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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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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灯照血衣
第四章霜寒剑影,孤心自囚
三日罚跪,转瞬即过。
谢惊尘当真在寒峰的雪地里,一动不动跪足了整整七十二个时辰。
无食无水,无衣无暖,更不许动用半分灵力护体。呼啸的风雪日夜不休地砸在他身上,将他单薄的身躯冻得近乎麻木,裸露在外的肌肤布满冻疮,伤口反复冻裂又结痂,渗出血丝与冰雪凝在一处,成了暗红坚硬的冰壳。
他始终脊背挺直,未曾有过半句求饶,未曾有过半分动摇,更未曾主动开口,向竹屋之内的那个人求一丝暖意。
少年的心,在这三日彻骨的寒冷里,一点点封冻成冰。
他记住了师尊的冷,记住了师尊的狠,记住了那句“我的弟子只能由我管教”,也死死记住了——在云疏雪眼中,他从来都不是需要怜惜的孩子,只是一个必须严加管束、随时可能为祸世间的魔种。
第三日夜半,风雪渐歇。
云疏雪终于走出竹屋。
白衣依旧纤尘不染,与满地冰雪融为一体,唯有那双清冷眼眸,在落在跪伏在雪地中的少年身上时,极淡地微顿了一瞬。
三日时间,谢惊尘几乎快被大雪埋住。
黑衣冻得僵硬,头发上结满冰棱,脸色苍白如纸,唇瓣冻得发紫,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黑沉沉的,不见半分温度,不见半分依赖,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看见云疏雪走来,他没有抬头,没有行礼,只是依旧保持着跪地的姿势,沉默得像一尊没有魂魄的冰雕。
云疏雪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平淡无波:“起来。”
两个字,没有丝毫温度,没有半分关切,仿佛只是在宣告一场惩罚的结束。
谢惊尘缓缓撑着结冰的雪地,想要站起身,可双腿早已冻得失去知觉,刚一用力,便控制不住地踉跄了一下,险些再次摔倒。
他咬牙稳住身形,硬生生靠着一股倔劲,挺直了脊背,垂首而立,目光落在自己冻得开裂的鞋尖上,一言不发。
云疏雪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他身上的伤口、冻疮、冻得发紫的指尖,以及那只依旧泛着淡淡青黑的魔化左手。
心口深处,像是被一根细针反复穿刺,细密而尖锐的疼,密密麻麻蔓延开来。
他比谁都清楚,这三日罚跪,有多难熬。
他也比谁都清楚,谢惊尘没有错。
错的是那些恃强凌弱的同门,错的是这仙魔不两立的世道,错的是他云疏雪,明明想护,却只能用最残忍的方式,将少年推得更远。
可他不能心软。
不能表露半分异样。
一旦他流露出一丝怜惜,一丝偏爱,整个凌霄仙宗,乃至天下正道,都会立刻将矛头指向谢惊尘,将这个本就无辜的少年,推入万劫不复的诛仙台。
他能做的,只有继续冷下去。
只有让谢惊尘恨他,怕他,远离他,才能让少年在这危机四伏的仙门之中,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
“知错了吗。”云疏雪开口,语气依旧淡漠。
谢惊尘垂着眼,声音沙哑干涩,如同被砂石磨过,每一个字都冷得没有温度:“弟子知错。”
“错在何处。”
“错在动用魔气,错在违背师尊禁令,错在与同门冲突。”
他答得规矩,答得平静,答得滴水不漏,却也答得毫无真心。
那些话,更像是背熟的教条,而非发自肺腑的悔改。
云疏雪怎会听不出他语气里的疏离与冰冷。
少年那颗曾经在深夜里,会因为他一缕仙气而动乱的心,此刻,已经完完全全,被他亲手冰封。
云疏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既已知错,便记住今日的教训。”
“从今日起,每日加练两个时辰剑法,黄昏抄写完门规后,再加练引气入体两个时辰,不得有误。”
“若是再出现一丝懈怠,惩罚,便不是三日跪雪这般简单。”
谢惊尘垂首,声音平静无波:“弟子遵命。”
没有反驳,没有不满,没有任何情绪。
就像一个没有心的木偶,任由摆布。
云疏雪看着他这副模样,喉间微微发涩,终究还是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抬手一挥,一道极淡极隐蔽的仙气悄无声息落入谢惊尘体内,悄悄化开他冻僵的经脉,抚平他伤口的剧痛。
那动作快得如同错觉,转瞬即逝。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便走,白衣飘然,不带一丝留恋,重新踏入竹屋,将漫天风雪,和那个满心荒凉的少年,一同关在了门外。
竹屋之门,缓缓合上。
也合上了谢惊尘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亮。
他缓缓抬起头,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扉,黑眸之中,没有恨,没有怒,没有怨,只有一片彻底的空寂。
从今往后,他不会再期待任何温暖,不会再奢望任何怜惜,不会再对这位清冷师尊,有半分不该有的念想。
