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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晚灯照血衣

      第二章竹屋孤灯,寒夜暗护

      凌霄仙宗第九千丈寒峰,是整片仙山最孤寒的所在。

      此处常年风雪呼啸,冰棱倒挂,草木不生,灵气稀薄得近乎于无,寻常弟子连靠近都觉得刺骨难耐,更别说常年在此修行居住。可云疏雪偏偏选了这里作为居所,一住,便是数百年。

      世人皆说,寒月仙君心性如冰雪,本就不属于红尘凡俗,自然也只能住在这等连天地都冻僵的地方。

      唯有云疏雪自己知道,他选寒峰,从不是因为喜欢清冷,而是因为这里离人间最远,离是非最远,离那双能看穿他前世今生的眼睛最远。

      他身上藏着三界最大的秘密,也藏着一段足以让天下仙门群起而攻之的前尘。他不能靠近热闹,不能靠近温情,更不能靠近任何一个,会让他产生牵绊的人。

      可他终究,还是把谢惊尘带上了山。

      那个满身血污、眼神如狼、被全天下斥为魔种的少年,像一根极细极软的针,猝不及防,扎进了他百年不动的心湖。

      只一下,便乱了涟漪。

      竹屋不大,一屋、一床、一桌、一炉、一盏灯。

      除了云疏雪日常起居所用之物,几乎再无多余陈设,空旷得如同主人的心。

      谢惊尘被安排在最靠近墙角的位置,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连一床御寒的被褥都没有。少年身上那件破烂发黑的衣衫,还是从人间废墟里穿出来的,早已被血污浸透,冷风一吹,刺骨的寒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云疏雪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也没有问过他冷不冷、饿不饿、疼不疼。

      他只是将一本泛黄的旧功法丢在少年面前,声音清淡得没有一丝起伏:“《清霄基础心法》,三日内,全文背熟,灵力引气入体,做不到,便领罚。”

      谢惊尘垂眸,看着那本干干净净、不染尘埃的功法,又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垢与血渍的手,指尖微微蜷缩。

      他没有伸手去接。

      他是魔。

      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魔种。

      仙门的心法,本就与他天生相克,就算强行修炼,也只会引火烧身,让体内的魔气反噬得更加厉害。

      更何况,眼前这位清冷如仙的师尊,从始至终,都没有半分真心教他的意思。

      与其说是收徒,不如说是软禁。

      云疏雪见他不动,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怎么,听不懂?”

      谢惊尘缓缓抬眼,黑眸里没有畏惧,没有讨好,只有一片与年龄不符的沉寂与倔强:“师尊明知道,我是魔。”

      “魔,修不了仙法。”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坦然。

      他生来便是黑暗,何必勉强自己去触碰那遥不可及的光明?到头来,只会被光明灼伤。

      云疏雪静静看着他,目光深邃,让人看不出情绪。

      少年的眼睛很亮,像寒夜里唯一没有熄灭的星火,明明身处绝境,满身伤痕,却依旧不肯低头,不肯屈服,不肯承认自己低人一等。

      这份倔强,像极了某个人。

      像极了那段,他拼命想要忘记,却偏偏刻入魂魄的前尘。

      云疏雪心口微不可查地一涩,面上却依旧冷如冰霜:“我让你修,你便修。”

      “魔也好,仙也罢,入我门下,便守我的规矩。”

      “三日,引气入体,做不到,就跪到做到。”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谢惊尘盯着他看了许久,终究还是缓缓伸出手,将那本功法捡了起来。

