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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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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灯照血衣
第九章风雪蚀骨,寂寂无音
七日面壁,熬过第一夜,剩下的时光便只剩下重复的煎熬。
寒峰后山的冰壁没有昼夜之分,风雪永远呼啸不止,阳光偶尔穿透云层,也只是在冰面上映出一片刺目而冰冷的光,丝毫带不来暖意。谢惊尘谨遵禁令,面朝冰壁,盘膝而坐,不转首,不发声,不动灵力,不越三步之地,像一截被遗忘在冰雪里的枯木。
伤口早已冻得僵硬,凝结的血痂与衣衫粘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筋骨刺痛。饥饿如同细小的虫,日夜啃噬着五脏六腑,干渴更是让喉咙干裂得如同火烧,连吞咽都带着血腥味。他不敢闭眼太久,怕一睡便再也醒不过来,只能凭着一股近乎执拗的求生欲,硬撑着保持清醒。
体内的魔气在绝境中愈发不安分。
没有灵力压制,没有丹药镇慑,伤痛与绝望成了最好的养料,让那股蛰伏在骨血里的黑暗力量不断翻涌。左手指尖时不时泛起青黑,顺着经脉缓缓蔓延,带来一阵燥热与刺痛,与外界的冰寒形成极致的反差,几乎要将他的身体撕裂。
谢惊尘只能死死咬紧牙关,用意志强行锁住魔气。
他不敢泄露半分。
一旦魔气失控,一旦被人察觉,等待他的绝不是再一次罚跪,而是废除灵脉,逐出师门,甚至是诛仙台上的一刀两断。
他不能死。
至少不能这样毫无意义地死。
冰壁之上,映出他模糊的影子。单薄、瘦小、满身伤痕,黑衣被风雪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显得愈发可怜。可那双垂落的眼睫之下,却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光——不是恨,不是怨,只是单纯的、想要活下去的光。
这几日间,云疏雪来过三次。
每一次,都只是远远站在风雪之中,白衣胜雪,眉目清冷,居高临下地看着冰壁下的少年。没有走近,没有问话,没有查看伤势,更没有半分动容。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如同在检视一件是否恪守规矩的器物。
确认谢惊尘没有擅离、没有出声、没有动用魔气,便转身离去,全程不发一言,不留一丝温度。
两人之间,连最基本的师徒对话都不存在。
只有规矩,只有审视,只有冷寂。
谢惊尘能感觉到那几道目光,却始终没有抬头,没有回望,没有流露出丝毫祈求。他早已习惯了这份冷漠,习惯了被视而不见,习惯了在绝境中独自承受一切。
师尊的到来,不是关怀,不是探望,只是巡查。
只是确认他这个犯错的弟子,是否在老老实实接受惩戒。
第四日深夜,风雪骤然加剧。
狂风卷着冰碴砸在冰壁上,发出刺耳的噼啪声,寒气如同有形的利刃,顺着衣缝疯狂钻入,冻得谢惊尘浑身发抖,意识渐渐模糊。连日不饮不食、伤痛交加,早已耗尽了他所有体力,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
他终于撑不住,身体微微一歪,朝着冰壁倒去。
额头轻轻磕在冰冷坚硬的冰面上,没有痛感,只有一片麻木。
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脑海中没有浮现任何人的身影,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片空寂。
就这样睡过去,好像也不错。
不用再练剑,不用再受罚,不用再被人称作魔种,不用再活在无尽的屈辱与寒冷之中。
可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刹那,一股极淡、极冷、不带丝毫感情的仙气,悄无声息地渗入他的体内。
那仙气并非疗伤,只是强行稳住他溃散的气息,吊住他最后一丝生机,让他不至于直接昏死在冰壁之下。
动作迅速而疏离,没有半分多余的触碰,没有半分温柔可言。
谢惊尘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之中,瞥见不远处风雪里那道一闪而逝的白衣身影。
是云疏雪。
他没有走近,没有停留,甚至没有让他看清自己的模样。
