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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晚灯照血衣

      第六章仙门试剑,暗伏风波

      凌霄仙宗的秋试,在九月初九正式拉开帷幕。

      这是宗内仅次于大典的盛事,凡入门未满三年的弟子,皆要登台试剑、比拼修为,一来检验修行成果,二来也方便长老们择选天资出众者,收入亲传门下。对于寻常弟子而言,秋试是一步登天的机会,是扬名立万的开端,可对谢惊尘来说,这场盛事,却更像一场悬在头顶的刀山火海。

      他入宗不足三月,身份敏感,身世卑贱,是全仙宗都心知肚明的魔种。云疏雪虽将他护在寒峰,可纸终究包不住火,随着秋试临近,关于“寒月仙君座下藏了个魔童弟子”的流言,早已像野草般疯长,传遍了主峰每一个角落。

      鄙夷者有之,愤怒者有之,好奇者有之,等着看他出丑、甚至看他被当众处死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这几日,连寒峰的风雪,都仿佛染上了几分山雨欲来的压抑。

      谢惊尘比谁都清楚,自己根本不该出现在秋试场上。

      他是魔,修的是与仙门相克的心法,练的是无人指点的野路子剑法,修为低微,根基浅薄,一旦登台,只会沦为全宗的笑柄。更可怕的是,试剑之中难免碰撞冲突,一旦情绪失控,魔气泄露,等待他的,绝不再是罚跪雪山那么简单。

      仙门律法,当众显露魔相者,斩。

      这一点,云疏雪从未明说,却早已用日复一日的禁令,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可这一次,由不得他退缩。

      秋试前三日,云疏雪自主峰归来,带回了宗门法旨——寒峰亲传弟子谢惊尘,必须参加秋试试剑。

      命令传下时,谢惊尘正跪在案前抄写门规。

      笔尖一顿,墨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痕,像一道猝不及防的伤疤。

      他没有抬头,依旧保持着跪地的姿势,声音平静无波:“弟子……不适宜参加秋试。”

      他不是怯场,是清醒。

      清醒地知道自己一登场,便是众矢之的;清醒地知道,只要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云疏雪立在竹屋中央,白衣垂落,周身寒气比窗外的风雪更冷。他看着少年低垂的发顶,看着那具明明单薄却始终硬撑着不肯示弱的脊背,心口微不可查地一缩。

      这道法旨,并非宗门本意。

      是他亲自开口,主动将谢惊尘的名字,添进了秋试名录。

      整个凌霄仙宗,乃至整个正道,都在盯着寒峰,盯着他这位首座,盯着他身边这个来历不明的黑衣少年。人人都在怀疑,他包庇魔种,私藏祸胎,动摇正道根本。若他一直将谢惊尘锁在寒峰,不见天日,只会坐实流言,让更多人抓住把柄,群起而攻之。

      唯有让谢惊尘堂堂正正站在秋试场上,以仙门弟子的身份试剑、修行、守规,才能暂时堵住悠悠众口,才能为这个少年,换来一丝喘息的生机。

      可这其中的苦衷,他不能说,不能讲,更不能让谢惊尘知道。

      他只能冷着脸,用最无情的语气,下达最残忍的命令。

      “宗门法旨,由不得你挑拣。”云疏雪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三日之后,准时登台试剑。不许输得太难看,更不许……泄露半分魔气。”

      最后一句,他刻意加重了语气,寒意刺骨,警告意味十足。

      谢惊尘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泛白。

      不许输得太难看。

      不许泄露魔气。

      短短两句,便将他逼到了绝路。

      他一个天生魔种,强行修炼仙法,本就步履维艰,如何能在全宗弟子面前,赢□□面?又如何能在刀剑无眼的试剑场上,保证一丝魔气都不外泄?

      师尊明明知道,他做不到。

      明明知道,这是一场将他推上火架的考验。

      可依旧,毫不犹豫地将他推了出去。

      谢惊尘缓缓低下头,将所有的涩意与寒意,全都咽回心底。他不再辩解,不再抗拒,只是平静应声:“弟子遵命。”

      那声音太静,太淡,太顺从,顺从得让云疏雪心口,猛地一抽。

      他很想伸手,抚一抚少年低垂的发顶,很想告诉他,别怕,我会在你身边,我会护着你,不会让任何人伤你分毫。

      可他不能。

      一旦说出,便是害了他。

      云疏雪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封的淡漠:“从今日起,加练剑法。日出至日落,不得停歇。试剑之上,丢的不是你的脸,是我寒月仙君的颜面。”

