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回家 ...
-
走了很久。
久到草原从脚下退去,久到车轮下的土从软变成硬,久到远处开始出现村落,出现田地,出现炊烟。
昶怜坐在车中,听那些声音。不再是风声,是鸡鸣,是狗吠,是人说话的声音。
阿雀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她被放出来的时候,瘦了一大圈,走路还有些虚浮。昶怜问她话,她不说。后来也就不问了。
车帘掀开,林溯骑着马走在旁边。
“累么。”他问。
昶怜摇了摇头。
他没再问,放下车帘。
夜里扎营,昶怜坐在火边,望着火苗出神。林溯坐在对面,拨弄着火堆。
“她两岁。”昶怜忽然开口。
林溯抬起头。
“她学会叫娘的时候,我不在。”昶怜说,“她学会走路的时候,我也不在。她第一次指着月亮问那是什么,是阿雀告诉我的。”
林溯没说话。
“我陪了她三年。”昶怜说,“可最后她记住的,是我掰开她的手。”
火堆噼啪响着。
林溯看着她,很久才开口。
“你后悔么。”
昶怜抬起头,看着他。
“不知道。”她说。
林溯没再问。
他往火里添了几根柴,火光照在他脸上。眉骨那道疤,火光下看得更清楚。
“我在边关的时候,”他说,“每次打完仗,就往北边看一眼。想着你在那边,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昶怜看着他。
“有时候做梦,”他说,“梦见你回来了。醒了发现是梦,就睡不着。”
他顿了顿。
“后来就不做梦了。只想着怎么打过来。”
昶怜低下头。
“你怪不怪我。”他问。
“怪你什么。”
“怪我来晚了。”
昶怜摇了摇头。
“你说会来接我,”她说,“你来了。”
林溯看着她,眼眶有些红。
他别过头去,看着火堆。
那之后,再没说话。
越往南走,天越暖。
草从枯黄变成浅绿,然后变成深绿。路边开始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扛着锄头的农人,有追着跑的孩子。
那些人看见这支队伍,会停下脚步,站在路边看。
有人在问,是谁的队伍。有人说是林将军,打了胜仗回来了。有人说是和亲的公主,从草原回来了。
昶怜在车里听见那些话。
和亲的公主,回来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抱了阿依慕三年,现在空了。
阿雀从角落里挪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袖子。
昶怜抬头看她。
阿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又缩回角落里。
进雁门关那天,城门口挤满了人。
有人挥舞着帽子,有人举着农具,有人把小孩扛在肩上。他们在喊,喊将军威武,喊大晏胜了,喊胡虏再不敢来了。
林溯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他没有挥手,只是点了点头。
昶怜在车里听着那些喊声。
胜了。
草原被打败了。那个她住了三年的地方,那些人,那些帐篷,被他们踩在脚下。
她忽然想起赫连铮说过的话。他说他收留流民部落,耗了粮草,散了军心,又分兵死守王庭与她,本就疲于应战。
她想起那些被她救过的汉人,想起周大,想起那些她让人送过粮的面孔。
那些人,后来替她去送了信。
她想起阿依慕。
阿依慕两岁。她不知道什么是胜,什么是败。她只知道她的娘走了。
昶怜攥紧了袖中的手。
车外还在喊。喊胜了,喊回家了。
她闭上眼。
越往长安走,路上的人越多。
有商队,有农人,有挑着担子卖货的货郎。还有更多的人,从四面八方赶来,站在路边,等着看凯旋的队伍。
有人在问,那个和亲的公主在不在队伍里。有人说在,有人说没见过。有人说她命苦,去草原三年,不知道受了多少罪。有人说她命好,回来了,还活着。
昶怜在车里听着那些话。
命苦。命好。受了多少罪。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抱过阿依慕。
进长安那日,城门大开。
道路两旁站满了人,挤着,踮着脚,往这边看。有小孩骑在大人肩上,指着队伍喊。有老人在抹眼泪,不知道在哭什么。
更多的人在欢呼。欢呼林将军踏破王庭,欢呼大晏胜了,欢呼那些死在草原上的将士终于可以瞑目了。
昶怜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朱雀大街。三年前她从这里走过,往北去。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会生一个女儿,不知道三年后会一个人回来。
她看见街角的胭脂铺,还开着。看见那个卖馄饨的摊子,老婆婆还在,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旁边有人在高声说着什么。说林将军这一仗打得多漂亮,说草原那些部落再也不敢南下了,说那个突厥可汗被砍了一刀,差点死在阵前。
昶怜的手顿了一下。
她想起那天晚上,赫连铮浑身是血,抱着阿依慕站在帐外。
他后来怎么样了。
她不知道。
她放下车帘。
队伍在王府门前停下。
昶怜下了车,站在门口。门房的老吴头还站在那里,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躬身行礼。
“郡主。”
昶怜点了点头。
她往里走。走过影壁,走过回廊。阶前的落叶扫过了,新的还没落下来。
正厅的门开着。
父王站在门口,看着她。
昶怜在院里站住。
三年了。
父王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佝偻了些。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眶红着,没有动。
昶怜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她跪下。
“女儿回来了。”
父王没说话。他伸出手,想扶她,手在半空抖着。
昶怜握住他的手,站起来。
父王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昶怜闭上眼。
父王身上有她熟悉的味道,是茶叶和旧书混在一起的味道。三年了,一点没变。
“回来就好。”父王的声音在她头顶响着,闷闷的,“回来就好。”
昶怜没说话。
她想起另一个怀抱。想起每次赫连铮来,身上带着草原的风。想起他抱着阿依慕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会软下来。
她睁开眼,从父王怀里退出来。
