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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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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九,长安城东市。
临衡郡主秦昶怜立在胭脂铺前,指尖捻着一盒新制的口脂,回眸寻人。
秦落立在数步之外,目光凝在街角的馄饨摊。腾腾热气扶摇而上,将卖羹老婆婆的面容晕得模糊不清。
昶怜缓步走近,将那盒口脂塞进她掌心。
秦落垂眸,默然看着掌间脂盒。
“姐姐戴那支玉簪极好看,”昶怜轻声道,“这个,也送你。”
秦落攥紧口脂,缄默无言。
回府的马车上,昶怜掀帘望街景,秦落端坐对面,垂着眼帘,掌心依旧紧攥着那盒未曾开封的口脂。
马车行至朱雀大街,忽的缓了速度。
前路围聚着人群,车夫正欲绕道,昶怜却听见人群里窜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她掀开车帘。
巷口墙根下,缩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一男子正伸手去扯她衣袖,动作粗鄙。
昶怜眉峰微蹙,当即落帘,扬声吩咐车夫:“停车,随我下去。”
说罢推门下车,不过片刻,便带着那小姑娘回身,身后滋事之人已被车夫喝退。
女孩满面尘灰,圆睁着双眼,怯怯跟在昶怜身后。
昶怜淡淡瞥她一眼:“上来罢。”
女孩僵立不动。
昶怜轻扶她肩头,女孩垂着头,怯怯爬上马车,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一路无话。
马车停在王府门前,昶怜刚跃下车,门房老吴头便躬身迎上。
“郡主,大公子回京了。”
昶怜眸色一亮,旋即转身,提裙朝府内奔去。
她掠过影壁,穿过回廊,裙裾扫过阶前落叶。正厅门扉敞开,父王端坐主位,厅中立着一道玄色身影,闻得脚步声,缓缓回身。
昶怜在门口顿住脚步。
秦昶衍望着她,唇角微扬,漾开一抹温笑。
她缓步上前,行至半途,忽的加快脚步,纵身撞进他怀中。
秦昶衍伸手稳稳接住她,掌心轻揉她的发顶:“多大的人了,还这般莽撞。”
昶怜埋在他怀里,缄默不语。
门外传来轻浅脚步声,秦昶衍抬眸,见秦落跨进门槛。她立在门边,身后日光铺洒,她垂眸敛衽,朝他轻轻一礼。
秦昶衍颔首示意。
秦落退至廊下,她身后,那小姑娘仍缩在阴影里,垂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昶怜自兄长怀中退开,瞥了那女孩一眼:“便叫阿雀吧,今后跟着我。”
女孩依旧垂首,未发一言。
昶怜不再多言,拉着秦昶衍的衣袖往外走。行至回廊尽头,她忽的想起袖中藏着的一枝桃花。
那花开得正好,本是想带去宫中,给御花园里亲手栽的桃树瞧瞧——那树栽了五年,今年开得迟,至今仍是青苞。
“大哥,”她仰头望他,“带我进宫。”
秦昶衍垂眸:“想去给陛下请安?”
昶怜轻点下颌。
马车辚辚驶过长街,昶怜趴在车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兄长闲谈。途经朱雀大街时,街角有人打马而过,玄色衣角一闪而逝。
她只瞥见一抹侧脸,那人却勒住马缰,回头望来。
隔了半条长街,林溯的目光直直落向马车,朝这边拱手一礼,旋即夹马腹,消失在街角。
昶怜将脸埋回车窗,默然不语。
秦昶衍看了她一眼,未曾多问。
入宫后,秦昶衍往御书房面圣,昶怜独自往后花园去。
那棵桃树栽在假山之后,是她十岁那年亲手所植。五年光阴,今年花期最晚,满树皆是青涩花苞。
她走近几步,忽的顿住脚。
桃树下立着一人。
那人身着异族袍服,正抬手欲折枝繁苞最多的桃枝,闻得脚步声,缓缓回身。
一张极俊的面容,眉眼深邃,瞳仁是浅淡的褐色,带着异域的疏离。
昶怜微怔,脱口而出:“宫中花木,不可随意攀折。”
那人动作一顿,望着她,未曾言语。
昶怜这才醒悟他是异族来客,许是汉话生疏,遂放缓语速:“这宫里的花,有花匠看管,不能乱摘。”
那人听懂了,唇角微弯,指了指桃树,又指了指她。
昶怜点头。
他收回手,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静静望着她。
昶怜被他看得微窘,垂眸瞥见袖中露出的桃花枝,思忖片刻,将花抽出来递过去。
“这树是我亲手栽的,我能做主,”她轻声道,“送你一枝。”
那人低头看着递到眼前的桃花,伸手接过。
他依旧未语,只握着花枝,目光落在她身上。
昶怜脸颊微热,胡乱行一礼,转身便跑。
身后,那人仍立在原地。他看着掌心的桃花,又望了望满树青苞,将花枝轻轻揣入怀中。
七日后,宫中大宴。
丝竹雅乐绕梁,殿内灯火通明,将廊柱影子拉得颀长。昶怜端坐女眷席,面前珍馐果品罗列,她却分毫未动。
殿中坐满宾客,大晏朝臣、突厥使团,还有诸多未曾见过的异族面孔。她垂着头,指尖轻捻袖口绣纹。
“突厥可汗到——”
殿外通传声响起,昶怜抬眸望去。
赫连铮自殿外步入,身着突厥可汗礼服,玄色大氅镶着狐裘,比桃树下初见时更添几分威严。他目光扫过殿内,在女眷席上稍作停留,便移开视线,朝御座走去。
昶怜垂落眼帘,心头忽的想起那日的桃花,脸颊悄然发烫。
宴席过半,皇帝放下酒盏,望向赫连铮:“可汗远道而来,途中可览我大晏风物?”
