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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囚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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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来那日,王庭落了今夏第一场雨。
昶怜站在帐口,看雨帘从毡顶倾泻而下。阿依慕在她怀里伸手去接雨珠,咯咯地笑,那双浅褐色的眼眸弯起来,同赫连铮一模一样。
有人走近,伞撑在她头顶。
是赫连铮。
他没看昶怜,只盯着阿依慕的眉眼。雨顺着伞沿滴落,他的肩头淋湿了一片。
“他来了。”他说。
昶怜没动。
阿依慕还在伸手够雨珠,小手指抓了空,回头望着她咿呀轻唤,褐色瞳仁里盛着碎雨。
昶怜低头蹭了蹭女儿的发顶:“我知道。”
雨声漫过耳畔。赫连铮撑伞的手稳得反常。
“你想走么。”
昶怜抬眼,望向雨幕深处。远处的毡帐晕成灰白,那是长安的方向。
“想。”
赫连铮喉间发紧。良久,他将伞塞进她手里,转身没入雨里。背影很快被雨帘吞掉。
当夜,她帐外多了十二个人。
不是持刀的守卫,是轮班伺候的妇人,端水、送炭、守帐,一步不离。像一道活的栅栏。
“可汗吩咐,阏氏与小公主万不可受惊,外头乱,少出帐为好。”为首的妇人垂眼,态度恭顺,脚下却钉死不退。
昶怜看着她。这不是伺候,是笼子。
她转身入内。阿雀缩在角落,抬眼与她对视一瞬,又慌忙低下头。阿依慕睡得安稳,小眉头微蹙,浅褐色的眼睫轻轻颤着。
昶怜躺在她身边,闭上眼。
睡不着。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闭上眼就看见林溯的脸,看见他说“好”的时候喉结动的样子。睁开眼又想起赫连铮站在雨里的背影,想起他肩上那片淋湿的地方。
她翻了个身,面朝阿依慕。
阿依慕在睡梦里动了动,嘴里嘟囔了一声,像是“娘”。
昶怜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第三天,她开始想一件事。
帐外那十二个人守着,她出不去。但有人能出去。
周大。那个去年冬天她让赫连铮放了的汉人老头。她让人给他送过粮,他知道她是谁。西边的帐子里还住着其他汉人,那些被掳来的、被放了的、无处可去的。
他们能往外走么。
能往东边走么。
那天午后,趁着帐外的人换班,她把阿雀叫到身边。
阿雀蹲下来,凑近她。
“你能出去么。”昶怜问。
阿雀点点头。
“西边那片帐子,”昶怜说,“找一个叫周大的汉人老头。去年冬天,我让人给他送过粮。”
阿雀看着她。
“告诉他,东边的人要来了。让他找人,往东边送个信。”
阿雀点点头,站起来要走。
昶怜拉住她。
阿雀回头。
昶怜沉默了一会儿。
“就说,”她顿了顿,“临衡郡主在此。等了三年的那个人,该来了。”
阿雀走了。
那天夜里,阿雀回来,朝她点了点头。
之后的日子,昶怜照常带着阿依慕,照常去那个山坡。身后那四个人还在,不远不近地跟着。她不知道信送没送到,只知道每天晚上,阿雀会朝她点点头,或摇摇头。
头三天,摇头。
第四天,摇头。
第五天,阿雀没回来。
帐外的妇人说,阿雀被调到别处去了,过些日子就回来。
昶怜没问为什么。
那天夜里,她抱着阿依慕,很久没睡着。
不是睡不着,是害怕。害怕阿雀出事了,害怕信没送到,害怕林溯不知道她在哪儿。更害怕的是,她发现自己除了等,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等。
就像过去三年一样。
边境的战报日日飘进帐中。
昶怜没有刻意打听,但帐外那些人说话的声音,有时会飘进来。
“又输了。”
“林将军疯了一样死战,咱们收留的各部落军心不齐,根本挡不住。”
“听说快打到王庭了。”
她坐在帐里,拍着阿依慕睡觉。阿依慕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
她终于懂了林溯为何能赢。
赫连铮为收留流民部落,耗了粮草,散了军心,又分兵死守王庭与她,本就疲于应战。而林溯,是三年磨一剑,拼了命往草原打,势如破竹。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是快了,还是慢了。是盼他来,还是怕他来。
盼他来。当然盼。
可来了之后呢。阿依慕怎么办。
她低头看着阿依慕的脸。阿依慕睡着的时候像她,眉眼弯弯的,嘴角微微翘着。醒着的时候像赫连铮,眼睛是褐色的,笑起来也像。
