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晚灯照血衣

      第三章同门欺,师尊冷眼

      凌霄仙宗立世万载,为人间正道之首,门规森严,等级分明,内门弟子与外门弟子界限清晰,出身、资质、根骨,无一不被放在明面上细细掂量。而在所有衡量标准之中,“无魔不染” 是最不可逾越的底线。

      仙门上下,从长老到普通弟子,皆以斩魔除祟为己任,以身沾魔气为奇耻大辱。

      因此,云疏雪在寒峰收留魔童的消息,终究还是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凌霄仙宗表面的平静,在弟子群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有人说寒月仙君慈悲为怀,不忍见稚子丧命;有人说仙君自有深意,欲以无上仙法净化魔胎;更多人,则是满心鄙夷与愤懑——堂堂正道首座,竟与魔种同处一峰,简直是玷污仙门清誉。

      流言蜚语如同寒峰的风雪,无孔不入,最终,尽数刮到了谢惊尘的身上。

      他自入寒峰已有半月。

      这半个月里,他过得比在人间流浪时还要煎熬。

      白日里,他要在冰天雪地中练剑三个时辰,剑招错一次便要重复百遍,掌心被粗糙的铁剑磨出血泡,血泡破了又结疤,层层叠叠,早已变得血肉模糊。夜里,他要跪坐抄写门规至深夜,字迹稍有潦草,便要从头再来,冻得僵硬的手指连握笔都在发抖。

      云疏雪待他,始终是冷的。

      没有温言,没有指点,没有半分师尊该有的怜惜。

      他只会在谢惊尘练剑出错时,一道仙气将其打飞在雪地里;只会在他心法背诵不畅时,冷声罚他去风口跪上一个时辰;只会在他深夜疲惫不堪时,丢来一句冷冰冰的“继续”。

      谢惊尘的心,在日复一日的严苛与冷漠中,一点点沉下去。

      唯有深夜里那几次悄无声息的疗伤与压制魔气,是他黑暗生活中唯一微弱的光。

      可那光太淡,太浅,太像一场随时会醒的梦。

      他不敢信,也不敢念。

      这日清晨,云疏雪需前往主峰大殿议事,临行前,只留下一句冷硬的叮嘱:“今日留在寒峰修炼,不许下山,不许与任何人冲突,更不许泄露半分魔气。”

      谢惊尘垂首,声音平静无波:“弟子遵命。”

      他看着白衣飘然的师尊消失在风雪尽头,才缓缓抬起头,黑眸望着空无一人的山路,指尖微微蜷缩。

      不许下山。

      不许冲突。

      不许泄露魔气。

      每一句,都在提醒他——你是见不得光的怪物,你不配出现在众人面前,你只能蜷缩在这寒峰之上,苟延残喘。

      谢惊尘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喉间的涩意,转身拿起那柄破旧的铁剑,踏入漫天风雪之中。

      他要变强。

      强到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脸色,强到不必再承受这无尽的屈辱,强到……有一天可以堂堂正正站在那个人面前,问一句,你当初救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风雪打在脸上,如同刀割。

      他一遍又一遍挥剑,招式笨拙却用力,铁剑划破风雪,发出刺耳的破空声。汗水顺着额角滑落,瞬间被寒风冻成冰晶,黏在发丝上,又冷又疼。

      他不知道练了多久,直到手臂酸软得快要抬不起来,才停下动作,扶着膝盖大口喘息。

      就在此时,一阵戏谑而刻薄的笑声,从不远处的山道上传来。

      “哟,这不是咱们寒月仙君座下的小魔童吗?还真在这儿勤修苦练呢?”

