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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草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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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北,走了三十七天,草原才真正铺开在眼前。天压得很低,草色枯黄,风从看不见的地方吹过来。昶怜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听车轮碾过草地的声音。
阿雀坐在角落里,攥着一块干粮,始终没吃。
傍晚扎营,昶怜下车走动。远处有一片帐篷,白色的毡顶在暮色里泛着灰。
“那是王庭。”
昶怜回头。赫连铮站在几步外,握着马鞭,也望着那边。
她没说话。
他也没说。
风把他们之间的草吹得倒伏下去,又立起来。
三日后,队伍进了王庭。
有人迎上来,说着听不懂的话。赫连铮被人群簇拥着走远,临去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昶怜被带进一座大帐。毡毯很厚,炭火烧得很旺,桌上摆着奶茶和干果,全是按汉人习惯温过的。她坐在那里,看着那些陌生的东西,没动。
阿雀缩在帐角,低着头。
帐帘掀开,一个突厥女人走进来,端着热汤。她看了昶怜一眼,把汤放下,退出去。
昶怜端起碗,喝了一口。羊膻味被调得极淡,她咽了下去。
阿雀抬起头看她。
昶怜把碗递过去。阿雀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
夜里,昶怜躺着听外面的风声。草原的风和长安不一样,没有墙挡着,从很远的地方来,一直吹到很远的地方去。
她想起林溯。
想他最后说的那个“好”字。
帐内暖炉温热,帐外有人彻夜守着。她翻了个身。
第二天,赫连铮来了。
他换了一身常服,狐皮领子换成了羊羔皮的。他在她对面坐下,自己倒了一碗奶茶,喝了一口。
“吃得惯么。”他问。
昶怜点头。
他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只将案上偏甜的干果往她面前推了推。
“我母亲,”他忽然说,“也是汉人。”
昶怜抬眸。
“她来的时候,比你小两岁。”他看着碗里的奶茶,“她不说话。后来学会了突厥话,还是不怎么说。但她会做汉人的吃食。我小时候吃过她做的糕,甜的,软的那种。”
他顿了顿。
“后来她死了。死之前说,想回长安看看。”
帐里很安静,炭火偶尔爆一声。
昶怜看着他。
他站起身。
“有什么需要,让人来告诉我。”
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昶怜望着那碗他喝了一半的奶茶。
阿雀从角落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昶怜开始学突厥话。赫连铮派了一个老妇人来教她,那妇人不会说汉话,却总对着她笑。学了几个月,她能听懂一些简单的句子,也能说几个词。
她开始走出帐篷,在营地周围走动。起初总有人盯着她看,后来看惯了,便不再留意。她看见女人挤羊奶,看见男人驯马,看见小孩光着脚在草地上跑。
有一次,她看见一个汉人模样的老者被两个突厥人押着走过。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那些人消失在帐篷后面。
那天夜里,她去找赫连铮。
赫连铮正在看什么文书,见她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给她让了座。
“那个人,”她说,“今天被押着走的那个汉人。”
“他是俘虏。”
“能放了他么。”
赫连铮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昶怜愣了一下。
第二天,那个老者被送到她帐前。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昶怜看着他。
“你叫什么。”
老者愣了很久,才颤声答话。
昶怜让他走了。临走时,给了他一些干粮。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老者不是俘虏,是从关内被掳来的匠人,会造农具。赫连铮把他放了。
她没再提这种事。但每隔一段时间,总有一两个汉人模样的面孔出现在她帐前,站一会儿,然后离开。
冬天来得很快。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昶怜站在帐外看。雪很大,一片一片往下砸。
有人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赫连铮。
他身上带着雪气,先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肩上。
“你那里缺什么。”
她摇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枝桃花。
已经干透了,颜色褪成浅褐,但他收得很好,枝条没有断,连那几朵干花都还在。
昶怜愣了一下。
他没解释,只是把那枝桃花放回怀里,转身走了。
昶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里。
阿雀从帐里探出头,望着她。
昶怜转身进去。
那个冬天,她身子懒怠,时常嗜睡。赫连铮日日遣人送来暖炉与吃食,夜里风雪大时,总会有人守在她帐外。
开春的时候,她确诊有了身孕。
消息是老妇人悄悄告诉她的。她垂着眼,没说话。阿雀在一旁红了眼。
赫连铮知晓那日,在她帐中坐了许久。没说什么,只吩咐下去,全帐上下皆以王妃之礼待她。
