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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血在袖口 戏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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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散了,她回到后台,刚要坐下,门被人敲响。
“梅老板。”
是沈怀安的声音。
她顿了一下,说:“进来。”
门推开,沈怀安站在门口。他抬脚想进来,又停住,收回脚,就站在门槛那儿,手里拿着一封信。
“昨晚忘了一样东西,”他说,“你娘留给你的。”
他把信递过来。
她接过去,没立刻拆。信封发黄了,封口还封着,上面没写字。
沈怀安站在那儿,没走。
她看了他一眼,把信封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折得方方正正的。她打开,纸上只有一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降儿,别等。”
她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很久。
屋里很静。灯芯又响了一声,噼啪。
“她写这个的时候,”沈怀安开口,“已经起不来床了。托人带出来给我,让我以后有机会交给你。”
她没说话,还盯着那行字。
“你娘等了一辈子,”他说,“没等到。她不想让你等。”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折回原来的样子,装回信封里。装好了,又拿出来,再看一眼那行字。
“降儿,别等。”
她不知道她娘写这几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是想起她爹了?还是想起别的什么人了?
她把信放下,抬起头,看着沈怀安。
“他呢?”
沈怀安愣了一下:“谁?”
她没回答。
沈怀安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东西,像是明白了。
“姓陆的,”他说,“他家里……有些事。”
“什么事?”
沈怀安没回答。他从怀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底下散开。
“你问他去,”他说,“我不方便说。”
她没再问。
沈怀安又吸了一口烟,把烟掐灭了,站起来。
“走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
“那张照片,”他说,“你再看看。昨晚灯暗,没看清楚。”
推开门,出去了。
靴子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步,然后没了。
她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到妆台前,把镯子拿开,把照片拿起来。
灯底下,照片上那个女人的脸比昨晚清楚些。还是那副表情,不笑,不悲。
她盯着那个嘴角,盯了很久。
像是弯了。
又像是没弯。
她把照片凑近些,再近些。
弯了。
真的弯了。
往上弯了半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娘在笑。
她攥着那张照片,攥得指节发白。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杂沓的,很多匹,从街那头涌过来,又涌过去,远了。
她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什么也看不见。
她把照片放下,走到衣架前,看着那把剑。
剑穗还是旧的,褪了色的杏黄。她伸手摸了摸,丝线毛了,有几根脱了丝。
抽屉里那根新的,她没动。
站了一会儿,她回到妆台前,开始卸妆。
一层层的粉擦下来,露出底下那张脸。
镜子里的人,眉眼和照片上的女人一模一样。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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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她没睡好。
翻来覆去,脑子里总是那行字。
“降儿,别等。”
别等。
可她已经在等了。
等那个问她“剑穗是哪买的”的人。
等那个站在槐树底下、眉骨上有道疤的人。
等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等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睡着。睡得很浅,外面一有动静就醒。
醒来的时候,窗纸已经白了。
她坐起来,穿好衣裳,开始上妆。
今天唱《贵妃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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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唱到一半,她往台下扫了一眼。
最后一排,沈怀安坐在那儿。今天他没坐角落,坐的是正中间。看见她往这边看,他点了点头。
她也点了点头,继续唱。
唱到“海岛冰轮”那段,她忽然想起他昨晚说的那句话。
“他家里……有些事。”
什么事?
她不知道。
唱完最后一句,锣鼓收了尾,她站在台上,等着。
台下稀稀拉拉几个观众鼓起掌来,掌声很快散了。
沈怀安站起来,走了。
她站在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回到后台,她开始卸妆。
刚卸了一半,门被人推开。
她以为是沈怀安,没回头。
“落了东西?”
没人回答。
她从镜子里看了一眼。
是他。
站在门槛里头,靠着门框,看着她。
灰布军装,没戴帽子,脸上带着疲色。左边眉骨上那道疤比上次看着深了些,结了黑红的痂。
她手里的粉扑顿了一下,又继续扑。
“进来也不出声,”她说,“吓人一跳。”
他没说话,还是靠着门框。
她把最后一点粉扑完,放下粉扑,从镜子里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
他没回答。
她站起来,转过身,正对着他。
这时候她才发现,他左边袖口上,有一块暗红色的印子。
血。
已经干了。
她愣了一下,没说话。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又抬起头,看着她。
“没事,”他说,“不是我的。”
她没问那是谁的。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道痂,看着他袖口上那块血。
他也没解释。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隔着半个屋子。
外头忽然有人喊:“关城门了——关城门了——”
声音由远及近,又从戏楼门口过去,越来越远。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又回过头来看着她。
“我走了,”他说,“就是路过,看一眼。”
她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见她没开口,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哎——”
她叫住他。
他回过头。
她张了张嘴,想问:“你那伤……怎么来的?”
可她没问出来。
她怕他回答了,她就再也装不下去了。
他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又点了点头,推开门,出去了。
靴子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步,然后没了。
她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后巷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凉的。
她站了一会儿,正要关窗,忽然听见巷子那头传来一声马嘶。
很远,很轻,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她没动。
听着那声马嘶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她把窗关上,回到妆台前。
镜子里的自己,眉还没画完。
她拿起黛笔,对着镜子,慢慢把那一笔画完。
画完了,她放下笔,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忽然想起他刚才站在门口的样子。
袖口上那块血。
他说的那句话。
“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她不知道。
她把黛笔放下,站起来,走到衣架前,看着那把剑。
剑穗还是旧的,褪了色的杏黄。
她伸手摸了摸,丝线又脱了一根,晃晃悠悠地挂着。
她盯着那根脱了的丝,盯了很久。
窗外,风把什么东西吹得咣当响。
她回过头,后巷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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