他会乖乖练剑,乖乖修行,乖乖遵守所有禁令,做一个听话、安静、无害的弟子。
直到……他足够强,强到可以离开这座冰冷的寒峰,强到可以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强到可以彻底摆脱“魔种”这两个字,带来的所有屈辱。
谢惊尘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冻得开裂的双手,左手的魔气依旧安静蛰伏,像是一头被强行锁住的凶兽,沉默而隐忍。
他慢慢握紧手掌,指尖传来刺骨的疼。
疼,才好。
疼,才能让他清醒。
疼,才能让他记住,这世间所有的温暖,都是假象,所有的依靠,都是虚妄。
唯有变强,才是唯一的出路。
当夜,谢惊尘没有立刻休息。
即便双腿冻得几乎无法行走,即便浑身伤口剧痛难忍,他依旧按照云疏雪的命令,在昏黄的灯光下,盘膝打坐,引气入体。
仙门心法与他体内的魔气天生相克,运转之时,经脉如同被烈火灼烧,疼得他浑身冷汗直流,几乎要晕厥过去。
可他死死咬住牙,一声不吭,硬生生扛了下来。
他一遍又一遍运转心法,任由灵气与魔气在体内冲撞、撕扯,任由剧痛吞噬自己的意识。
越是痛苦,他越是清醒。
越是煎熬,他越是坚韧。
窗外夜色深沉,寒峰万籁俱寂。
竹屋内,一灯如豆。
少年盘膝而坐,黑衣染尘,面色苍白,脊背却始终挺得笔直,如同寒峰之上,最坚韧的冰松。
竹屋深处,云疏雪静坐榻上,双目微闭,看似调息打坐,心神却始终牢牢系在谢惊尘身上。
他能清晰感知到,少年体内仙魔二气激烈冲撞,经脉承受着何等剧烈的痛苦。
每一次灵气运转,每一次魔气翻腾,都像是一把刀,在他心尖上狠狠割过。
他多想走过去,将少年拥入怀中,用自身仙力为他梳理经脉,抚平所有痛苦,告诉他,你不必如此煎熬,不必如此倔强,不必独自扛下所有。
可他不能。
一步都不能。
他是仙,是正道首座,是背负着三界安危与前世血仇的人。
而谢惊尘,是魔,是魔神转世,是天下正道欲除之而后快的隐患。
仙魔殊途,天规难违。
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只能是师徒,只能是陌路,只能是一场,以悲剧收场的宿命纠葛。
云疏雪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悲凉。
惊尘,原谅我。
原谅我不能护你于明处,原谅我不能予你温情,原谅我只能用这最残忍的方式,逼你长大,逼你坚强,逼你活下去。
若有来生,愿你不再是魔,我不再是仙。
愿你生在寻常人家,平安喜乐,一世无忧。
愿我们,再也不要相遇。
长夜漫漫,无声的煎熬,在寒峰的每一个角落,静静蔓延。
次日天不亮,谢惊尘便起身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拿起那柄破旧的铁剑,踏入尚未散去寒意的晨雾之中,开始了日复一日的练剑。
招式依旧笨拙,依旧没有章法,可每一击,都比往日更加用力,更加狠厉,更加带着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他不再抱怨,不再委屈,不再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只是沉默地练剑,沉默地抄写门规,沉默地承受所有痛苦与寒冷。
寒峰之上,再也听不到少年一丝一毫的声响,只剩下铁剑划破风雪的破空声,日复一日,单调而孤寂。
云疏雪看在眼里,疼在心底,却依旧不动声色。
他依旧每日对谢惊尘严苛以待,依旧在他出错时冷言斥责,依旧在他疲惫时勒令继续,依旧在深夜里,悄无声息地为他疗伤、压制魔气。
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怜惜,所有的牵挂,都被他死死藏在冰冷的面具之下,藏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藏在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中。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转眼,已是深秋。
寒峰的风雪,比往日更加凛冽,天地间一片白茫茫,万物沉寂,只剩下单调的白,和刺骨的冷。
谢惊尘长高了些许,也瘦了些许。
黑衣依旧破旧,却被洗得干干净净,脸上的稚气褪去不少,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冷冽。那双黑眸,愈发深邃,愈发沉寂,再也看不到半分波澜,如同冰封的寒潭,深不见底。
他的剑法,早已不再笨拙。
虽无名师指点,却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与超乎常人的毅力,练得有模有样,招式凌厉,出手干脆,虽带着一股野性,却也自有一番慑人气势。
体内的魔气,也被他强行压制得服服帖帖,不再轻易作乱,左手的青黑,也淡了许多,若不仔细看,几乎与常人无异。
他变得听话,变得安静,变得隐忍,变得……像极了这寒峰的冰雪,冷漠,孤寂,无喜无悲。
所有人都说,寒月仙君当真厉害,不过数月时间,便将一个凶戾的魔种,管教得服服帖帖,再无半分魔性。
只有云疏雪知道。
谢惊尘不是没有了魔性。