他依旧话少,却会在傍晚来时,带一束草原上浅淡的小野花,放在她案头。
孩子在深秋降生,是个女孩。
赫连铮给孩子取了突厥名,阿依慕。
那之后,他来得更勤了。常常是沉默地坐在一旁,看她哄孩子,看阿依慕攥着他的手指。
昶怜抱着阿依慕时,常常望着帐外发呆。
她会想起长安,想起朱雀大街,想起那个说“好”的人。
可怀里的孩子温热柔软。
入秋的时候,营地来了一些人。他们穿着和赫连铮不同的服饰,骑着瘦马,带着伤。昶怜听人说,那是西边的部落,来投奔赫连铮。
赫连铮收下了他们。
又过了一些日子,又来了一些人。这一次是从北边来的,说草场被大雪压了,活不下去。
赫连铮也收下了。
昶怜抱着阿依慕站在帐外看着那些人走进营地。
那年冬天,赫连铮很忙。经常有人来找他,在他帐里待到很晚才走。有时候昶怜半夜醒来,还能看见他那座大帐亮着灯。
可无论多晚,总会有人来看她与阿依慕是否安好。
有一次她在白天遇见他,看见他眉心有道很浅的印子。
他看见她,脚步顿了顿。
“你与阿依慕,缺什么。”
她摇头。
他点点头,走了。
那年冬天,草原上死了很多人。雪太大,冻死的,饿死的。昶怜听阿雀说,有人开始抱怨,说可汗不该收留那么多人。
阿雀现在话多了些。但只对昶怜说。
开春的时候,来了一个从东边来的人。他在赫连铮帐里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那天夜里,赫连铮来找昶怜。
阿依慕已经睡熟。他在她对面坐下,自己倒了碗奶茶,没喝,就那么端着。
“东边,”他说,“你们大晏换了个将军。”
昶怜抬眸,指尖轻轻搭在阿依慕的襁褓上。
“姓林。在边境打了几仗,我们输了两场。”
昶怜握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赫连铮看着那个碗。
“你认识他么。”
她没说话,目光落在熟睡的孩子脸上。
他也没再问。
他坐了一会儿,把碗放下,起身走了。走到帐口,回头看了一眼。
昶怜坐在那里,看着那碗奶茶,凉透了也没喝。
那年夏天,边境又传来消息,说那个姓林的将军又赢了一场。昶怜听人说的时候,正在帐内哄阿依慕睡觉。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等他睡沉了,才缓缓起身。
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长安的朱雀大街,梦见有个人骑着马,从街角转过来。她想看清他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
醒来的时候,外面天还没亮。她躺着听风声,手轻轻放在身侧孩子身上。
第二天,她骑马去了那个山坡。
草原尽头的天还是那样,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站了很久,久到阿雀骑马来找她。
阿雀站在她身后,陪着她。
昶怜转身下山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你来我这里几年了。”
阿雀想了想,比了两根手指。
两年。
昶怜点点头。
第三年开春,营地里来了一队人,是从北边逃过来的。他们说北边的部落联合起来,要往南边打。赫连铮那几天忙得不见人影,却依旧派人守着她的帐子。
有一天夜里,昶怜被吵醒了。外面有人在喊,有马蹄声,有刀剑撞击的声音。她坐起来,将阿依慕抱在怀里。阿雀缩到她身边,攥着她的袖子。
声音持续了很久,然后渐渐平息。
天亮的时候,有人来报信:夜里有人偷袭,被击退了。
昶怜走出去,看见营地边缘躺着几具尸体。有人在清理,有人在骂。
赫连铮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他站在那里很久。
昶怜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帐。
那天之后,营地里的气氛变了。人人脸上带着警惕,说话的声音也低了。昶怜走在营地里,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她开始更频繁地去那个山坡。
阿雀每次都跟着,站在她身后。
有一天,昶怜站在山坡上,忽然开口。
“他说来接我。”
阿雀愣了一下。
昶怜没再解释,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转身下山。
那天夜里,有人从东边来,被带进了赫连铮的大帐。他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有人听见他说了一句:“那个姓林的,疯了。”
第二天,赫连铮来找昶怜。
阿依慕正抓着她的衣襟玩耍。昶怜轻轻扶着孩子。
赫连铮站在那里,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昶怜也没问。
“东边,”他终于开口,“你们那个姓林的将军,上书请战。”
昶怜看着他,指尖微微收紧。
“他要打过来。”
帐里很安静,只有阿依慕咿呀的轻响。
赫连铮看着她。
“你知道他会来。”
昶怜没说话,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帐门口,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那枝桃花,”他说,“我一直收着。”
他顿了顿。
“阿依慕,我也会护到底。”
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昶怜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阿雀从角落里望着她,没出声。
那年夏天,边境传来消息:大晏的军队出关了。
带兵的,姓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