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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莲不开 阿莲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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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莲来的时候,是个阴天。
小顺子领着她进后台,说:“梅老板,这丫头说是乡下逃难来的,家里人全没了。班主让我问问,能不能留下?”
她正在上妆,从镜子里看了一眼。
十六七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短了半截,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头发用一根黑绳扎着,脸黄黄的,像是饿了好久。
她站在门口,两只手攥在一起,低着头,不敢往里看。
“抬起头来。”
那丫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就这一眼,她看见了那双眼睛。
亮得很。
不像吃过苦的人。
“叫什么?”
“阿莲。”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
“会什么?”
阿莲摇了摇头:“不会。但能学。”
她把粉扑放下,转过身,正对着她。
“留下吧,”她说,“跟我学戏。”
阿莲愣了一下,然后扑通一声跪下去,磕了三个头。磕得额头撞在地上,咚咚响。
“起来。”她说,“这儿不兴这个。”
阿莲爬起来,额头上沾了灰,眼睛却亮晶晶的。
小顺子在一旁乐了:“梅老板,您这收徒弟收得也太随便了。”
她没理他,转回身继续上妆。
从镜子里,她看见阿莲还站在门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去跟赵嫂领铺盖,”她说,“住后罩房那间。”
阿莲应了一声,跟着小顺子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她对着镜子,把最后一笔眉画完。
那丫头那双眼睛,总在她脑子里晃。
亮得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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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莲学戏很用功。
每天早上她起来吊嗓,阿莲已经站在院子里等着了。她唱一句,阿莲跟着唱一句,嗓子涩涩的,音都找不准,但学得很认真。
她卸妆的时候,阿莲就站在旁边看,看她怎么擦粉,怎么描眉,怎么贴片子。看完了,也不说话,轻手轻脚退出去。
小顺子说:“这丫头是个闷葫芦,一天到晚不吭声,干活倒挺利索。”
她没接话。
但她注意到了。
阿莲从来不问她的事。
不像小顺子,嘴碎,什么都打听。阿莲什么都不问。她进来收拾屋子,收拾完就走,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可有时候,她能从镜子里看见阿莲在看她。
不是看,是打量。
那种目光,一闪就过去了。等她回过头,阿莲已经在低头收拾东西了。
她没说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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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阿莲收拾妆台的时候,把那只镯子碰掉了。
镯子滚到地上,叮当响了几声。阿莲慌忙捡起来,拿袖子擦了擦,放回原处。
“对不起,梅老板。”
她正在上妆,没回头。
“放那儿就行。”
阿莲应了一声,却没立刻走。
她从镜子里看见,阿莲盯着那只镯子,盯了一会儿。
像是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东西。
然后她移开了目光,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等她回过头,阿莲已经低头收拾别的东西了。
她把那一眼记住了。
那种目光,不像是在看一只镯子。
像是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东西。然后假装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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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她卸完妆,把镯子拿起来。
镯子内圈那行字,她已经背得烂熟:“婉清十八岁生日,姐夫赠。”
她翻过来,又翻过去。
阿莲白天看这只镯子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
她把镯子放回去,压在照片上面。
照片上的女人看着她,嘴角像是弯着,又像是没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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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莲来戏班半个月后,出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散戏晚,她回到后台,发现阿莲不在。
小顺子说:“阿莲?刚才还在呢,说去后头井里打水,这半天了。”
她等了一会儿,阿莲还没回来。
她站起来,往后院走。
后院黑漆漆的,只有井台那儿有一点月光。她走过去,井台边空荡荡的,水桶放在地上,井绳还搭在辘轳上。
她往四周看了看。
墙角有个人影,一闪,不见了。
她没喊,也没追。
她回到后台,坐在妆台前,继续卸妆。
过了一会儿,阿莲推门进来,端着一盆水。
“梅老板,水打来了。”
她没回头,从镜子里看着阿莲。
阿莲低着头,把水盆放在架子上,拿毛巾浸湿了,拧干,递过来。
她接过去,擦了脸。
“刚才去哪儿了?”
阿莲愣了一下:“打水啊,井台那儿。”
“打了半个时辰?”
阿莲低着头,不说话。
她把毛巾放下,从镜子里看着阿莲。
阿莲还是低着头,两只手攥在一起,像刚来那天一样。
“去吧,”她说,“不早了。”
阿莲应了一声,轻手轻脚退出去。
门带上之后,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那丫头刚才在墙角,在看什么?
或者,在等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阿莲那双眼睛,比她想象的还要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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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沈怀安来了。
他坐在最后一排,听了一整出《宇宙锋》。散戏后,他没走,让小顺子传话,想见梅老板。
她让他进来。
他进来的时候,阿莲正在收拾屋子。看见他进来,阿莲低着头,端着茶碗出去了。
沈怀安在椅子上坐下,从镜子里看着她。
“那丫头,”他说,“新来的?”
“嗯。”
“哪儿来的?”
“说是乡下逃难的。”
沈怀安点了点头,没再问。
但她注意到了。沈怀安看阿莲的那一眼,和阿莲看镯子的那一眼,是一样的。
是认得的,但不想让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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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怀安走后,她把阿莲叫进来。
“你认得他?”
阿莲愣了一下,摇头:“不认得。”
她看着阿莲的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很,像两颗黑棋子,一动不动。
“去吧。”
阿莲退出去。
她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阿莲不认得沈怀安。
可沈怀安看阿莲那一眼,分明是认得的。
她把镯子拿起来,翻过来,又翻过去。
婉清十八岁生日,姐夫赠。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娘死的时候,是民国七年。
沈怀安民国七年春写的那行字:“姐,等我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她娘已经死了。
可阿莲今年十六七岁。
民国七年春。
她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没往下算。
她攥着那只镯子,攥了很久。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纸呼呼响。
她把镯子放下,压在照片上面。
照片上的女人看着她,嘴角像是弯着,又像是没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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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照常开锣。
唱的是《霸王别姬》。
唱到虞姬舞剑那段,她往台下扫了一眼。
最后一排,那个位置空着。
沈怀安没来。
他也没来。
只有阿莲,站在后台入口的帘子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她。
她一边唱,一边看着那只眼睛。
那只眼睛亮得很。
像两颗黑棋子,一动不动。
唱完最后一句,锣鼓收了尾,她站在台上,等着。
掌声稀稀拉拉的,很快就散了。
她回到后台,开始卸妆。
阿莲端着茶进来,放在妆台上。
她没回头,从镜子里看着阿莲。
阿莲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攥在一起,低着头。
“梅老板,”阿莲忽然开口,“您唱得真好。”
她手里的粉扑顿了一下。
这是阿莲来戏班以后,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
她从镜子里看着阿莲。
阿莲抬起头,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镜子里撞上了。
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很。但这一次,她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别的东西。
不是打量。
是羡慕,还是怜悯?她说不清。
只觉得很冷。
阿莲低下头,退了出去。
她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里那个人,眉眼和她娘一模一样。
嘴角是平的。
和她娘照片上的笑,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