那是他的女儿。
也是她的。
那天夜里,赫连铮来得极晚,铁甲带霜,立在帐口盯着熟睡的阿依慕看了许久。
昶怜没说话。
“他快到了。”他终于开口,“你想好没有。”
昶怜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好了么。想了三年,还没想好。
她垂眸,指尖抚过女儿浅褐色的发顶。两岁稚儿,随她千里归长安,兵荒马乱难保命。即便到了,突厥可汗之女的身份,也会让她一生抬不起头。留在草原,她是掌上明珠,一世安稳。
她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上气。
“我跟他走。”她说。
赫连铮没说话。
“阿依慕,”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留给你。”
他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着痛与怒:“你——”
“她才两岁。”昶怜没抬头,看着阿依慕的脸,“跟着我回长安,活不活得下来,我不知道。跟着你,她能活。”
她顿了顿。
“她是你的女儿。那双褐色眼睛,同你一模一样。”
帐里很安静。炭火烧着,偶尔爆一声。
赫连铮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那你欠我呢。”他声音发颤。
昶怜抬起头,看着他。
“欠。”她说。
他没再说话。
他走到阿依慕身边,蹲下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阿依慕在睡梦里翻了个身,继续睡。
他站起身,走到案边,抓起一样东西。
是一枝干枯的假桃花。是他仿着当年那枝亲手做的。
他手腕一扬,狠狠摔在地上。花瓣碎落满地。
而真正的那枝桃花,自始至终藏在他贴身衣襟里,片刻未离。
他走到帐口,顿住脚步。
“那枝真桃花,”他说,“我一直收着。”
他掀开帐帘,走进夜色里。
那之后三天,昶怜没再见到他。
帐外的人多了起来,脚步匆忙,说话声压得很低。偶尔有号角声远远传来,又倏地消失。
第三日深夜,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很急,很近。然后是喊声,然后是刀剑撞击的声音,然后是火光。
昶怜站起来,走到帐口。
帐外已经乱了。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帐篷烧起来了。那十二个妇人不知去了哪里,只剩下两个守卫站在帐口,握着刀,看着火光的方向。
“怎么回事。”昶怜问。
守卫没回头。
“东边打过来了。”
昶怜愣住。
林溯。
他来了。
她站在帐口,看着远处那片火光。心跳得很快,快得她按住胸口,还是压不下去。
守卫忽然动了,提着刀往那边冲。另一个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帐口空了。
昶怜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火光。
她应该跑。应该往那边跑。林溯在那边,他来接她了。
可她没动。
她回头看了一眼帐内。阿依慕还在睡,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她的娘正要走。
她站在帐口,一只手攥着帐帘,攥得指节泛白。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头。
不是林溯。
是那几个突厥妇人。她们冲进来,朝她行了一礼,便去抱阿依慕。
阿依慕被惊醒,哭着伸手抓昶怜。昶怜冲上去,被两个妇人死死拦住。
“可汗吩咐,”为首的妇人垂着眼,“小公主由我们照看。”
“让他来见我。”昶怜喊。
妇人没说话,抱着哭闹的阿依慕退出帐外。
昶怜要追,帐口却多了两个守卫,手里握着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阿雀不在。
那一夜,昶怜没睡。她坐在毡上,听着外面的风声。阿依慕的哭声从远处传来,渐渐远了,听不见了。
第二天,她被人带出帐。
不是去她熟悉的地方。是一顶小帐,比之前的小得多,毡毯薄了,炭火也冷。帐口站着四个守卫,帐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站在帐口,要出去。守卫的刀横过来,拦在她面前。
“可汗吩咐,”守卫说,“阏氏在此静候。”
昶怜看着他。
“让他来见我。”