“大哥呢。”她问。
父王沉默了一会儿。
“在边关。”他说,“没回来。”
昶怜愣了一下。
“他说,”父王顿了顿,“你回来之前,他就请旨去边关了。说是想替你把那边守好。”
昶怜没说话。
父王看着她,叹了口气。
“进去罢。”他说,“歇一歇。”
昶怜点点头,往里走。
走过回廊时,她看见廊下站着一个人。
秦落。
秦落站在那里,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她比三年前瘦了些,眉眼间多了些什么,昶怜说不清。
她们对视了一会儿。
秦落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你回来了。”她说。
昶怜点了点头。
秦落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一样东西塞进昶怜手里。
是那个锦囊。三年前昶怜给她的那个。
“我一直收着。”秦落说,“没给过别人。”
昶怜攥着那个锦囊,指节泛白。
“谢谢。”她说。
秦落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昶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阿雀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昶怜把锦囊收进袖中,继续往里走。
夜里,她躺在床上,睡不着。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闭上眼就看见阿依慕的脸,看见她伸手抓自己的样子,听见她哭。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挂着一幅画,是她小时候画的,画的是御花园那棵桃树。父王让人裱起来,一直挂在这里。
她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第二天,她去了御书房。
皇帝坐在案后,看着她走进来,看着她跪下。
“起来罢。”他说。
昶怜站起来。
皇帝看着她,没说话。
昶怜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皇帝开口。
“苦了你了。”他说。
昶怜摇了摇头。
皇帝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林溯来请过旨。”他说,“请了三次。第一次朕没准,第二次也没准,第三次他跪在殿外跪了一天一夜,朕准了。”
昶怜愣了一下。
“他说,”皇帝顿了顿,“他答应过你。”
昶怜低下头。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你父王来找过朕。”他说,“也是跪着。说如果当初不是朕把你送去,你不会吃这些苦。”
昶怜没说话。
“朕告诉他,”皇帝说,“朕是皇帝。坐在这个位置上,有些事不得不做。”
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恨不恨朕。”
昶怜抬起头,看着他。
“不恨。”她说。
皇帝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回去歇着罢。”他终于说,“好好养一养。”
昶怜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下。
“伯父。”她说。
皇帝看着她。
“我生了一个女儿。”昶怜说,“叫阿依慕。两岁了,眼睛是褐色的,笑起来很好看。”
皇帝愣住。
昶怜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昶怜待在府里,不怎么出门。秦落有时来看她,带一些点心,坐一会儿就走。阿雀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像在草原上一样。
有时候她站在院子里,往北边看。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墙,只有天。
林溯来过几次。站在门口,问她想不想出去走走。她摇头,他就站一会儿,然后走。
府里的下人偶尔在背后嚼舌根。她走过回廊时,听见几句飘进耳朵。
“听说在草原上生了孩子。”
“突厥可汗的种,也带回来?”
“林将军还往这边跑,也不知道图什么。”
阿雀要冲过去,昶怜拉住她。
“随他们去。”她说。
阿雀看着她,眼眶红红的,最后还是退了回去。
有一次林溯站在门口,忽然开口。
“你还在想她。”
昶怜没说话。
“我也是。”他说,“三年了,每次打仗之前,我都会想,这次打完就能见到你了。打完了,又告诉自己,再打一场,再近一点。”
他顿了顿。
“那三年,我就是这么过来的。”
昶怜看着他。
“现在你回来了,”他说,“我又开始想了。想你在府里好不好,想你是不是还难过,想我能做点什么。”
昶怜低下头。
“你什么也不用做。”她说,“你来了就行。”
林溯看着她,眼眶有些红。
他没进来,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昶怜做了一个梦。
梦见草原,梦见那顶帐篷,梦见阿依慕朝她跑过来,喊着娘。她蹲下去,张开手,阿依慕扑进她怀里,咯咯地笑。
她抱着阿依慕,紧紧地抱着。
然后阿依慕抬起头,看着她,眼睛是褐色的。
“娘,”阿依慕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昶怜醒过来。
外面天还没亮。她躺着,听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
她伸出手,摸到枕边那个锦囊。
三年前她给秦落的那个。里面装着一句话,是她写给林溯的。那时候她不知道能不能回来,怕万一回不来,让秦落把这个给他。
现在她回来了,不用给了。
她把锦囊打开,抽出里面那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等你来接我。”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折好,放回锦囊,收进枕下。
那天之后,她开始出门。
有时候去东市,站在胭脂铺子门口,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有时候去朱雀大街,站在街角,看那个卖馄饨的老婆婆。
秦落有时陪着她,有时不陪。
有一次她在街角站着,看见一个人骑着马从街那头过来。玄色的衣裳,腰背挺得笔直。
