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人请留步》伊目秋

5、比武 隔日一

　　隔日一大早，义父就登门了，他坦然面对这些年来他解救的众多义子们，云淡风轻地吐出一句：“准备好了吗，各位？。”他并没有亲昵地称呼他们为儿子，多年饱经的风霜早已将最柔软的连结斩断，从此他们只有主和下属的情分。这一点，里面的绝大多数人都心知肚明。

　　他们全都穿上了玄色的短打服，窄袖宽摆，鸦青交领，绣有家徽暗纹，隔远看是豹子追捕猎物的花纹，隔近看可见其中的字——孙。他们在义父面前站成整齐的一排，皆昂首挺胸，气势逼人，光只是看上去，就让义父欣慰自己多年来的心血没有白费。

　　要看他的心血有没有全部注入进他们的血液，就要看接下比武了，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便可以知晓。

　　“来吧，那么谁先开始？”义父巡视一周，见众人的面庞锋利似刀子，而比刀子更凌人的则是他们令人胆寒而生畏的目光。

　　有一个人站了出来，他名叫周凌，自被义父救下后，他心中早已把义父看的比今天皇帝的地位还高，义父比天大，这是他多年以来所奉承的。如今义父既然开口了，那么他就有胆量挺身而出。

　　另一个名叫周天也站了出来，两个人针锋相对，霎时间，让其他人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无人不知这两人之间的微妙关系，他们既是最熟悉的亲人，也是最痛恨对方的宿敌。就单单习武而言，二人的武艺绝不是众人可以抗衡匹敌的。更何况他们身手矫健，轻功早已炉火纯青，对飞檐走壁，擒拿摸打驾轻就熟。

　　如若义父没有安排这次挑战，那么实行任务的人选必然是他们兄弟二人。

　　他们不顾众人的目光，看见义父退开，给他们留出足够的位置之后，马上投身于接下来的比武当中。高手之间的对决，往往很难分出胜负，他们从白天打到傍晚，过了少说三百大招，早已是精疲力竭，可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放弃，还在竭尽全力，殊死抵抗。

　　“好了！”义父看的眼花缭乱，赶忙叫停。他与这些常年混迹在二人之间的其他义子们目瞪口呆，心里暗暗赞许，可兄弟二人还在打斗。他走上前去，对周凌周天说：“不用比了，这次任务就你们两个去吧。”

　　二人听令，这才停手。人群传来一阵喧哗，让义父隐隐不安，他以为众人是在质疑他的决断，可他相信他的判断不会出错，这两个人绝对是他有生之年来见过最厉害的高手。

　　他依旧保持威严地往后面的人群望去：“吵什么？可是对我的决断有异议？”

　　后面的义子们恢复了平静，又站的笔直如松。

　　但越是这样子，越让义父觉得有事瞒着他，他警告他们：“有事快说！”

　　下面有一个人不顾台上方才打斗二人“挤眉弄眼”般的暗示，小声说了出来，“这次比试，有人没来!”

　　义父脸上开始变化起来，由最开始的洋洋自得到如今的不可置信。他不敢相信他培养的死士们居然有人敢违抗他的命令！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他猛地一拍桌子，大骂道：“是谁这么大胆？！敢不听我的话？！”

　　举报的那人左顾右盼，似乎在迟疑要不要把那人的名字给义父说，毕竟打别人报告的事情让他很为难。

　　走廊的尽头传出一道稍有些拖沓的男音：“是我。”所有人往那边望去，只见卫迟松松垮垮套着众人穿着的玄色短打服走了过来，与此同时，他还在整理乌木扣革带。

　　义父怒气瞬间爆发，他毫不客气地说：“你不会才刚起床吧？”习武之人每天刻苦练习，巴不得早点起来争取点时间，他看见卫迟这一副自甘堕落的模样痛心疾首，马上从位置上下来，走到白方木棍的地方，挑了一根最粗最长的木棍子，朝着卫迟打了过去。

　　卫迟结结实实挨了这一招，他却一声未吭。

　　“义父，此次任务我也想去。”

　　义父冷笑：“比武的时候你不来，现在你到给我说你想去，可惜啊，太迟了！”

　　“并不迟，而且我敢说，我的实力比他们都要强。”

　　其余人脸色一变，尤其是台上的兄弟两人，面色铁青，像是经受过什么打击似得。

　　“哼，有些人嘴皮子功夫厉害，可话落到实处，却找不到证据在哪儿。”义父显然不相信卫迟所说的，卫迟也不狡辩，毕竟他睡过头这件事本就是他自己的疏忽。

　　本来他不想参加这次的比武的，又浪费时间又浪费精力，用这个时间好好吃一顿饭不好吗？而且他不屑于跟他们比。有时候，连卫迟自己也觉得自己生来就是打架的料子，他的痛感要比旁人更迟钝，但反应速度却比很多人都要快，所以他常常直击敌人的痛点，再一招致命。就像和人下棋一个道理，倘若你和一个只懂皮毛的人比，你赢了他，自己却没有进步；但你敢于大师一起探讨，即便输了，进步也是神速。

　　他十一二岁岁刚摸清点门道，就找其他人比武练手，无一例外都打赢了，有几个看不惯他的人存心找茬挑刺，处处挖苦卫迟。后来卫迟假装在原地踏步，装作懒惰的模样。那些人又找卫迟比武，无一例外，卫迟全都输了，还白白挨了好几顿打，那些人才肯放过他，生怕卫迟抢了他们的风头。

