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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其实早就认出你了,卫迟   “你们 ...

  •   “你们说,抬棺的那个人跟义父给我们的画像上的人,是不是同一个人?”周凌轻声地说,目光在二者之间来回周转,最后他抬起头,看向卫迟和周天。

      “嗯。”卫迟说,虽然隔着人群,但宁相旬站在棺椁的右前方,所以从台阶上走下来的时候,面目完完全全暴露在他们眼底,自打他一现身,周凌那敏锐的洞察力和准确的直觉告诉他——他们面前的这人,确确实实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那还等什么呀?赶紧追啊,不让等他跑了就来不及了!”周天激动地说。说罢,便一股脑往前面冲,周凌,卫迟二人一左一右把他拉住,卫迟不慌不忙地劝道:“不急。”

      “你急什么?你看你那毛躁的样子,哪里有我周家的风范!你以后走出去千万别说你是我周凌的弟弟!”

      “哥!我们真的不追吗?万一他跑了怎么办?”

      周凌斜眼看他,一脸不屑:“你放心吧,他一没发现我们,二来,你没看见他有事正忙吗?一时半会儿他是跑不了的。”说完,他以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堵住了要说不说地周天的嘴。

      “跟上。”卫迟对他们说,此时人群从中间往两侧分开,给送葬的车队腾出了位置,马车上坐着一个面容病态,犹如残霜摧打的绿叶,依旧□□地挂在树干上,而余府大公子,正苦涩地骑在马上,凄惨地为后面开出一条道路。

      “他们接下来要干嘛?”周天忍不住好奇。他被义父领到孙府的时候,年龄比卫迟还要小,人情世故,礼仪修养一概不通,所以不知道也很正常,卫迟明明也不是很懂,但他还是想法设法用自己浅薄的,毫无营养的话语给周天解释道:“他们现在要上山埋棺材。”

      敲锣打鼓声,喧天唢呐声时不时从前方传来,但在某一些时刻,这些声音就像附着在空气中,尘埃里,四处都弥漫着,而卫迟就在这样的时刻里回忆起了父亲。

      父亲已经去世了,他们最后一次到别的时候,父亲喊他快走,不要回来。可他八年里,想父亲想的快要发疯,可又想起父亲教诲他,做事不急躁,要心思缜密,越是千钧一发,越是身处绝望,就更应该保持平静,只有这样,才能有绝处逢生,柳暗花明的希望。

      亲爱的父亲啊,现在的你,又在哪里漂泊呢?

      恍惚之中,他仿佛看见面前灰暗的场景有了一层朦胧的白色光晕,那光晕渐渐地,随着人群的移动而动,最后越来越小,却越来越亮。

      白光汇聚在人群里,它在一个人的身上静止不动了。

      这并不是他的眼花,仅仅是因为上山人群中几乎所有人都穿着灰扑扑的粗麻布衣,而那人却身着一袭白,那抹光晕正是在灰暗的山野间,天光经过反射进入到卫迟的眼。

      自然而然,像是地里伸出的绿芽寻找阳光的方向,卫迟漫不经心地将宁相旬这号人物从记忆里展示抹去,他向着白色背影的人走去。

      那是一道劲瘦的年轻背影,纱衣似玄月,洁白如霜雪。

      脚下踏春泥,如若日月更替,四季轮转,地下便又可以铺满了细细的白雪,步履踩在上面,会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让他想起了一位故人。

      这八年来,他一直打听恩人的下落,玉白两个字,十个笔画,一撇一拉,他却兜兜转转了八年,恩人的眉眼,他快记不住了。他想,等到他真正把恩人遗忘的时候,玉白就会变成她在自己手下写的无字那般了无寄托的消失了。

      他的世界,就不存在玉白了。

      他跟随在这人的身后,不敢贸然出声打扰。走在这人的身后时,卫迟心中升腾起了一种不着边际的幻想和模糊缥缈的幸运。幻想和幸运最终变成一种蔓延在他脚底的幸福和多年来跟他共生死的期盼,慢慢往上升起,把自己包围。

      卫迟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前面的队伍停了下来,埋葬棺椁的地方到了。

      他们开始挖起了坑,一行人中只有不断掀土举铲的金属抨击声响,余府少爷也加入了行列,他眼神空洞,犹如挺尸一般,直愣愣地挥动铲子,仿佛要维持这样的动作,循环往复。

      卫迟感觉前面穿白衣服的那人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向下游移,卫迟又看见此人垂在两侧的手指关节动弹的一下,紧接着重重握紧,此人还低着头,在人群的角落站立,像是负气一般。

      起先卫迟还以为他往前迈一步,也想去加入那些人,但他也就只做了这一个动作。卫迟思虑一番,便上前一步,站在了此人的身侧。

      这人感受到肩部有推动摩擦的感觉,朝着卫迟站着的方向望过去,跟卫迟来了个对视。

      卫迟见他没有太多波澜,那人就连看自己一眼的时候,也是漫不经心,仿佛从他漫长岁月里分出须臾来理会他。这人的眼神给他的感受与第一次对上恩人的目光是一样的,但又是不同的。他们都恍若一颗常青的树,经过风雨,面色如常,岿然不动,可以让人在望向他们眼睛的时候,目光可以透过如琥珀般澄澈的眼眸,最后打捞起却发现空无一物。