他只是把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戾气,所有的痛苦,全都深深藏了起来,藏在无人触及的心底,藏成了一座沉默的死火山。
看似平静无波,实则一旦爆发,便会焚山煮海,万劫不复。
而这一切,都是他亲手造成。
这日午后,云疏雪取出一柄长剑。
剑鞘为玄色,剑身莹白,寒气逼人,乃是百年前一位上古修士遗留的灵剑,名为**“霜寒”**,锋利无匹,灵气充沛,最适合凌霄仙宗弟子修行。
他拿着剑,走出竹屋,看向正在雪地中练剑的谢惊尘。
少年挥剑如风,黑衣在风雪中翻飞,身姿挺拔,出手利落,每一剑都精准狠辣,不带半分多余动作。
明明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却早已被岁月与磨难,磨成了一把沉默而锋利的剑。
云疏雪的目光,微微柔和了一瞬,快得无法捕捉。
谢惊尘察觉到他的目光,停下动作,收剑而立,垂首行礼,声音平静无波:“师尊。”
礼数周全,疏离得体。
云疏雪走到他面前,将手中的霜寒剑递出,语气清淡:“你的铁剑,该换了。”
谢惊尘垂眸,看着那柄灵气萦绕、锋利无比的灵剑,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锈迹斑斑的破旧铁剑,黑眸之中,没有丝毫欣喜,没有丝毫动容。
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静静垂首:“弟子不配。”
四个字,平静淡然,却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自卑与疏离。
灵剑配仙门弟子,他是魔种,不配拥有这般宝物。
更不配,接受师尊这般馈赠。
云疏雪握着剑的手,微微一僵。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闷得发疼。
他知道,谢惊尘是在刻意与他保持距离,是在刻意拒绝他所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示好。
少年的心,早已被他亲手冰封,再也暖不回来了。
云疏雪没有收回手,只是语气依旧平淡,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我说你配,你便配。”
“入我门下,便用我给你的剑。”
谢惊尘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柄霜寒剑。
剑身微凉,灵气纯净,入手极轻,却又重如千斤。
他握紧剑柄,垂首:“谢师尊。”
依旧是疏离的礼数,依旧是没有温度的语气。
云疏雪看着他,终究还是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开口:“此剑名霜寒,需以心驭剑,以气御剑,日后练剑,便用它。”
“是。”
“今日不必练剑了。”云疏雪顿了顿,声音依旧清淡,“回屋调息,熟悉剑性。”
“弟子遵命。”
谢惊尘行了一礼,转身便走,没有回头,没有留恋,握着那柄霜寒剑,一步步走入竹屋,背影孤寂而决绝。
云疏雪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风雪落在他的白衣之上,悄然融化,又悄然结冰。
他给得起一柄灵剑,给得起无声的保护,给得起所有暗中的温柔,却给不起谢惊尘最想要的——一份光明正大的偏爱,一份无需隐藏的温情,一份可以抬头挺胸、活在世间的资格。
他能给的,从来都只有这无尽的寒冷,和这无人知晓的深情。
竹屋之内。
谢惊尘握着霜寒剑,静静坐在榻上。
剑身莹白,寒气逼人,灵气纯净,与他体内的魔气格格不入。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那淡不可查的青黑,又看了看手中的灵剑,黑眸之中,一片沉寂。
师尊为何要给他这柄剑?
是怜悯?是施舍?还是觉得,用一柄灵剑拴住他,便能让他更加听话,更加安分?
无论是什么,都无所谓了。
他不会再动心,不会再期待,不会再傻傻地以为,师尊对他有半分不同。
这柄剑,他会用。
用它来练剑,用它来变强,用它来,早日离开这座囚禁了他所有温暖与希望的寒峰。
谢惊尘缓缓闭上眼,将霜寒剑放在身侧,盘膝调息。
体内仙魔二气依旧在无声冲撞,伤口依旧在隐隐作痛,可他早已习惯了这一切痛苦,习惯了这无边的孤寂,习惯了这颗,被彻底冰封的心。
寒峰的风雪,还在继续。
师徒二人,同在一屋,却如同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仙魔殊途,隔着前世今生的血海深仇,隔着一段,注定不得善终的宿命。
无人知晓,这场始于风雪的师徒缘,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爆发成怎样血染三界的浩劫。
无人知晓,那颗被冰封的少年心,会在何时,冲破所有枷锁,露出最疯狂、最偏执、最深情的一面。
更无人知晓,那个清冷无波的寒月仙君,会为了身边这个沉默的魔童,付出怎样痛入骨髓的代价。
霜寒剑影,孤心自囚。
一场师徒,一世孽缘。
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而等待他们的,只会是无尽的痛苦,与最终的,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