      书页干净微凉,与他浑身的肮脏格格不入。

      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资格。

      眼前这个人,是天下敬仰的寒月仙君,是唯一肯收留他的人,也是随时可以一句话,便将他推入万劫不复之地的人。

      反抗,只会换来更残酷的对待。

      谢惊尘抱着那本功法,缩回到墙角的干草上,不再说话,也不再抬头。

      竹屋内,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呜呜咽咽,像是无数魂魄在低声哭泣。

      云疏雪坐在桌前,执卷阅读,灯光昏黄,将他白衣胜雪的身影映得柔和了几分,可那份深入骨髓的清冷,却丝毫未减。

      他看似在看书,心神却早已不在书页之上。

      他的余光,始终落在墙角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少年蜷缩在干草堆里,脊背挺得笔直,明明冻得浑身发抖,却硬是不肯发出一丝声音,只是死死抱着那本功法,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

      他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衣衫早已被浸透,在昏暗的灯光下,透出一片暗沉的红。

      那是人间村落被屠满门的血,是被仙门弟子追杀的血,是被全世界抛弃的血。

      云疏雪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比谁都清楚,谢惊尘身上的魔气,并非天生作恶,而是上古魔神残魂寄体,是天命,是劫数,是身不由己。

      那个被全天下唾骂的魔童,从来都没有害过一个人。

      他只是,生错了时辰,投错了胎,背负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罪孽。

      而云疏雪自己,正是那个亲手封印魔神,也亲手斩杀过他前世之人。

      今生再遇,是宿命轮回,是因果循环,是躲不开,逃不掉的劫。

      他本该一剑斩之,永绝后患。

      可在看见少年那双绝望又倔强的眼睛时,他终究,还是动了一丝不该有的念头。

      一丝,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念头。

      他不能让谢惊尘死。

      至少现在不能。

      可他也不能对他好,不能流露半分温情,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对这个魔童弟子的特殊。

      仙门规矩森严,视魔如仇,若是被人知晓他对魔神转世动了恻隐之心,非但他自身难保,谢惊尘也会立刻被推上诛仙台,魂飞魄散。

      所以他只能冷。

      只能狠。

      只能用最严苛的方式,把少年逼到绝境,逼他坚强,逼他隐忍,逼他学会在这冰冷的世界里,独自活下去。

      深夜,风雪更紧。

      竹屋内那盏孤灯,明明灭灭,映得一室昏黄。

      谢惊尘终究还是年纪太小,连日奔波逃命,又受了无数伤,早已疲惫到了极点。他抱着功法,靠着冰冷的墙壁,不知不觉,便昏睡了过去。

      睡梦中,他并不安稳。

      全是漫天火光,是村民凄厉的哭喊,是仙门弟子冰冷的长剑,是无数人指着他,骂他魔种、怪物、孽障。

      他浑身发烫,高烧在深夜里毫无征兆地爆发。

      伤口发炎溃烂,剧痛顺着四肢百骸往上涌,体内沉寂的魔气被疼痛刺激,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顺着左手的经脉疯狂乱窜。

      那只本就泛着青黑的左手,此刻黑气暴涨,指甲变得尖利而漆黑,魔性隐隐有失控之兆。

      谢惊尘在梦魇中痛苦地闷哼一声,身体剧烈抽搐,额头上布满了冷汗,与血水混合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

      他想醒,却醒不过来。

      想挣扎,却浑身无力。

      只能任由黑暗与痛苦,将自己一点点吞噬。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刹那,一道极淡、极柔、极纯净的仙气,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仙气微凉,却不刺骨,带着一丝淡淡的雪松香,像春日里融化的冰雪,轻轻覆盖在他溃烂的伤口上。

      原本撕心裂肺的疼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下去。

      体内疯狂乱窜的魔气,也被这股仙气稳稳压制,乖乖沉寂下来,不再作乱。

      高烧缓缓退去,抽搐的身体渐渐平静。

      谢惊尘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梦魇中的哭喊,也化作了微弱的喘息。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有一股很温暖、很安心的力量,将他从黑暗的深渊里,轻轻拉了回来。

      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白衣身影。

      云疏雪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仙君垂眸看着他,灯光落在他清冷的侧脸上,柔和了平日里锋利的轮廓,那双万年冰封的眼眸里,此刻竟藏着一丝极淡、极浅、几乎无法察觉的温柔。