      不同的是,他面前的这个人却徒增了一份悲凉,比悲伤更甚。山野间的湿气往上窜,在他们的衣物上寄存,久久不散,可卫迟觉得,此人的眼睛也被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气息。

      这人好像哭了,卫迟有些尴尬无措,他只是站在这个人的身边,什么也没做,可这人就哭了,明显不是为他的无意举动造成了。

      这人默默转开视线,重新落回棺椁所在的地方。

      棺椁被小心放在土坑里面,前来送葬的人群也走的有一些了,眼看当下是最好的时机,周天迫不及待,盯着前方具体的一点,趁着周凌一个不注意,便朝那个方向跑去,人群终于耸动起来,发现有了一丝不对劲。

      “有危险!”人群中不知有谁惊呼,这下人群四散开来,抱头鼠窜,也不管谁是谁了,你推着我我推着你,开始纷纷往山下跑去。就连抬棺的人最后也消失无踪,其中就包括宁相旬。

      周凌脸色霎时间变了,他一脸怨恨地看着周天急促的身影,也跟着他向山下跑去,经过卫迟的时候还说:“我不会让他逃走的。”

      卫迟微微颔首。

      他继续看着他身旁的人,那人连动都没动一下。过了不知多久,他终于缓缓抬起步子,走向棺椁埋葬的地方。那个地方还有一个人——余府公子静静矗立在那里,好像一棵树。

      如若仔细得看,便可发现,余府公子跟这个穿着白衣的人眉眼有几分肖像,可是带给人的感觉确实完全不同的。

      于是铲土的人变成了他们三个人。

      余府公子在弄完这些事情之后,走到白衣男子的身边,对他窃窃私语,表情冷漠如冰。然后他飞快上马,朝着山下的方向疾驰,卫迟心想:“估计他是去追周家兄弟二人了。

      寂寥空旷的天地间,只剩他和那人一前一后的行走,他们脚步传来沙沙的声响,在幽静的傍晚,显得格外的突兀。

      卫迟就这样慢慢的走,一点也不着急。直到——他的脚步顿住了。前面白衣男子转过了身来,他就这样看了一眼,脚步倏然又加快起来,卫迟几乎眨眼间就到了那男人的身边。

      “你是谁?”那个男人问,声音跟余府公子一样的冰冷,没有一点感情。

      说话的那一瞬,卫迟心中那模糊的幸福又离他更远了一些。至于方才那应运而生的幸运随着卫迟的愣怔而消逝,他没有握住。

      他会说话。

      但恩人不会。

      他是个男人,但恩人却是个女子。

      只是个巧合么?

      两边竹林哗哗作响,风吹过,阴影过来,落在卫迟的脸上,他的眼睛是黑的,而浓密的睫毛更黑,在忽闪的睫毛间,失望涌现出来。

      他淡淡道:“我是谁,又不重要。”

      那白衣男子楞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此人会如此不要脸,方才他听到扰乱人群的罪魁祸首给卫迟说出了挑衅的话语,一看就知道他们是一伙的。

      结果这人却像个毫无知情的陌生人那样,平淡地吐出这一句话,这倒让玉琅愣了一下。

      “你们是一伙的吧?”玉琅说。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你别装了,我早就知道了,你现在猜猜我什么没有给别人说?”玉琅来了兴致,想要会会这个人,可他语气还是很冷漠,仿佛天生的。

      “为什么?”

      “我知道你们在找谁。我也知道你一直跟在我的后面。”玉琅道。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从方才卫迟站在他身边时的轻轻一瞥,一阵扑面而来的熟悉感充斥他的全身,尽管日光被叶片遮挡,落下的时候形成又密又小的光斑,可光斑落在了卫迟的眼里,层层叠叠,最外面颜色最深,具有坚不可摧的力量,越到深处,颜色就越淡,是柔软的脆弱,一直隐匿。

      这也让玉琅想起了一位故人——卫迟。

      玉琅只在十岁的卫迟眼睛里看到过。

      他想起了那时——在弃书阁里的时候,他预感到傻子药的真正药效可能上来了,当初给老伯说好,自己一定会回来,让老伯给卫迟说等着自己,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可是他走在外面寒天,禹禹独行,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可走哪儿不是走呢?他苦笑道,可他晕了过去。再次醒来,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就躺在陌生的环境中,奇怪的是,他还能思考,也没有变傻。

      谁救了自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为了想知道自己究竟在何处,便外出问路,由于找不到纸笔,他就用手指比划给别人看,被问的人还是不解,着急之下,他惊愕地发现从自己的喉间滚出了第一个音节——自己居然会说话了。

      难道自己恢复了吗?他大喜过望,回到了陌生的居室里,桌上放了一张纸,是他仓皇出门未来得及发现的。

      上面写着:你的病只是暂时治好,想要根治须找到唯一一枚解药,但至今下落不明。

      原来。他还没有摆脱傻子药的束缚,并且这段话还告诉他,也许在将来的某一天,这个病会复发,会让自己变傻。

      随它吧,他马上启程去到弃书阁,看见了老伯,却没有看见卫迟。老伯告诉玉琅,他离开已经超过一个月之久,而卫迟在他离开的三天后也走了。

      玉琅追悔莫及,一个十岁大的孩子,孤身一人,冰天雪地,又是怎么挨过寒冬呢?

      如果,如果,他没有挨过呢?假如说挨过了,那之后又该怎么立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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