰上的魔种?”
“仙君竟真让他登试剑台,我仙门清誉,今日算是被玷污了!”
“等着吧,只要一动武,魔气必泄,到时候按门规,直接押去诛仙台都不为过!”
嘈杂声、鄙夷声、斥骂声交织成片,如同密密麻麻的针,扎在谢惊尘身上。他立在高台角落,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衣,与周遭光鲜亮丽的同门格格不入。少年垂着头,握着霜寒剑的手指微微泛白,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雪压弯了腰,却始终不肯折断的草。
他从一开始就清楚,这场秋试,从不是什么比试,而是一场公开的凌迟。
全仙宗的人都等着看他失控、看他出丑、看他暴露魔性、看他被门规严惩。而将他推到这风口浪尖上的人,正是他那位清冷严苛、从无半分温情的师尊——云疏雪。
高台上,云疏雪端坐主位,白衣胜雪,眉目淡漠,周身寒气凛然。他的目光自始至终平静无波,落在谢惊尘身上时,也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而非自己亲传的弟子。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半分维护之意,更无半分袒护之心。
于他而言,谢惊尘登台,不过是按宗门规矩行事,是走一个必要过场,是让天下人看看,魔种入他门下,也只能规规矩矩,不敢有半分逾矩。
至于这少年在台上会受多少辱、挨多少打、会不会被人重伤……都不在他的考量之内。
“谢惊尘,登台。”司仪再次开口,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谢惊尘缓缓抬步,踏上寒玉试剑台。
冰冷的台面刺骨寒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台下目光如刀,几乎要将他凌迟。他站定在台心,沉默垂眸,不言不语,不卑不亢,也不露出半分惧色。
很快,便有弟子主动登台请战。
来人是内门排行前列的沈玉成,执法长老亲传,天资出众,性情骄纵,最是嫉魔如仇。他持剑而立,居高临下,眼神冷锐如刀:“魔种,也配与我仙门弟子试剑?我劝你自行滚下去,免得待会儿魔气泄露,污了这试剑台。”
谢惊尘没有应声,只是缓缓拔出霜寒剑。
清光一闪,寒气四溢。灵剑与他体内的魔气天生相斥,握在手中,经脉便隐隐刺痛。可他依旧握得极稳,没有半分退缩。
“冥顽不灵。”沈玉成冷笑一声,不再多言,身形骤然动了。
金色灵力席卷而出,剑招凌厉刚猛,直取谢惊尘要害。这不是切磋,是诛杀,是要当众将这魔种打得原形毕露。
台下顿时一片助威之声。
“沈师兄,好好教训这孽障!”
“让他知道我仙门的厉害!”
“废了他的修为,逐出仙宗!”
谢惊尘修为本就低微,又强行修炼相克的仙门心法,实力远不及沈玉成。他只能凭着连日在寒峰风雪里练出的本能,艰难躲闪、格挡。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每一次碰撞,都震得他手臂发麻,虎口开裂,鲜血顺着剑柄缓缓流下。
不过数十回合,他便气息紊乱,体力透支。
沈玉成抓住破绽,一剑横拍,正中他手腕。
“咔嚓”一声轻响,骨骼剧痛,霜寒剑瞬间脱手飞出。
谢惊尘踉跄后退,右手无力垂下,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半边衣袖。
“败了!”沈玉成厉声喝道,长剑直指他心口,“魔种,受死!”
