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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晚灯照血衣

      第五章旧影生疑,暗护难藏

      时序入秋,凌霄仙宗别处尚且有红叶满山、桂香浮动,唯独第九千丈寒峰,终年只有风雪与冰寒。

      谢惊尘入寒峰,已近两月。

      这两月里,他活成了一尊遵规守令、沉默寡言的木俑。

      天不亮便起身练剑,日出吐纳,正午抄录门规,傍晚继续练剑,深夜盘膝打坐,日复一日,分毫不差。云疏雪说一,他不做二;云疏雪禁令,他不越半步。曾经眼底那点狼一般的桀骜与挣扎,渐渐被一层厚厚的冰壳覆盖,看上去温顺、安分、无害。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驯服,只是深埋。

      深夜无人时,他会睁开眼,望着竹屋顶的黑暗,左手轻轻蜷起。那层淡青的魔气依旧在骨血里蛰伏,像一头被锁链锁住的兽,安静,却从未死去。

      他也越来越清晰地察觉到一件事。

      每一次重伤、每一次魔气躁动、每一次深夜高热昏迷,醒来之后,身上的剧痛都会轻上几分,紊乱的气息会变得平顺,翻涌的魔气会悄然安稳。

      没有声音,没有身影,没有温度,仿佛只是他昏迷中的错觉。

      可次数多了,再迟钝的人也会明白。

      是有人在暗中出手。

      是那个白天对他冷若冰霜、罚他跪雪、斥他顽劣、从不给他半分好脸色的师尊。

      谢惊尘不敢深思。

      一想,心就乱。

      一想,那些被他强行压下的依赖、悸动、不该有的念想,就会像野草一样从冰封的泥土里钻出来,缠得他喘不过气。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那只是师尊不想他死在寒峰,脏了此地清誉;那只是师尊怕他魔气失控,惹出祸端,连累师尊清名;那只是责任,只是利用,只是权衡,绝不是心软,更不是在意。

      可每一次暗中被抚平的伤口,每一次悄然被压下的躁动,每一次在鬼门关边缘被轻轻拉回来的安稳,都在无声地反驳他。

      这日,云疏雪要前往主峰参加长老议会,商议百年一度的仙门试炼事宜。

      临行之前,他一如既往,语气淡漠叮嘱:

      “今日留在寒峰,不许外出,不许与人争执,不许动用魔气。”

      谢惊尘垂首拱手,衣袍整齐,姿态恭谨:“弟子谨记。”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云疏雪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少年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情绪,脸色依旧偏白,身形依旧偏瘦,可脊背挺得笔直,一身洗得干净的黑衣,握着那柄霜寒剑,安静得近乎透明。

      他喉间微涩,终究只淡淡道:“专心修炼。”

      话音落,白衣一振,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云层之间。

      寒峰之上,再一次只剩下谢惊尘一人。

      他没有立刻开始练剑,只是站在原地,望着云疏雪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风卷着雪沫,掠过他的脸颊,微凉。

      他忽然觉得,这寒峰很大,大到空旷寂寥;这寒峰又很小,小到只要那个人不在,连呼吸都带着压抑。

      “自寻烦恼。”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轻得被风一吹就散。

      他转身,走到平日练剑的那片雪地,拔出霜寒剑。

      剑身出鞘,清光一闪,寒气四溢。

      这柄剑极利,灵气极纯,与他体内的魔气天生相斥。初握时,经脉隐隐刺痛,运转灵力更是如针扎火燎。可他偏要练,偏要逼自己适应,仿佛只有这种刺痛,才能让他时刻清醒——他是魔,不配握灵剑,不配居仙山,不配被人善待。

      一剑,又一剑。

      劈、砍、刺、挑、斩。

      招式利落,轨迹稳定,力道沉稳,早已没有最初的笨拙与慌乱。霜寒剑在他手中渐渐驯服,风雪被剑风搅碎,漫天飞散。

      他沉浸在这种机械而疲惫的修炼中,只有挥剑到筋疲力尽,才能暂时不去想那双清冷的眼,不去想深夜里若有若无的仙气,不去想那些让他心慌意乱的疑惑。

      不知过了多久,剑势忽然一滞。

      一股熟悉的燥热,从丹田深处悄然升起。

      那是魔气躁动的前兆。

      谢惊尘脸色微变,立刻收剑,强行压下气息,盘膝而坐,运转《清霄基础心法》。仙门灵气顺着经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与躁动的魔气相互冲撞,刺痛阵阵袭来。