　　许是想起了年少时被卫迟欺负打哭的模样，才让比武的二人脸色骤变。

　　周天心高气傲：“那你来跟我打一场！究竟是不是第一，比一下不就知道了吗？”

　　人人面露难色，都知道这个要求极其不合理，“你都快比一天了，还有力气跟我打吗？”卫迟说。

　　周凌看不惯自己的弟弟受卫迟欺负，“卫兄，那不还有我吗？倘若我跟他合起手来对付你，你觉得谁的胜负更大呢？”

　　“这样便很好，免得输了又开始说我胜之不武，来吧。”看见义父点头之后，卫迟对他们二人做了个请的动作。

　　二人也不客气，把方才打斗用在对方身上的招数全都使在了卫迟的身上，一左一右，朝着卫迟逼近，二人的手皆朝卫迟的腰间击打，卫迟身子往前闪躲，二人出力过猛来不及收回，两掌挨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听就是用了全力。

　　见此招落空，便伸出腿脚拌住卫迟，结果卫迟先他们一步伸出双手抓住他们的手腕，紧接着来了个后空翻，力道之大，想要带着二人来了个过肩摔。二人见如若还站在原地，肩膀就要离开自己的身体，浴室兄二人默契对望，跟着卫迟往后仰去，这一来一回间，他们早已经被卫迟牵着鼻子转了好几圈，眼下气急败坏，一心想要报复回来。

　　于是兄弟二人之间有了惊人的心灵感应，周天负责声东击西，让卫迟分心；而哥哥周凌则负责直击要害。但卫迟从容不迫，连招式都不改，还是抓住二人的胳膊往他身上一带，二人被巨大的力量拉扯，惯性之下，卫迟抓住机会将他们绊倒在地，力气大的出奇。而后他单膝落地，身在二人中间，一手对付一人，扼住他们的喉咙。

　　义父唏嘘不已，但更多是不可置信，他先前对卫迟的出言不逊和鄙夷仿佛成了一种可以流芳百世的笑话。

　　于是，这次的任务就变成了三人一起行动，当天夜里，他们重新坐上当初接他们回来的马车，去到了真正意义上的丞相府，不过现在已经更换牌匾，变成太师家了。

　　烛影摇曳，把四人的影子吹在墙上摇晃。

　　“先帝当初派人去追查卖国情报的下落，情报上的字迹还有印章，全都出自于卫府老爷。”听到这里卫迟瞳孔倏然缩紧，几乎呼吸停滞，他克制自己表现出没有半分异常和诧异。

　　“当时一直顺着卫府这条线索往下查，查到宁相旬的人这个人的时候线索就断了，那时那份情报就是他在江南运盐的道上发现的。可是官府的人使尽力浑身解数，把江南翻个底朝天，也查不到此人的半点踪迹和半分影子。就在前几天，有线人来报，说在江南余府附近又发现这人的影子。你们去找到他，看他是不是宁相荀这人，能找的就把他带回来；他若不从，就把它就地正法。”

　　“是，义父，”三人看见义父对着他们摆手，说完话后便转过身去，再也不肯多看他的儿子们一眼，尤其是将义父捧在神坛上的那人，眼中更是噙满泪水，烛光将义父的背影倒映在他眼底，他却嗅不到一丝温情。

　　他转身跟着卫迟和周凌走出大宅，脚步没有留恋。

　　他们日夜兼程，连夜赶路，又乘船在金线完全射进湖面前敢来到了江南渡口。

　　渡口热闹非凡，溪头小儿剥莲子，船只自莲花深处隐去，水声哗啦，鸟儿啁啾而飞，一众又人从晃动莲叶下出现。

　　顺着渡口正对的那一条道往里走，第二条小巷里就是余府所在的位置。可当他们三人正式走在余府所在的小巷里时，周遭嘈杂的声音在一刹那便堵回去了，好似这里有一道天然的屏障，其余地方传来的朗朗读书声，买卖嬉闹声，在一排沿着一排的屋檐瓦缝里四处躲藏。

　　一道阴风拥了过来。随之而来的是铺天满地的黄色纸钱，隐隐约约还嗅的出纸张燃烧的糊味。有一片飞过卫迟的眼前，他伸手抓住，隔着那片轻薄的纸钱，他看见前面的卫府大门敞开，门口挂着白幔，周围停着车马，往来群众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这次来江南找宁相旬，而这余府又是最后一次见着他的地方，况且人群把这条路堵得根本穿不过，所以他们便朝人群靠拢。他们身着便装，早已和寻常百姓无异，混进人群，除了个子身材有待商榷的怀疑性，其他的还挑不出什么毛病，为此，他们还特意将自己的衣服弄脏，做出长年在外风吹日晒的痕迹。

　　大门里传出声响，下面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他们的头一重比一重高，生怕错过什么好东西，有人甚至把孩子高举头顶，引得身后的人传来不满的声音。

　　卫迟和周家两兄弟，站在人群最外面，看见一台棺椁从大门里被抬了出来。

　　有些孩子看清是什么之后，便没了继续看的兴致，开始调皮捣蛋起来，一会儿蒙着家人的眼睛，一会儿抱着大人的脑袋，可就这样等待棺椁被抬到道路上的时间里，他们一动也没动。

　　与此同时，周凌把怀里的画像默默地掏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