林溯勒住马,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也看着他。
隔着半条街,谁也没动。
然后他下了马,牵着马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想不想去个地方。”他问。
“哪里。”
“御花园。”他说,“你那棵桃树,今年开花了。”
昶怜愣了一下。
她跟着他往宫里走。走过朱雀大街,走过那些熟悉的街道,走进宫门,往后花园走。
假山后面,那棵桃树站在那里。
满树的花,粉色的,开得正好。
昶怜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
三年前她从这里走,去草原。那时候树上还只是青苞,她折了一枝带走。
后来那枝桃花,一直在赫连铮怀里。
她想起他。想起他说“我母亲也是汉人”的那个晚上,想起他把大氅披在她肩上时手指的凉意,想起他蹲在阿依慕身边时脸上的表情,想起他把那枝真桃花放在她面前时,转身的背影。
他对她好过。真的很好。
好到她有时候会恍惚,如果先遇见他的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没有如果。
她先遇见的是林溯。她说好要等他,他答应来接她。他来了。
风吹过来,花瓣落在她肩上。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花。
“阿依慕没见过桃花。”她说。
林溯没说话。
“草原上没有。”她说,“她只知道草,知道羊,知道雪。不知道桃花是什么样子。”
她顿了顿。
“我想让她看看。”
林溯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以后。”他说。
昶怜转头看他。
“以后有机会。”他说,“我陪你去看她。”
昶怜看着他。
风吹过来,花瓣落在他们之间。
“你不怕。”她问。
“怕什么。”
“怕我忘不了那边。”
林溯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忘不了就忘不了。”他说,“那三年,我也没忘过你。”
昶怜没说话。
“你回来就行。”他说,“回来了,慢慢来。”
昶怜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花瓣。
“好。”她说。
那之后,她常来御花园。坐在桃树下,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林溯陪着。
秦落有时也来,带些点心,陪她坐一会儿。有一次昶怜问她,那个锦囊,她收着的时候在想什么。
秦落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错觉。
后来昶怜听说,大哥秦昶衍从边关回来了,在府里待了一天,又走了。走之前,他去看过秦落,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秦落没提过这事。
昶怜也没问。
有一天傍晚,昶怜站在院子里,往北边看。
阿雀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阏氏。”阿雀忽然开口,用的是草原上的称呼。
昶怜回头看她。
阿雀低着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枝干枯的桃花。
昶怜愣住。
“周大让人送来的。”阿雀说,“说是可汗让人带过来的。说……给阏氏。”
昶怜接过那枝桃花。
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只有几片干枯的花瓣还连着。但她认得,是那枝。
他一直守着的那枝。
她攥着那枝桃花,攥了很久。
阿雀站在身后,没出声。
昶怜抬起头,看着北边的天。
天很蓝,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那边有草原,有王庭,有阿依慕。
阿依慕两岁半了,会说很多话了吧。还记不记得娘,记不记得那个晚上,娘掰开她的手。
她把那枝桃花收进袖中。
袖子里,有两枝干枯的桃花。一枝是她送出去的,一枝是她收回来的。
“阿雀。”她说。
阿雀抬头看她。
“以后,”她说,“每年这个时候,你陪我来这里站一会儿。”
阿雀点点头。
昶怜看着北边的天,没有再说话。
第二年春天,桃树又开了花。
那日昶怜正在院中,阿雀匆匆进来,说林将军来了。
她走到前厅,见林溯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卷明黄的东西。
他看见她,走过来,把那卷东西放进她手里。
昶怜低头看。
是赐婚的圣旨。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
“我去请的旨。”他说,“请了三次。”
昶怜愣住。
“第一次,陛下说再想想。”他说,“第二次,陛下说朝中会有议论。第三次,我在殿外跪了一天一夜。”
他顿了顿。
“陛下问我,你图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
“我说,我答应过她。”
昶怜攥着那卷圣旨,指节泛白。
“朝中会有人说话。”她说。
“让他们说。”
“府里下人的闲话,你听见过的。”
“听见了。”他说,“我不在乎。”
昶怜看着他。
“你图什么。”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图你回来的时候,有地方可去。”他说,“图往后每年桃花开的时候,能站在你旁边。”
风吹进来,把她手里的圣旨吹得轻轻响。
她低下头,看着那卷明黄。
“好。”她说。
那一日,御花园的桃花开得正好。
昶怜站在树下,林溯站在她身边。阿雀站在不远处,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风穿过花枝,带着细碎的花瓣,往远处去了。
昶怜伸出手,接住一片。
她想起草原上的风。想起阿依慕伸手够雨珠的样子。想起赫连铮站在雪里,把大氅披在她肩上。
她把那片花瓣收进袖中。
袖子里有两枝干枯的桃花。她没有拿出来,也没有再看过。
但她知道它们在。
远处有人在说话,是来赏花的宫人。她们看见她,声音低下去,又渐渐远去了。
昶怜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棵桃树下,站在林溯身边,看着满树的繁花。
风一直在吹。
不知道这阵风,能不能吹到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