只是在他即将气绝之际,出手吊住他的性命,随后便立刻离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谢惊尘嘴唇微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心里很清楚,这不是心软,不是怜惜,更不是在意。
只是师尊不想让他死在寒峰冰壁之下。
不想让他死在面壁惩戒期间,免得引来长老非议,免得落一个“管教不严、虐杀弟子”的罪名,免得玷污寒月仙君的清誉,免得破坏仙门规矩。
一切,依旧是为了规矩,为了颜面,为了权衡。
与他谢惊尘这个人,毫无关系。
想通这一点,少年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波动,也彻底沉寂下去。
他缓缓撑着冰壁,重新坐直身体,依旧面朝冰壁,脊背挺直,恢复了那副沉默而恭谨的姿态。
多谢师尊,留我一命。
好继续受这份苦。
风雪依旧肆虐,长夜漫漫无期。
接下来的三日,谢惊尘再也没有晕厥过。他像是彻底麻木了一般,感受不到饥饿,感受不到干渴,感受不到伤痛,只剩下机械般的坚守,守着那一道道冰冷的禁令,守着自己最后一丝活下去的念头。
竹屋之内,云疏雪静坐榻上,双目微闭。
他的神识始终牢牢锁在后山冰壁,少年每一次气息浮动,每一次魔气躁动,每一次濒临晕厥,都清晰地落在他的感知之中。
那几道出手吊住生机的仙气,是他底线之内,唯一能做的事。
不能多,不能近,不能被察觉。
只能在生死一线之际,不动声色地拉一把。
理由冠冕堂皇——亲传弟子死于惩戒期间,于仙门规矩不合。
无关心疼,无关牵挂,无关半分私情。
只是规矩,只是责任,只是不得不为。
云疏雪指尖微紧,将心底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滞涩强行压下。
他不能乱。
不能心软。
不能破戒。
仙门规矩在前,正道清誉在前,三界安危在前,一个魔种弟子的生死苦楚,微不足道。
第七日清晨,风雪终于停歇。
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洒落在寒峰冰壁之上,折射出晶莹而冰冷的光芒。
七日面壁,期满。
云疏雪缓步来到后山,白衣不染风雪,神色淡漠如初。他站在谢惊尘身后三步之外,声音清冷平静,穿透寂静:
“时辰已到,解禁。”
简简单单五个字,宣告这场漫长煎熬的结束。
谢惊尘缓缓动了动早已僵硬的身体,骨骼发出一阵细微的脆响。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身后的白衣仙君,面色苍白如纸,唇瓣干裂发紫,眼神却依旧平静无波,没有委屈,没有祈求,没有丝毫波澜。
他撑着冰壁,一点点站起身。
双腿早已失去知觉,踉跄了几下,才勉强站稳。
没有立刻行礼,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如同从冰雪里爬出来的孤魂。
云疏雪目光扫过他满身的冰霜、凝固的血迹、苍白憔悴的面容,没有半分停顿,语气依旧淡漠:
“回竹屋,清理伤口,半日之后,恢复修炼。”
没有询问感受,没有安排丹药,没有准许休息。
解禁之后,便是立刻回归原本的严苛。
仿佛这七日九死一生的煎熬,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谢惊尘垂首,声音沙哑干涩,却依旧恭敬规矩:
“弟子遵命。”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弯腰,抱起身侧那柄被风雪覆盖的霜寒剑,剑身冰凉,一如他此刻的心。
随后,他一步步朝着竹屋走去,脚步虚浮,背影单薄孤寂,在晨光之中,被拉得很长很长。
云疏雪站在原地,没有回头,没有目送,只是静静望着冰壁,周身寒气凛然。
风雪已停,寒峰依旧。
面壁结束,苦难未止。
师徒之间,依旧隔着千山万雪,隔着仙魔殊途,隔着冰冷戒律,隔着永远不会逾越的距离。
没有动心,没有温情,没有牵绊。
只有冷,只有虐,只有熬,只有无边无际的、看不到尽头的孤寂。
谢惊尘知道,从今日起,他依旧是寒峰上那个听话、隐忍、沉默、随时可以被舍弃的魔种弟子。
而云疏雪,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清冷绝情、守规如命、永远不会低头的寒月仙君。
他们的路,还长。
他们的苦,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