一剑破空,狠辣致命。
台下一片哗然,高台上几位长老微微颔首,显然默许了这一击。他们要的,就是这魔种受罚,就是以儆效尤。
而主位之上,云疏雪依旧端坐如初。
他眉目清冷,目光平静,看着试剑台上那道即将死于剑下的黑衣身影,没有出手,没有动容,没有半分阻拦之意。
仿佛死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谢惊尘望着那柄越来越近的长剑,心底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凉。
他早该知道。
师尊从不会护他。
从不会为他破例。
从不会因为他是亲传弟子,就有半分偏私。
在这位寒月仙君眼中,仙门规矩、正道清誉,永远比一个魔种弟子的性命,重要千万倍。
他闭上眼,静待死亡降临。
可预想中的剧痛并未落下。
就在长剑即将刺中他心口的刹那,沈玉成手腕忽然一偏,剑锋擦着谢惊尘肩头划过,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不是有人相救,而是沈玉成故意偏开——他要的不是立刻杀死谢惊尘,而是要让他受尽屈辱,再当众废去灵脉。
“魔种,你也配死得痛快?”沈玉成抬脚,狠狠踩在谢惊尘胸口,将他踩倒在寒玉台上,“今日我便废了你,让天下人都知道,邪魔外道,绝无立足之地!”
剧痛席卷全身,骨骼仿佛寸寸断裂。谢惊尘趴在冰冷的台上,黑发散落,满身是血,狼狈到了极点。台下哄笑、嘲讽、斥骂声,一浪高过一浪。
而高台上,云疏雪始终冷眼旁观。
直到执法长老起身,淡淡开口:“仙君,此魔种当众作乱,依律,当废灵脉,逐出师门。”
直到这话落下,云疏雪才缓缓抬了抬眼。
他的声音清冷平淡,不带半分情绪:“试剑比试,点到为止,沈玉成,下台。”
仅此一句。
没有维护谢惊尘,没有斥责沈玉成,没有半句安慰,更没有半分心疼。
只是按规矩,叫停了这场过了界的私刑。
沈玉成心有不甘,却不敢违抗仙君之令,狠狠一脚踹在谢惊尘身上,才收剑退下试剑台。
谢惊尘趴在台上,浑身是伤,动弹不得。鲜血染红了寒玉台,触目惊心。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在等着仙君发落。
云疏雪的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语气平静无波,如同在宣判一件物品的归宿:
“谢惊尘,试剑失利,魔气暗动,触犯门规。”
“回寒峰,面壁七日,不得饮食,不得动用灵力疗伤。”
一句话,将他所有的狼狈与伤痛,全部归为“咎由自取”。
没有安慰,没有救治,没有半句温言。
只有更重的惩罚。
谢惊尘缓缓撑着地面,一点点站起身。
他没有看任何人,没有看高台上的师尊,没有看台下嘲讽的同门,只是弯腰,捡起地上那柄染了血的霜寒剑。
剑身冰凉,一如他此刻的心。
他握紧剑,一步步走下试剑台,背影单薄而孤寂,一身黑衣染血,在漫天仙门白衣之中,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绝望。
从头到尾,高台上那道白衣身影,都没有再看他一眼。
仿佛这少年身上的伤,心中的痛,都与他毫无干系。
归途之上,风雪依旧。
谢惊尘独自一人,走在回寒峰的山路上。
伤口剧痛,体力耗尽,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
可他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他心里很清楚。
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再也不会去想深夜里那缕若有若无的仙气。
再也不会去猜师尊到底是冷是热。
云疏雪,从来都只是他的师尊。
是高高在上的寒月仙君。
是守着仙门规矩、冷漠到骨子里的正道领袖。
而他谢惊尘,只是一个被捡回来的魔种。
一个需要严加管束、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
寒峰的风雪,越来越大。
将少年单薄的身影,一点点吞没。
竹屋之内,云疏雪静坐窗前。
他望着那条通往寒峰的山路,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心底那一丝极淡极淡的波动,被他强行压得无影无踪。
没有动心,没有在意,没有牵挂。
只有戒律,只有规矩,只有不得不为的隐忍。
惊尘,要活下来。
就必须受这份苦。
风雪呜咽,如泣如诉。
一屋,一人,一灯,一世界。
一徒,一路,一伤,一归途。
师徒依旧,仙魔依旧,冷漠依旧,虐苦依旧。
不动心,不动情,不越界,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