赫连铮微微欠身:“长安繁华,与草原殊异,臣已领略。”
皇帝笑道:“可汗若喜,可多留些时日。”
“谢陛下。”赫连铮顿了顿,“这几日臣在城中闲逛,也曾入宫一游,御花园中有一棵桃树,臣甚为喜爱。”
昶怜捻着袖口的手指,倏然一紧。
皇帝望着他,静待下文。
“草原无桃,不知花开之时,该是何等景致。”赫连铮道。
“那是朕侄女亲手所植,”皇帝开口,“她幼时闹着栽种,至今五年,今年花期尚迟。”
赫连铮的目光,再次落向女眷席:“原来是临衡郡主所植。”
皇帝眸色微沉:“可汗此次入朝,除朝贺之外,可另有他事?”
殿内瞬间静了下来,丝竹声悄然而止。
赫连铮端起酒盏,浅酌一口,缓缓放下:“突厥与大晏交界,多年往来频繁。臣以为,若两国结下秦晋之好,必能永固邦交,惠及万民。”
昶怜攥紧袖中手,指节泛白。
皇帝颔首:“可汗所言极是,只是朕膝下无女,宗室之中,倒有几位适龄女郎。”
赫连铮沉默片刻,抬眸直视御座:“臣斗胆,求娶一人。”
皇帝望着他:“可汗心中,已有中意之人?”
赫连铮目光落回面前酒盏,声音平静却清晰:“那日御花园桃树下,臣偶遇一位小娘子。不知其名,只觉桃花映人,灼灼其华,入心难忘。”
昶怜垂着头,脸颊烧得滚烫,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轻响。
皇帝沉默良久,目光转向女眷席,落在她身上,旋即收回。
“那是朕的侄女,临衡郡主秦昶怜。”
赫连铮郑重颔首。
御座之上,再无言语。
宴席散后,昶怜被召至御书房。
皇帝端坐案后,面前摊着边报送来的奏报。昶怜立在门口,静立片刻,皇帝才抬眸望她。
“过来坐。”
昶怜缓步上前,在下首落座。
皇帝望着她,久久未语。
“伯父,”昶怜先开口,声音轻稳,“臣女都听见了。”
“赫连铮求娶的,是你。”
“臣女知道。”
皇帝眸中翻涌着复杂情绪,沉声道:“朕可以回绝他。突厥虽强,我大晏亦不是任人欺凌之辈。”
昶怜微怔。
“可你要想清楚,”皇帝声音渐沉,“一旦回绝,边关三十万百姓,便要替你扛下战火。朕扛得起江山,他们,未必扛得起流离。”
昶怜垂眸,烛火在她眼底跃动,映出细碎的光。
“伯父,”她抬眸,目光坚定,“臣女去。”
皇帝眸色一动。
“那日御花园,臣女不知他是突厥可汗,送他桃花,只因那树是我所栽,”她轻声道,“如今知晓他的身份,他求娶的是我。我若不去,边关必起战乱;我若去,或能换一方安宁。”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臣女,愿往突厥和亲。”
皇帝望着她,良久无言,终是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你父王那边,朕去说。”
昶怜起身,盈盈一拜:“谢伯父成全。”
她转身往外走,行至门口,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她未曾回头。
七日后,及笄礼。
昶怜身着繁复礼服,在正堂跪拜行礼。皇伯父亲手为她插上发簪,她垂眸,看见他指尖微颤。
父王立在一旁,眼眶通红,别过头去,不敢看她。
宴席散后,昶怜避开侍女,悄然往后门去。
她知道,林溯会在那里等她。
后门阴影里,林溯孑然而立,一身银甲未卸,肩头落着清浅月光。
昶怜缓步走近,在他面前站定:“送亲的队伍,是你带队?”
“是。”
她轻点下颌,沉默片刻,轻声唤他:“林溯。”
林溯抬眸,目光沉沉望着她。
“等我,”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似是说给自己听,“你来接我。”
林溯缄默良久,月光落在他冷峻的眉眼间,喉结微滚,只吐出一个字:“好。”
昶怜点头,转身离去,行至两步,忽的回头。
他仍立在原地,目光未曾移开。
这一次,她再未回头。
不远处的廊柱后,秦落静静伫立。她望着昶怜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又看了看阴影里的林溯,垂眸缓缓后退。
掌心,攥着昶怜方才塞给她的锦囊。
“若有人寻我,”昶怜当时轻声叮嘱,“便将这个,交给他。”
秦落将锦囊,紧紧揣入袖中。
三日后,和亲队伍出长安。
昶怜端坐车中,听着外界脚步声、马嘶声、号角声交织。车帘被轻轻掀开,秦落立在车下,眼眶通红,将一枚小小的平安符塞进她手里。
昶怜握紧她的手,用力捏了捏,未曾言语。
车帘落下,队伍缓缓启程。
队伍最前方,林溯策马而立,腰背挺得笔直,如一株孤松。
队伍中段,赫连铮骑在马上,目光遥遥掠过昶怜的马车。
他怀中,揣着一枝早已干枯的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