      “魔就是魔,再怎么练,也成不了仙,别白费力气了。”

      “我看他是想攀附仙君,可惜啊,仙君也只是把他当一条随手丢弃的狗罢了。”

      谢惊尘握剑的手猛地一紧。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山道上走来的几名少年。

      为首的那人,身着内门弟子服饰,面容骄纵,眼神轻蔑,正是凌霄仙宗长老座下亲传弟子——林浩。在他身后,还跟着四五名与他年岁相当的弟子,个个面带嘲讽,看向谢惊尘的眼神,如同在看什么肮脏不堪的垃圾。

      他们是特意来寒峰找事的。

      早在数日前,他们便想教训这个玷污仙门的魔种,只是碍于云疏雪在侧,不敢轻易动手。今日得知仙君前往主峰议事,几人立刻结伴而来,要好好出一口心中的恶气。

      谢惊尘沉默地看着他们,黑眸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戒备。

      师尊说过,不许冲突,不许下山,不许动魔气。

      他不想惹麻烦,不想再被师尊冷冰冰地惩罚,更不想再体会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

      所以,他选择沉默,选择无视,选择转身,想要继续练剑,将这群人当作空气。

      可他的退让,在林浩等人眼中,却成了赤裸裸的懦弱。

      “怎么?被我说中了,不敢回话了?”林浩快步上前,直接挡在谢惊尘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魔种,见到师兄,不行礼吗?仙门的规矩,你爹娘没教过你?哦,对了,你爹娘早就死了,全村都被你这魔性克死了。”

      “你说什么?”

      谢惊尘的身体,猛地一僵。

      爹娘、村落、那场漫天大火,是他心底最深的伤疤,是他午夜梦回时最痛的梦魇。他从未害过人,可所有人都说是他克死了全村人,是他带来了灾难。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他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

      他猛地抬起头,黑眸中翻涌着戾气与猩红,死死盯着林浩。

      那眼神太过吓人,如同被逼至绝境的孤狼,即将露出最锋利的獠牙。

      林浩心头微跳,随即又觉得被一个魔童震慑,实在丢人,当即抬手,狠狠推在谢惊尘的肩膀上!

      谢惊尘本就体力透支,脚下又是湿滑的冰雪,被他猛地一推,瞬间失去平衡,重重摔在雪地里。

      冰冷的雪沫钻进衣领,刺骨的寒意蔓延全身,肩膀撞在坚硬的冰石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啧啧,这么不禁推?”林浩嗤笑一声,抬脚踩在谢惊尘撑在雪地的手背上,用力碾压,“我告诉你,谢惊尘,这凌霄仙宗,不是你该待的地方!识相的,就自己滚下山去,不然,别怪我们对你不客气!”

      手背骨节传来清脆的闷响,剧痛直冲脑海。

      谢惊尘疼得浑身发抖,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衫,左手那只魔化的爪子,不受控制地泛起青黑,魔气在指尖疯狂翻涌,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死死咬住牙,唇瓣被咬得鲜血淋漓,硬是没有发出一声求饶。

      他可以忍受辱骂,可以忍受欺凌,可以忍受所有不公,可他不能忍受别人践踏他的尊严,不能忍受别人用他的亲人与村落来羞辱他。

      “放开……”他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眼底的猩红越来越浓。

      “放开你?”林浩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脚下的力气又重了几分,“我偏不!今日我就要替仙门除害,废了你这只魔爪,看你还怎么作乱!”

      话音落下,他另一只手凝聚灵力,金色的仙力在掌心闪烁,带着凌厉的劲风,朝着谢惊尘的左手狠狠拍去!

      这一掌下去,谢惊尘的左手必定会彻底废毁,魔脉断裂,此生再难动弹。

      谢惊尘瞳孔骤缩,心底最后一丝理智,彻底被愤怒与屈辱吞噬。

      师尊的命令,仙门的规矩,不能动魔气的底线……在这一刻,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一直忍?

      凭什么他生来就要被人踩在脚下?

      凭什么他明明无辜,却要承受这世间所有的恶意?

      他是魔又如何?

      他从未害过人,从未做过恶,凭什么就要被如此对待?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谢惊尘口中爆发出来。

      左手黑气暴涨,如同汹涌的墨浪,瞬间冲破了林浩的压制!

      一股强悍而暴戾的魔气,以他为中心轰然散开,卷起漫天风雪,直逼林浩!