      他咬着牙,额角渗出冷汗。

      不能失控。

      不能动用魔气。

      不能给师尊添麻烦。

      不能再被罚跪雪山。

      这些念头像一道道枷锁,死死勒住他,让他拼尽全力压制那股翻涌的黑暗。

      可今日的魔气,却比往常更加躁动不安,像是被什么东西引动,冲撞得格外剧烈。左手指尖,渐渐泛起一层青黑,顺着手臂往上蔓延。

      剧痛与燥热同时席卷而来,眼前阵阵发黑。

      他死死攥着霜寒剑,指节发白,剑身微微震颤,灵气与魔气在体内厮杀,经脉仿佛要被生生撕裂。

      就在他意识即将涣散、魔气即将破体而出的刹那——

      一缕极淡、极柔、极稳定的仙气,悄无声息地渗入他的体内。

      不是白日里惩戒时那种冰冷凌厉的仙气,而是温和、绵长、带着一丝安抚之意,像冰雪融化后的清泉,缓缓淌过他灼伤的经脉。

      翻涌的魔气,瞬间被驯服。

      燥热消退,刺痛缓解,紊乱的气息一点点平复。

      谢惊尘僵在原地。

      这一次,他没有昏迷。

      这一次,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感受到了。

      不是错觉。

      不是幻想。

      就是有人,在暗中为他疏导气息,压制魔气。

      他猛地睁开眼,抬头望向竹屋的方向。

      门窗紧闭,寂静无声。

      可他分明能感觉到,那缕仙气的源头,就在竹屋之内。

      师尊不是去主峰议事了吗?

      怎么会……

      谢惊尘心脏狂跳,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

      他缓缓站起身,握着霜寒剑,一步一步,朝着竹屋走去。

      脚步很轻,轻得没有一丝声响,心跳却重得像要撞碎胸膛。

      每走近一步,那些被他强行冰封的念想,就松动一分。

      他走到竹屋门前,停住。

      门内,一片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咳嗽声,没有翻书声,仿佛空无一人。

      可谢惊尘却清晰地感知到,那股安抚他的仙气,正是从这扇门后传来。微弱,却持续不断,小心翼翼地护着他,不让他被魔气反噬。

      他抬起手,指尖悬在门板上,却迟迟不敢落下。

      推开门,他会看见什么?

      看见那个清冷孤傲、从不屑于理会他的师尊,正坐在屋内,默默为他疗伤?

      看见那个对他严苛冰冷、罚他跪雪三日的人,背地里却在悄悄护着他?

      那白天所有的冷漠、所有的疏离、所有的无情,又算什么?

      是演戏?

      是伪装?

      还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苦衷?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炸开,乱成一团。

      他怕。

      怕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一切真的只是他的幻觉。

      他更怕。

      推开门,看见云疏雪真的在那里,那样一来,他这两个月强行筑起的心防,会瞬间崩塌。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板的刹那——

