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马铃空响 他走的 ...
-
他走的那天,她不知道。
后来她才想起来,那天唱的是《洛神》。唱到“翩若惊鸿,婉若游龙”那段,她往台下扫了一眼,前排正中央那个位置空着。
桌上放着一只茶碗,茶已经凉了。
她没在意。他本来就不常来。
唱完戏,回到后台,小顺子端着茶进来,嘴碎碎的:“梅老板,今儿城外头又打起来了,炮声响了一下午。”
她正在卸妆,手里的粉扑顿了一下。
“那位长官的队伍,听说开拔了。”
她把粉扑放下,从镜子里看着小顺子。
“往哪儿开?”
小顺子摇头:“不知道。街上人都在说,说队伍半夜走的,悄没声的,谁也没惊动。”
她没说话,转回身,继续卸妆。
一层层的粉擦下来,露出底下那张脸。
那张脸和平常一样,没什么表情。
小顺子站了一会儿,见她不开口,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把最后一点粉擦干净,站起来,走到衣架前,看着那把剑。
剑穗还是旧的,褪了色的杏黄。她伸手摸了摸,丝线又脱了一根。
抽屉里那根新的,还躺着,没动过。
她站了一会儿,把抽屉拉开,把那根新剑穗拿出来。
杏黄色的,亮闪闪的,和她手底下这根旧的一模一样。
她攥着那根新剑穗,攥了很久。
然后她把新剑穗放回去,把抽屉关上。
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后巷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凉的。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铃声。
很轻,很远,像是从城外头飘过来的。
她侧着耳朵听。
马铃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她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窗纸被风吹得呼呼响,凉气从缝隙里钻进来,扑在她脸上。
她没动。
直到那阵马铃声彻底消失在夜里,她才把窗关上。
回到床边,躺下。
灯还亮着,那道裂纹在玻璃罩上弯弯曲曲的。
她盯着那道裂纹,盯了很久。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
第二天,戏照常开锣。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日子一天一天过,戏一天一天唱。台下的人时多时少,茶碗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那个位置一直空着。
有时候她唱到一半,会往那儿扫一眼。空的。桌上那只茶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收走了,换成了一只新的,干干净净的,没人动过。
她收回目光,继续唱。
唱完了,回到后台,卸妆,睡觉,第二天再起来上妆。
日子好像和以前一样。
又好像不太一样。
---
阿莲还是那样,每天早起吊嗓,白天收拾屋子,晚上站在帘子后面看她唱戏。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有时候从镜子里看阿莲,阿莲不再看她了。阿莲低着头,收拾东西,收拾完就走,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那天老班主临死前,阿莲说的那两个字,她一直记着。
“我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老班主是谁?知道自己是谁?知道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她没问。
阿莲也没说。
两个人就这么过着,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一个在镜子里,一个在镜子外。
谁也不说话。
---
第七天,沈怀安来了。
他坐在最后一排,听了一整出《霸王别姬》。散戏后,他没走,让小顺子传话,想见梅老板。
她让他进来。
他进来的时候,阿莲正在收拾屋子。看见他进来,阿莲低着头,端着茶碗出去了。
沈怀安在椅子上坐下,从镜子里看着她。
“他走了。”
她没说话。
“走了七天了。”
她还是没说话。
沈怀安从怀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底下散开。
“你就不问问,他去哪儿了?”
她对着镜子,慢慢把脸上的粉擦掉。
“去哪儿了?”
“北边,”沈怀安说,“前线。”
她手里的粉扑顿了一下,又继续扑。
“危险得很,”沈怀安说,“十去九不回的那种。”
她把粉扑放下,从镜子里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你告诉我这个干什么?”
沈怀安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不知道,”他说,“就是想让你知道。”
他把烟掐灭了,站起来,走到门口。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没回头。
“他那道疤,”他说,“是替你挡的。”
推开门,出去了。
靴子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步,然后没了。
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镜子里那张脸,素着,白得像纸。
她伸手摸了摸左边眉骨。
那儿什么也没有。
可他那道疤,就在左边眉骨上。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站在门槛里头,靠着门框,袖口上那块血。
“没事,”他说,“不是我的。”
不是他的。
是替她挨的。
她把粉扑放下,站起来,走到衣架前,看着那把剑。
剑穗还是旧的,褪了色的杏黄。
她伸手摸了摸,丝线又脱了一根。
她拉开抽屉,把那根新剑穗拿出来。
杏黄色的,亮闪闪的。
她攥着那根新剑穗,攥了很久。
然后她把新剑穗系在剑上。
旧的解下来,新的系上去。
系好了,她退后两步,看着那把剑。
新的剑穗在灯底下亮得晃眼。
她盯着那根剑穗,盯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后巷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凉的。
她站在那儿,听着风声。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铃声。
很轻,很远,像是从城外头飘过来的。
她侧着耳朵听。
马铃声越来越近。
不是越来越远,是越来越近。
她攥着窗框,攥得指节发白。
马铃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从街那头过来了。
她等着。
等着那队人马从戏楼门口过去,等着看见那个骑黑马的人。
马铃声到了门口。
然后过去了。
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她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窗外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凉的。
她把窗关上。
回到床边,躺下。
灯还亮着,那道裂纹在玻璃罩上弯弯曲曲的。
她盯着那道裂纹,盯了很久。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
第二天,戏照常开锣。
她唱的是《霸王别姬》。
唱到虞姬舞剑那段,她往台下扫了一眼。
前排正中央那个位置空着。
桌上放着一只茶碗。
茶碗里,茶已经凉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唱。
唱到最后一句,锣鼓收了尾,她站在台上,等着。
掌声稀稀拉拉的,很快就散了。
她站在台上,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条凳,看了很久。
门口忽然进来一个人。
灰扑扑的军装,传令兵模样,跑得气喘吁吁的。
他站在门口,往台上看了一眼,看见她,跑过来。
跑到台前,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上来。
“梅、梅老板,陆长官让我送来的。”
她接过来,打开。
是一根剑穗。
杏黄色的,新崭崭的,跟她剑上那根一模一样。
她愣住了。
传令兵喘着气,说:“陆长官说,让您好好唱戏。”
她攥着那根剑穗,攥得指节发白。
“他呢?”
传令兵低着头,不说话。
“我问你,他呢?”
传令兵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梅老板,陆长官他……”
他没说完。
她站在台上,看着那个传令兵,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看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睛。
她没再问。
她把那根剑穗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传令兵敬了个礼,转身跑了。
她站在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台下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那根剑穗,在她手心里,硌得生疼。
她低下头,看着那根剑穗。
杏黄色的,亮闪闪的,和她剑上那根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那把剑。
剑上那根剑穗,是她昨晚刚系上去的,新的,亮闪闪的。
手心里这根,也是新的,亮闪闪的。
两根一模一样的剑穗。
一根在剑上,一根在手心里。
她攥着那根剑穗,攥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根剑穗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走下台,回到后台。
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开始卸妆。
一层层的粉擦下来,露出底下那张脸。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她。
窗外,风把什么东西吹得咣当响。
她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