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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妆奁如旧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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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窗纸已经白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那层白光。和往常一样,又不太一样。
外头没有炮声。静得很。
她坐起来,穿好衣裳,走到妆台前。
镜子里那张脸,素着,白得像纸。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粉扑。
开始上妆。
一层,一层,一层。把那张脸盖住。描眉,画眼,贴片子,戴头面。
镜子里那个人,又变成了梅老板。
她放下黛笔,站起来,走到衣架前,看着那把剑。
剑穗是新的,杏黄色的,亮闪闪的。
她伸手摸了摸,丝线滑滑的,一点也不涩。
不像那根旧的。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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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唱的是《宇宙锋》。
台下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都是熟面孔。前排正中央那个位置空着,桌上放着一只茶碗,茶还冒着热气。
她看了一眼那只茶碗,没说话。
锣鼓响了,她踩着点上台。
唱到一半,她往那个位置扫了一眼。茶碗还在那儿,热气散了,茶凉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唱。
唱完最后一句,锣鼓收了尾,她站在台上,等着。
掌声稀稀拉拉的,很快就散了。
回到后台,她开始卸妆。
阿莲端着茶进来,放在妆台上。
她没回头,从镜子里看着阿莲。
阿莲低着头,收拾屋子,收拾完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梅老板。”
“嗯?”
阿莲没回头,背对着她。
“那茶碗,是我放的。”
她手里的粉扑顿了一下。
阿莲推开门,出去了。
她坐在那儿,看着镜子里那张卸了一半的脸。
一半是梅老板,一半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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卸完妆,她坐在那儿,没动。
抽屉开着一条缝,那根旧剑穗露出来一角。
她伸手把抽屉拉开。
那根旧剑穗躺在里头,褪了色的杏黄,毛了的边,脱了的丝。
她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穗子深处,缠着一根头发。
黑的,细细的,不是她的。
她愣住了。
她把那根头发捻出来,凑到灯底下看。
很长,很细,像是女人的头发。
谁的?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想起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头发拢在耳后,乌黑的,长长的。
她攥着那根头发,攥了很久。
然后她把头发缠回穗子上,缠回原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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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沈怀安来了。
他坐在最后一排,那个常坐的位置。听了一整出《霸王别姬》。散戏后,他让小顺子传话,想见梅老板。
她让他进来。
他进来的时候,阿莲正在收拾屋子。看见他进来,阿莲低着头,端着茶碗出去了。
沈怀安在椅子上坐下,从镜子里看着她。
“那碗茶,”他说,“我替你喝了。”
她没说话。
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底下散开。
“他走了十天了。”
她还是没说话。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有句话,我想了想,还是得告诉你。”
她从镜子里看着他。
他把烟掐灭了,站起来,走到门口。
走到门口,他停住,没回头。
“二十年了。”
推开门,出去了。
靴子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步,然后没了。
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二十年。
她算了一下。
民国七年春,她五岁。她娘死的那年。
到现在,正好二十年。
他把这三个字留在屋里,自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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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伸出手,把抽屉拉开。
把那根旧剑穗拿出来。
褪了色的杏黄,毛了的边,脱了的丝。
穗子深处,那根黑发还在。
二十年。
他照看了她二十年。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把旧剑穗系回剑上。
旧的系上去,新的解下来。
两根剑穗,一左一右,躺在她手心里。
一根是他送的,一根是她娘的。
她分不清哪根是哪根。
她把两根都攥住,攥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们一起放进抽屉里,关上。
窗外什么声音也没有。
只有灯芯,偶尔噼啪一声,像有人在叹气。
她没吹灭灯。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那道裂纹在玻璃罩上弯弯曲曲的。
不知什么时候,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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