      门内,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衣袂微动之声。

      那缕安抚他的仙气,骤然收回。

      一切恢复如常,仿佛从未出现过。

      谢惊尘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屋内的人,察觉到他了。

      那人不愿让他发现。

      不愿让他知道,这份暗中的守护。

      不愿让他看见,清冷面具之下,那一点点不为人知的柔软。

      谢惊尘缓缓收回手,指尖冰凉。

      他站在门前,沉默了很久很久。

      风从身后吹来,卷起他的衣摆,寒意入骨。

      原来如此。

      不是他自作多情。

      不是他幻觉丛生。

      只是那人,不想让他知道。

      不想让他领情,不想让他记挂,不想让他生出不该有的念想,更不想让两人之间,多出一丝除了“师徒”之外的牵绊。

      白天冷眼相对,是真。

      深夜暗中守护,也是真。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一个把他推开,一个把他拉住。

      一个逼他死心,一个又悄悄给他一丝微光。

      何其残忍。

      谢惊尘闭上眼,长长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动摇、慌乱、疑惑,都重新被冰封。

      他不再看那扇门,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回练剑的雪地。

      背影挺直,安静,决绝。

      他不会推门。

      不会拆穿。

      不会追问。

      既然那人想装作一切都没发生,那他便配合到底。

      白天,他是听话安分、恭谨疏离的弟子。

      夜里,他是被暗中守护、却从不多言的少年。

      那些温暖,他收下。

      那些冰冷,他也吞下。

      那些不能说、不能问、不能碰的心思,他全部深埋心底,烂成泥土,永不见光。

      他重新握住霜寒剑,剑身上的清光映着他沉默的眉眼。

      继续练剑。

      一剑,又一剑。

      动作精准,力道稳定,没有一丝懈怠,没有一丝分神。仿佛刚才那阵躁动、那缕仙气、那阵心悸,全都不曾存在过。

      竹屋内。

      云疏雪静坐榻上,双目微闭,指尖仍残留着一丝仙力余温。

      他并未真正前往主峰。

      方才走到半途,他心中骤然一紧,神识回溯,便察觉到谢惊尘魔气躁动、险些失控。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便悄然折返,隐于竹屋之内,暗中出手,为少年压制魔气。

      他不能现身。

      不能让谢惊尘看见他。

      不能让少年知道,他这个冷面师尊,会因为他一丝异动,便慌得半途折返。

      仙门耳目众多,主峰之上更是无数双眼睛盯着寒峰盯着他这位首座。一旦被人察觉他对一个魔种弟子如此上心,流言蜚语会立刻变成索命利刃,将谢惊尘推向死路。

      他只能藏。

      藏在暗处,藏在冷漠之后,藏在无人看见的地方,默默护着那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少年。

      方才,他感知到谢惊尘走到门前,指尖几乎触碰到门板。

      那一刻,云疏雪的心跳,也乱了一拍。

      他怕少年推门。

      怕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穿他所有的伪装,看穿他千年冰封之下,那一点仅存的、不敢见光的柔软。

      一旦看穿,往后,便再也无法这般冷硬下心肠,罚他,斥他,逼他,推开他。

      所幸,少年最终没有推门。

      只是静静站了片刻,便转身离去,重新练剑。

      云疏雪缓缓睁开眼,望向窗纸上那道单薄而沉默的剪影。

      风雪中,黑衣少年挥剑不止,一遍又一遍,固执而坚韧。

      他心口,细密的疼再次蔓延开来。

      惊尘。

      你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

      察觉到我白天所有的冷,都是装的。

      察觉到我夜里所有的护,都是真的。

      察觉到我对你,早已破了戒,乱了心,失了方寸。

      可你不说,不问,不拆穿,只是继续沉默,继续听话,继续与我保持着遥不可及的师徒距离。

      你这般懂事,反倒让我,更加心疼。

      他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位置。

      那里,跳动得比往常急促。

      前世,他手持诛仙剑,斩魔神、定乾坤,一身是胆,从无畏惧。

      今生,他面对一个十几岁的魔童少年,却步步惊心,处处隐忍,怕他受伤,怕他委屈,怕他绝望,怕他哪天真的对自己彻底死心,再也不回头看一眼。

      仙途千年,他从未如此狼狈。

      窗外,剑风依旧。

      谢惊尘挥剑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不知道竹屋内那双清冷眼眸,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不知道那道白衣身影,正隔着一扇木门,默默承受着与他一样的煎熬;不知道那份不敢见光的守护,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缠紧了两个人的宿命。

      他只知道。

      从今日起,他心中多了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多了一道不敢拆穿的假象。

      多了一根一碰就疼、却又舍不得斩断的弦。

      寒峰的雪,还在下。

      一屋,两人。

      一明,一暗。

      一个在风雪里挥剑自苦。

      一个在门窗后静默心疼。

      师徒名分在前,仙魔殊途在后,前世今生的血海深仇,如同悬顶之剑,时刻提醒着他们——不能靠近,不能动心,不能越界。

      可有些东西,越是压制,越是疯长。

      有些牵挂,越是隐藏,越是深刻。

      有些宿命,越是逃避,越是纠缠入骨。

      谢惊尘一剑斩碎风雪,霜寒剑清光一闪。

      他垂眸,看着剑身映出的自己——黑衣,黑发,苍白面容,沉静眼眸,左手指尖,那一点淡青几乎看不见。

      看上去,像个再正常不过的仙门弟子。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冰层之下,藏着怎样的黑暗、怎样的倔强、怎样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在意。

      而竹屋之内,云疏雪望着那道身影,轻轻闭上眼。

      心底一声无声叹息。

      惊尘,别怪我。

      这条路,我只能陪你走得这么远、这么冷。

      能给你的,只有这柄霜寒剑,和这一身无人知晓的守护。

      至于温情、偏爱、光明正大的护短……

      我给不起。

      也不能给。

      风雪呜咽,漫过寒峰,漫过竹屋,漫过两个各怀心事、各自煎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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