      林浩脸色骤变,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孱弱的魔童,爆发起来竟如此可怕,仓促间收回手掌,连连后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你竟敢真的动用魔气!”林浩又惊又怒,厉声喝道,“诸位师兄,这魔种已经失控,我们一起上,制服他!”

      身后的弟子闻言,立刻纷纷凝聚灵力,数道金色光芒同时亮起,朝着谢惊尘围杀而去!

      谢惊尘从雪地上缓缓站起。

      黑衣染雪,黑发凌乱,左手魔气翻涌,黑眸猩红如血,周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戾气。

      他不再压抑,不再退让,不再隐忍。

      他握紧那柄破旧的铁剑,将全部魔气灌注其中,铁剑瞬间被染成漆黑,带着毁天灭地的煞气。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么多人。

      他知道动了魔气,师尊回来必定会震怒。

      他知道,等待自己的,可能是废除灵脉,逐出仙宗,甚至是死。

      可他已经不在乎了。

      今日,他就算是死,也要让这些人付出代价!

      风雪呼啸,魔气翻腾。

      数道仙力与一道魔气□□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谢惊尘修为低微,又无正规功法指引,不过片刻,便落入下风。

      金色的灵力不断落在他身上,伤口一道道增加,鲜血染红了黑衣,与雪水交融,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凄艳的红梅。

      他踉跄着后退,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白雪之上,触目惊心。

      可他依旧没有倒下。

      脊背挺得笔直,如同寒峰上永不弯折的冰松。

      林浩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凝聚全身灵力,化作一道锋利的光刃,朝着谢惊尘的心口直刺而去!

      “魔种,受死!”

      这一击,快如闪电,狠辣致命。

      谢惊尘力气早已耗尽,再也无力躲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光刃越来越近。

      死亡的阴影,瞬间将他笼罩。

      他缓缓闭上眼,心底一片死寂。

      原来,他终究还是要死在这里。

      死在这群自诩正道的人手中,死在这冰冷的寒峰之上,死在……他还没来得及弄明白师尊心意的时刻。

      也好。

      一了百了。

      就在光刃即将刺穿他心口的刹那——

      一道白衣身影,如同破空而来的冰雪,骤然出现在谢惊尘身前!

      速度快到只剩下一道残影,无人看清他是如何降临。

      只听见一声清冷到极致、带着无边怒意的声音,响彻整个寒峰:

      “放肆。”

      一字落下,天地皆静。

      林浩凝聚的光刃,在距离谢惊尘三尺之处,轰然碎裂!

      一股强悍无匹的仙力席卷而出,林浩等人如同被重锤击中,齐齐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雪地里,口吐鲜血,再也爬不起来。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惊恐地抬头望去。

      风雪之中,云疏雪白衣胜雪,银发飘飘,周身寒气比这寒峰的冰雪还要刺骨。他眉心淡银色的仙印微微闪烁,那双素来清冷无波的眼眸,此刻覆着一层寒冰,冷冷地落在林浩等人身上,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是寒月仙君。

      是他们万万不敢得罪的凌霄首座。

      林浩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跪在雪地里,浑身发抖,头也不敢抬:“师、师尊……弟子不知您归来,弟子……”

      “不知?”云疏雪开口,声音冷得如同冰刃,“擅闯寒峰,寻衅滋事,以多欺少,残害同门,你们还有何话可说?”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狼狈不堪的几人,每一个字,都带着雷霆之威:“仙宗门规,视同门相残者,废灵脉,逐出师门。今日,你们触我逆鳞,罪加一等。”

      “林浩,为首作恶,废去七成灵力,杖责一百,锁仙崖面壁终身,永世不得踏出一步。”

      “其余人,各废去四成灵力,杖责五十,逐出凌霄仙宗,永不得再入仙门。”

      话音落下,不等众人求饶,云疏雪抬手一挥,数道清冷仙气瞬间打出!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寒峰,林浩等人面色惨白,灵力溃散,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骄纵,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悔恨。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一向淡漠的寒月仙君,竟然会为了一个魔童,对他们下如此狠手。

      “滚。”