守卫没说话。
她退回帐里,坐在那张薄毡上。炭火熄了,没人来添。
她坐了多久,不知道。只知道外面有时天亮,有时天黑。
第三天,帐帘掀开。
赫连铮踏血而来,立在帐口。眉心的褶皱深得化不开,甲胄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
昶怜起身冲上前:“阿依慕呢。”
“很好。”
“让我见她。”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选了他,”他说,“就别见了。”
昶怜愣住。
“我在罚你。”他说,“罚你三年相伴,依旧一心向长安。”
昶怜看着他,浑身发冷。
“你把她从我身边带走,”她说,“你把我关在这里。然后你来问我恨不恨你。”
她盯着他一字一顿。
“我恨你。”
赫连铮浑身一僵。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她面前的毡上。
那枝真桃花。
更干了,有几朵已经碎了,但他贴身藏着,还带着他的体温。
他转身,走了出去。
昶怜站在原地,看着那枝桃花。
她蹲下去,捡起来。
花瓣碎得太厉害,轻轻一碰就往下掉。她攥着那枝花,攥了很久。
不知又过了几日。帐帘被猛地掀开。
不是赫连铮。
是林溯。
他银甲染血,长刀在手,三年沙场磨得眉眼锋利,眉骨多了一道疤。他的目光扫过这顶狭小的冷帐,扫过那张薄毡,最后落在她脸上。
她瘦了,憔悴了,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枝枯桃花。
他看着她,眼底瞬间翻涌起什么。是心疼,是愧疚,是三年死战后终于见到她的那一刻,所有的情绪都堵在喉咙里。他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三年了。
他打过很多仗,每次打完就往这个方向看一眼。他攒着兵,攒着粮,就等着这一天。
他来接她了。
他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我来接你。”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昶怜看着他。
“我要见阿依慕。”她说。
林溯愣了一下,然后起身走到帐口,对外面说了几句话。外面有人应声,脚步声跑远了。
他走回来,在她身边坐下。
帐里很安静。
“三年了。”他说。
“嗯。”
“我以为你会怪我,”他说,“怪我这么久才来。”
昶怜摇了摇头。
“你说会来接我,”她说,“你来了。”
林溯看着她,没再说话。
帐外忽然传来孩子的哭声。
昶怜倏地站起来,往帐口跑。
赫连铮抱着阿依慕站在外面。阿依慕在哭,伸手往她这边够。他身后站着很多人,握着刀,和林溯带来的人对峙着。他浑身浴血,却将女儿护得毫发无伤。
“就一面。”他说。声音很轻。
他把阿依慕放进昶怜怀里。
阿依慕哭得满脸是泪,攥着她的衣襟不放,一声一声地喊娘。昶怜抱着她,把脸贴在她额头上。阿依慕的眼泪蹭在她脸上,滚烫的。
阿依慕哭了好久,终于哭累了,趴在她肩上抽噎。
昶怜抬起头,看着赫连铮。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也看着阿依慕。
“让我带她走。”她说。
赫连铮摇了摇头。
“她是我女儿。”他说,“你选了他,她就留下。”
昶怜看着他,抱着阿依慕的手紧了紧。
阿依慕感觉到什么,又开始哭,抓着她的衣襟不放。
昶怜低下头,把脸贴在阿依慕额头上。阿依慕的眼泪蹭在她脸上,滚烫的。
她抱着阿依慕,站了很久。
久到阿依慕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抽噎。久到她能感觉到女儿的心跳,一下一下的,贴在她胸口。
然后她把阿依慕放下来,放回赫连铮怀里。
阿依慕抓着她的衣襟,不松手。
她一根一根,掰开那只小手。
阿依慕哭得撕心裂肺,伸手抓她。
她没有回头。
她走到林溯身边,站住。
林溯伸出手,护在她身侧。
“我带你回家。”他说。
昶怜没看他。
她望着草原尽头的夜色,声音轻淡。
“走。”
她跟着林溯,一步步消失在夜色里。
始终没有回头。
帐前,赫连铮抱着哭哑的阿依慕,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他低下头,蹭了蹭女儿浅褐色的发顶。
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
“你的桃花,我一直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