      “若有差池,后果自负。”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谢惊尘,转身走入内室,留下一道决绝而冷漠的背影。

      竹屋之门,无声隔绝了两人。

      谢惊尘跪在原地,久久未动。

      案上的烛光,明明灭灭,映着他苍白而沉默的侧脸。

      原来,让他参加秋试,不是信任,不是认可,只是为了寒月仙君的颜面。

      只是为了让他这个魔种弟子,在天下人面前,演一出乖巧驯服的戏码。

      只是为了让他,在刀尖上跳舞,还不能弄脏师尊的衣袍。

      多么可笑。

      他曾因为深夜里那一缕若有若无的仙气动摇,曾因为那一柄霜寒剑心生涟漪,曾因为师尊当众严惩欺凌他的同门,而生出一丝不该有的奢望。

      可到最后,他依旧只是一个用来维护颜面的工具。

      一个随时可以被推出去,挡刀、挡流言、挡非议的棋子。

      谢惊尘缓缓松开紧握的笔,指尖冰凉。

      他没有再继续抄写门规,而是站起身,拿起墙角的霜寒剑,一步一步,走出竹屋,走入漫天风雪之中。

      既然要练,那就练到极致。

      既然要演,那就演到无人能挑出错处。

      既然师尊要颜面,那他便拼尽一切,守住这所谓的颜面。

      至于他自己的命,他自己的痛,他自己的恐惧……

      早就不重要了。

      风雪呼啸而来,打在脸上,生疼刺骨。

      谢惊尘拔剑出鞘,清光一闪,寒气四射。

      没有停顿,没有喘息,没有半分迟疑,他挥剑便练。

      劈、斩、刺、挑、截、扫。

      一招一式,没有章法,却拼尽了全力。剑风卷起漫天雪沫,将他小小的身影,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他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重复着枯燥而严苛的动作,手臂酸麻到失去知觉,双腿颤抖到几乎站立不稳,伤口在用力之下崩裂,鲜血浸透黑衣,与雪水交融,触目惊心。

      可他没有停。

      不敢停。

      不能停。

      白日里,他在风雪中练剑,直到夕阳沉入群山,天地一片漆黑。夜里,他回到竹屋,盘膝打坐,强行压制体内躁动的魔气,强迫仙门灵气在经脉中运转,任由两股力量撕扯、冲撞,痛得冷汗浸透衣衫,也一声不吭。

      云疏雪始终冷眼旁观。

      他站在竹屋窗前,看着风雪中那道摇摇欲坠,却始终不肯倒下的黑衣身影,看着少年一身是伤,依旧挥剑不止,看着他明明痛到极致,却连一声闷哼都不肯发出。

      每一次挥剑,都像割在云疏雪的心口。

      每一次踉跄,都让他千年不动的道心,剧烈震颤。

      他比谁都清楚,谢惊尘承受的是何等煎熬。

      仙魔二气在体内冲撞,本就是世间最残酷的刑罚,更何况还要在这种状态下,日夜不休地练剑,强行逼自己变强,逼自己适应这具格格不入的身体。

      多少次,他差点忍不住冲出去,将少年抱进怀里,用自身仙力为他抚平所有痛苦,告诉他,不必勉强,不必硬撑,一切有我。

      可每次,都被他硬生生忍住。

      他是仙门首座,是正道领袖,他身上背负的,不只是自己的命,还有谢惊尘的命。

      他只能忍。

      忍下心疼,忍下牵挂,忍下所有快要溢出来的温柔,继续做那个冷面冷心、不近人情的寒月仙君。

      深夜,谢惊尘终于支撑不住,盘膝坐在雪地里,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连日不休的修炼,早已耗尽了他所有力气,体内仙魔二气的冲撞,更是让他虚弱到了极点。高热再次袭来,伤口溃烂疼痛,魔气在体内不安地躁动,左手的青黑,一点点重新浮现。

      他蜷缩在雪地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眉头紧锁,无意识地发出微弱的喘息。

      云疏雪悄无声息地走出竹屋。

      白衣落在雪地之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蹲下身,静静看着少年苍白憔悴的面容,看着他干裂渗血的唇瓣,看着他紧紧皱起的眉头,看着他左手那层不安的青黑。

      千年冰封的心,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拂过谢惊尘额角的冷汗。

      那动作极轻,极柔,极小心翼翼,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一缕纯净而温和的仙气,自指尖缓缓流出,悄无声息地注入谢惊尘体内,抚平他经脉的剧痛,压制他翻涌的魔气,退去他浑身的高热。