      快得,像一场错觉。

      谢惊尘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记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师尊。

      不是白日里那个冷漠严苛、不近人情的寒月仙君,不是那个眼神冰冷、语气无情的师尊,而是一个……会在深夜里,悄悄走到他身边,为他疗伤压魔的人。

      云疏雪察觉到他醒来,指尖微顿,眼底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温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重新被冰冷覆盖。

      他立刻收回手,直起身,后退一步,与谢惊尘拉开距离,仿佛刚才那一切温柔,从未发生过。

      “醒了?”

      他语气清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恰巧路过,随手一挥。

      谢惊尘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想问什么,可喉咙干涩得发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云疏雪,黑眸里充满了茫然、困惑,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慌乱。

      这个人……到底是谁?

      是冷漠无情的仙君,还是暗中护他的人?

      是将他视为孽障的师尊,还是唯一肯拉他一把的人?

      他看不懂。

      也想不通。

      云疏雪没有给他继续思考的机会,淡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严苛:“既然醒了,便起来打坐调息。”

      “深夜灵气最纯,正是修行的好时机,莫要浪费。”

      “明日清晨,我要检查你的心法背诵,若是错一个字,便去雪地里跪到天亮。”

      说完,他不再看谢惊尘,转身回到桌前,重新拿起书卷,灯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隔绝了所有的温度。

      竹屋内,再次恢复死寂。

      谢惊尘蜷缩在干草堆上,呆呆地看着眼前那道白衣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刚才那一瞬间的温柔,像一颗小小的石子,落入他死寂的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

      那只魔化的爪子,此刻黑气已经淡去许多,伤口也不再疼痛,只剩下一片微凉的暖意,还残留在肌肤之上。

      那是师尊留下的温度。

      谢惊尘的指尖,微微颤抖。

      他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强迫自己忘记刚才那一幕,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清冷如冰的师尊,会对他有半分不同。

      他告诉自己。

      那只是随手为之。

      那只是仙君不忍见他死在寒峰,脏了这片地方。

      那只是……一场错觉。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道冰冷坚硬的墙,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了一道细不可查的缝隙。

      一丝微弱的光,从缝隙里,悄悄照了进来。

      他不敢抓住,也不敢靠近。

      只能死死压抑着,藏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肯承认。

      长夜漫漫,风雪未停。

      竹屋内,一灯如豆。

      一人静坐读书,白衣无尘,心如冰雪。

      一人蜷缩角落,黑衣染血,心起微澜。

      他们之间,隔着千山万雪,隔着仙魔殊途,隔着前世今生的血海深仇,隔着一段注定不得善终的宿命。

      可谁也没有想到。

      这一夜孤灯,这一夜风雪,这一次无人知晓的暗护,会在往后千百年的岁月里,成为谢惊尘疯魔独活时,唯一反复回想的光。

      也成为云疏雪亲手斩断一切时,唯一痛入骨髓的牵绊。

      天快亮时,风雪渐小。

      谢惊尘终究还是拿起了那本《清霄基础心法》,在昏暗的灯光下,一字一句,艰难地背诵起来。

      他的指尖抚过干净的书页,心底一片复杂。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这个人的话。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恨他的冷漠,却又在他伸手时,忍不住心动。

      更不知道,这场始于风雪的师徒缘,最终会走向怎样血染山河的结局。

      他只知道。

      从踏上寒峰的这一刻起。

      从云疏雪为他赐名谢惊尘的这一刻起。

      从深夜那缕仙气落在他伤口上的这一刻起。

      他的命,就早已与这位清冷仙君,紧紧绑在了一起。

      仙也好,魔也罢。

      爱也好,恨也罢。

      此生,再也分不开,逃不掉,解不脱。

      窗外,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洒在寒峰的冰雪之上,折射出冰冷而耀眼的光芒。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属于他们的劫难,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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