      云疏雪冷冷吐出一个字。

      几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逃离了寒峰,一刻也不敢停留。

      风雪渐渐平息。

      寒峰之上,只剩下云疏雪与谢惊尘两人。

      云疏雪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少年。

      谢惊尘浑身是伤,黑衣染血,左手魔气未散,嘴角挂着血迹,黑眸猩红,依旧带着一丝未消的戾气,像一只满身伤痕、随时准备反击的小兽。

      四目相对。

      谢惊尘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动了魔气。

      他违背了师尊的命令。

      他惹了大祸。

      师尊一定会生气,一定会严惩他,一定会……不要他了。

      慌乱与恐惧瞬间淹没了他,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想要开口解释,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云疏雪看着他满身伤痕、瑟瑟发抖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痛惜,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方才在大殿之上,心突然莫名一慌,掐指一算便知寒峰出事,几乎是毫不犹豫便御剑赶回。

      推开人群,看到谢惊尘倒在雪地、濒临死亡的那一刻,他千年不动的心,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恐慌。

      那是比前世封印魔神时,还要剧烈的恐慌。

      他差一点,就失去了这个他拼尽全力想要护着的少年。

      可这份情绪,他不能表露半分。

      他是凌霄首座,是正道领袖,他必须冷,必须狠,必须让谢惊尘记住教训,再也不敢轻易动用魔气。

      云疏雪一步步走向谢惊尘。

      每一步,都踩在谢惊尘的心尖上。

      他停在少年面前,垂眸看着他,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听不出任何情绪:“谁让你动用魔气的。”

      不是质问,不是愤怒,只是一句平淡的陈述,却比任何责骂都更让谢惊尘心痛。

      他垂着头,死死咬住唇,鲜血顺着唇角滑落,滴在雪地里,绽开一点红。

      “是他们先……”

      “我只问你,谁让你动用魔气的。”云疏雪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谢惊尘闭上眼,心底最后一丝暖意,彻底冷却。

      他就知道。

      师尊从来不会信他。

      从来不会护他。

      在师尊眼里,他永远都是那个不听话、随时会失控的魔种。

      云疏雪看着他苍白憔悴、满是绝望的小脸,指尖几不可查地颤抖,终究还是硬起心肠,淡淡开口:“违背禁令,动用魔气,罚你跪于寒峰雪地三日,不供饮食,不许动用灵力,反省己过。”

      “记住,今日我保你,不是纵容,而是因为你是我云疏雪的弟子。”

      “我的人,只能由我管教,轮不到旁人置喙。”

      “但若再有下次,我亲自废你魔脉,送你下山。”

      说完,他不再看谢惊尘,白衣一振,转身走入竹屋,留下少年独自一人,跪在漫天风雪之中。

      风雪落在谢惊尘的身上,一点点将他覆盖。

      他缓缓抬起头,望着竹屋紧闭的门扉,黑眸中蓄满的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原来如此。

      原来师尊救他,不是心疼,不是在意,只是为了自己的颜面,只是为了“我的弟子只能由我管教”。

      多么可笑。

      他竟然还傻傻地以为,师尊对他,有一丝一毫的不同。

      谢惊尘缓缓低下头,将脸埋在膝盖上,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

      寒峰的雪,好冷。

      比人间的烈火,比同门的拳脚,比师尊的冷漠,还要冷。

      冷得,冻僵了他的骨血,冻僵了他刚刚生出一丝悸动的心。

      他暗暗发誓。

      从今往后,谢惊尘再也不会对这位清冷师尊,抱有任何幻想。

      再也不会,生出半分妄念。

      竹屋之内。

      云疏雪立在窗前,透过窗棂,看着雪地里那道单薄孤寂的身影,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掐出深深的血痕。

      他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

      惊尘。

      别怪我。

      要恨,就恨这仙门规矩,恨这宿命轮回,恨我们生来,便仙魔殊途,注定无缘。

      我能给你的,只有这冰冷的保护,和无人知晓的深情。

      风雪呜咽,如泣如诉。

      一场师徒,一世孽缘。

      从这一刻起,便注定了,是万劫不复的悲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