      谢惊尘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

      不安的喘息,慢慢平稳。

      蜷缩的身体,也缓缓放松下来。

      云疏雪就这么蹲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守着他,护着他,任由冰冷的风雪,落满自己的白衣与发顶。

      月光穿透云层,洒在寒峰之上,洒在一白衣一黑衣的身影上。

      一个清冷如月,一个狼狈如尘。

      一个默默守护,一个浑然不觉。

      这一刻,没有师徒名分,没有仙魔殊途,没有流言蜚语,没有前世血海深仇。

      只有一个心疼至极的人,和一个受尽苦楚的少年。

      只有一场无人知晓的温柔,和一段不敢见光的牵绊。

      云疏雪看着谢惊尘安静睡颜,眼底深处,是从未有过的柔软与悲凉。

      “惊尘……”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轻得被风雪一吹就散,“再等等,再忍一忍。”

      “等我稳住仙宗局面,等我扫清所有障碍,等我能光明正大护着你的那一天……”

      “我必不再让你受半分苦。”

      可他自己也知道,这句话,太过渺茫。

      仙魔殊途,天规铁律,前世的罪孽,今生的宿命,如同万丈高墙,横亘在两人之间,永远无法跨越。

      光明正大护着他?

      何其奢侈。

      他能做的,只有在这样无人的深夜,这样短暂的片刻,偷偷给少年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暖。

      月光渐渐西斜,天色将亮。

      云疏雪缓缓收回手,最后看了一眼谢惊尘,身影一动,悄无声息地退回竹屋,再次将所有的温柔与心疼,深藏在冰冷的面具之下。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次日清晨,谢惊尘醒来。

      身上的疼痛消失无踪,高热退去,魔气安稳,连体内冲撞的仙魔二气,都变得平顺了许多。

      他知道,又是那个人。

      又是那个白天对他冷若冰霜,夜里却悄悄护着他的师尊。

      谢惊尘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早已习惯了这一切。

      他没有去竹屋求证,没有去追问,没有去拆穿。

      只是拿起霜寒剑,再次走入风雪之中,继续日复一日的练剑。

      有些事,不必说。

      有些温柔,不必认。

      有些牵绊,不必留。

      他只要记住,三日后的秋试,他必须登台,必须赢□□面,必须守住师尊的颜面,必须……一丝魔气都不泄露。

      至于其他的,都不重要。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秋试之日,如期而至。

      天还未亮,凌霄仙宗主峰广场已是人山人海,钟鸣鼎沸,各峰长老、弟子齐聚一堂,衣袂飘飘,仙气缭绕,一派盛世景象。

      云疏雪作为仙宗首座,端坐于高台主位,白衣胜雪,面容清冷,双目微阖,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引得台下弟子纷纷侧目,敬畏不已。

      时辰一到,司仪高声唱名,试剑正式开始。

      弟子们依次登台,比拼剑法,切磋修为,喝彩声、赞叹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谢惊尘站在高台之下最偏僻的角落,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衣,与周围光鲜亮丽的同门格格不入。他低着头,握着霜寒剑,安静地站在人群阴影里,像一粒无人在意的尘埃。

      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鄙夷,嘲讽,好奇,恶意,如同密密麻麻的针,扎在他的身上。

      那些目光里写满了同一句话——

      看,那个魔种来了。

      看,寒月仙君座下的怪物,终于敢现身了。

      看他今日,怎么在台上出丑,怎么魔气失控,怎么被当众斩杀。

      谢惊尘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

      左手的青黑,在无人看见的地方,隐隐浮动。

      魔气在躁动,在愤怒,在委屈,在不甘。

      他死死咬住牙,强行压制,将所有的情绪,全都深埋心底。

      不能动。

      不能乱。

      不能输。

      终于,司仪的声音,响彻全场:

      “下一位,寒峰,谢惊尘!”

      一瞬间,全场哗然。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如同利刃一般,射向角落那个黑衣少年。

      喧闹的广场,骤然安静下来。

      无数道视线,带着恶意,带着嘲讽,带着期待,死死锁定在他身上。

      谢惊尘缓缓抬起头。

      高台上,云疏雪也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一个在高台之上,清冷如冰,无波无澜。

      一个在高台之下,狼狈如尘,沉静如石。

      一场注定布满荆棘与鲜血的试剑,就此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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