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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板鼓声歇   老班主 ...

  •   老班主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倒下的。

      那天她正在台上唱《宇宙锋》,唱到一半,忽然看见小顺子从后台跑出来,站在幕布旁边,脸煞白,冲她直摆手。

      她没停,把那句腔唱完,才收了势,往后台走。

      台下有人喊:“梅老板,这就完了?”

      她没回头。

      后台乱成一团。几个人围在老班主那间小屋门口,赵嫂的手上全是血,小顺子蹲在地上,抱着头,浑身发抖。

      她拨开人群,走进去。

      老班主躺在床上,嘴张着,胸口一起一伏,像一条搁浅的鱼。床边地上砸碎了一只茶碗,茶水淌了一地,浸进砖缝里。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老班主睁开眼,看着她。眼珠子转了转,像是认出她了。

      “班主。”

      老班主张了张嘴,喉咙里咕噜咕噜响,说不出话。

      她握住那只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凉得很。

      屋里人声嗡嗡的,有人在喊“请大夫”,有人在哭。她什么也听不见,只看着那张脸。

      这张脸她看了二十年。从五岁起,就是这个人把她领进戏班,教她唱戏,教她做人。她挨过打,也吃过他给的糖。她叫他班主,从来没叫过别的。

      可他养了她二十年。

      她攥着那只手,攥得紧紧的。

      老班主又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她俯下身,把耳朵凑近。

      “阿……阿……”

      她听不清。

      “阿什么?”

      老班主眼睛瞪着她,喉咙里咕噜咕噜响,那口气吊着,就是不肯咽。

      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挤满了人,赵嫂、小顺子、几个戏班里的老人。

      没有阿莲。

      “阿莲呢?”她问。

      小顺子抬起头:“阿、阿莲?刚才还在……”

      “去叫。”

      小顺子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出去。

      她回过头,继续握着那只手。

      老班主眼睛还瞪着她,嘴张着,喉咙里还在响。

      过了一会儿,门口一阵响动。阿莲跑进来,喘着气,脸通红,像是跑来的。

      “梅老板,我……”

      “过来。”

      阿莲走过去,站在床边。

      老班主眼珠子转过去,看着阿莲。

      那只手从她手里抽出来,颤颤巍巍伸出去,抓住了阿莲的手。

      她愣住,握着空拳,那只手还保持着握住的姿势。

      屋里涌进来更多人,赵嫂、小顺子、戏班里的人,把她往门口挤。她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被人群挤到门边,挤出门槛。

      她站在门外,看着那只手,那只攥了二十年她的手,此刻攥着别人。

      老班主眼睛瞪着阿莲,嘴张着,喉咙里咕噜咕噜响,拼命想说什么。

      阿莲低着头,看不清脸上是什么表情。

      “阿……阿……”老班主喉咙里滚着那个字,“莲……莲……”

      阿莲没说话。

      老班主的手抖着,攥着阿莲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她听见阿莲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知道。”

      老班主的手忽然松了。

      那只手从阿莲手腕上滑下来,落在床边,一动不动。

      屋里静了一瞬,然后哭声炸开了。

      她站在门外,没进去。

      赵嫂从她身边跑过去,扑到床边哭。小顺子也跑过去,跪在地上哭。戏班里的老人一个一个挤进去,哭声越来越大。

      只有她站在门外。

      只有阿莲站在床边,低着头,一动不动。

      ---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有人从她身边进进出出,有人哭着喊“班主”,有人跑来跑去张罗后事。她站在那儿,像一根柱子。

      后来她转身走了。

      走到戏台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锣鼓歇了,板鼓还架在那儿,鼓槌搭在鼓面上。

      她走过去,站在板鼓前头。

      二十年了。每天开锣前,老班主都坐在这儿,手里拿着鼓槌,等着她上场。她上场前会看他一眼,他也会看她一眼,然后鼓点响起,戏就开了。

      今天这场戏,没唱完。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把鼓槌。

      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鼓槌拿起来。

      凉得很。

      她攥着那把鼓槌,攥了很久。

      ---

      后事办了三天。

      她每天都在灵前守着,从早到晚,从晚到早。有人来吊唁,她磕头还礼。没人来的时候,她就跪在那儿,看着那口棺材。

      阿莲也在。

      跪在她身后,离她两步远,不近不远。

      她没回头,也没跟阿莲说话。

      阿莲也没说话。

      出殡那天,她走在最前头,捧着老班主的牌位。阿莲走在后头,和戏班的人一起。

      走到城门口,她忽然站住了。

      城外有队伍经过,远远的,尘土扬得很高。她看不清是谁的兵,只看见那些灰扑扑的影子在黄土里移动,像一群蚂蚁。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继续走,往城外走,往坟地走。

      棺材埋下去的时候,天快黑了。她站在坟前,看着那堆新土,看了很久。

      身后的人一个一个走了。小顺子过来叫她,她没应。赵嫂过来叫她,她也没应。

      最后只剩下她和阿莲。

      天彻底黑了。

      她转过身,往回走。

      阿莲跟在后头,还是两步远。

      走到城门口,她忽然停住,没回头。

      “你姓什么?”

      阿莲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然后她继续走,走进城门,走进长街,走进戏楼。

      走进后台,坐在妆台前。

      镜子里,她看见自己那张脸。粉没了,妆没了,眉也没了。素着一张脸,白得像纸。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平的。

      阿莲站在门口,没进来。

      她从镜子里看着阿莲。

      阿莲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隔着整个屋子,隔着那面豁了角的铜镜。

      “你娘是谁?”

      阿莲低着头,没看她。

      她等了很久。

      阿莲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她低下头,什么也没说。

      她转回身,对着镜子,拿起粉扑。

      开始上妆。

      一层,一层,一层。把那张素脸盖住。描眉,画眼,贴片子,戴头面。

      镜子里那个人,又变成了梅老板。

      阿莲还站在门口。

      她把最后那笔画完,放下黛笔,从镜子里看着阿莲。

      “明天还唱戏,”她说,“去睡吧。”

      阿莲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低下头,退了出去。

      门带上之后,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坐在那儿,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忽然想起老班主临死前那只手。

      那只手从她手里抽出去,抓住了阿莲的手。

      攥得那么紧。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空空的。

      她伸出手,攥住妆台上那把黛笔,攥得指节发白。

      那支黛笔,和先前画长了半寸眉梢的,是同一支。

      窗外,风把什么东西吹得咣当响。

      她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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