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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最后一排 照片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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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压在妆台上,边角卷着,发黄的纸面上有几道折痕。
她盯着那张照片,手里的粉扑掉在妆台上,滚了两滚,停在茶碗边上。
屋里静得很。灯芯烧久了,噼啪响了一声。
那个男人坐在椅子上,从镜子里看着她。他没催,也没动,就那么坐着。
她慢慢伸出手,把照片拿起来。
照片上的女人二十出头,穿着件半旧的碎花褂子,头发拢在耳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怀里抱着个孩子,三四岁,瘦瘦小小的,眼睛瞪着前头。
身后是一间破屋,门框歪了,墙皮剥落了大半。
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
“这是谁?”
“你娘。”
那两个字落进耳朵里,她手里的照片抖了一下。
她没说话。
灯芯又响了一声。她低着头,看着照片上那个女人。女人也看着她,隔着二十年,隔着泛黄的纸。
“你娘死了,”那个男人说,“死了二十年了。”
她还是没说话。
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灯底下打着旋,散开,不见了。
“你是谁?”
“你舅舅。”
她攥着照片,攥得边角都皱了。
屋里又静下来。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一下一下,像那天城外的炮声。
“我找你找了十五年,”他说,“来晚了。”
他顿了顿,把烟灰弹进茶碗里。
“你娘死的时候,你才五岁。我来晚了。赶到的时候,你已经被人领走了。”
她低着头,看着照片上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还是那副表情,不笑,不悲。
“后来听说城里有个唱戏的梅老板,城南出来的,就来看看。”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妆台上。
一枚银镯子。旧的,发黑了,镯子内圈刻着一行小字,被磨得几乎看不清。
她拿起来,凑到灯底下看。
“婉清十八岁生日,姐夫赠。”
姐夫。
她爹是姐夫。
她娘十八岁那年,她爹还在。
她攥着那枚镯子,攥得指节发白。
“你娘死的时候,把这个镯子给了我,”他说,“让我照顾你。我没赶上。”
她把镯子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行字,墨迹褪了色,歪歪扭扭的:
“姐,等我回来。——弟怀安,民国七年春。”
民国七年。
她算了一下。民国七年,她娘二十五岁,她五岁。
她娘死的那年。
她把照片放下,把镯子放下。
她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那个男人。
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谁也没说话。
“你来找我,”她开口,“想让我做什么?”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别的东西。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看看你。”
她没接话。
他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
“这些天,”他说,“总来看你的,是谁?”
她愣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没问过。”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了一点笑意,不像是高兴,像是无奈。
“姓陆的,”他说,“对你不错。”
她没接话。
他又站了一会儿,见她不开口,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这回没回头。
“他眉骨上有道疤,”他说,“新伤,还没好全。你看见了?”
她攥着照片的手,紧了一下。
他等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她说话。
她没开口。
他点了点头。不是对她,是对自己。
“好,”他说,“好。”
推开门,出去了。
靴子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步,然后没了。
她坐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攥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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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顺子进来的时候,看见她还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发呆。
“梅老板?”他把茶碗往前推了推,“茶凉了,我给您换一碗?”
她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不用。”
小顺子看了看她手里的照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轻手轻脚退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还是那副表情,不笑,不悲。
她盯着那双眼睛,盯了很久。
那双眼睛跟她的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她娘活着的时候,夜里总睡不着,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她问她娘看什么,她娘说,看月亮。
她不信,爬起来往外看。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漆漆的天。
现在她知道了。
她娘看的不是月亮。
她娘在等一个人回来。
那个人没回来。
她盯着照片上那个女人的嘴角。
像是弯了,又像是没弯。灯影晃的,纸面黄的,看不真切。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行字露出来:“姐,等我回来。”
等。她娘等了。等到死,也没等到。
她把照片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直到边角硌进掌心。
窗外风大了,吹得窗纸呼呼响。她把照片压回妆台上,用镯子压住。
然后她开始卸妆,一层层的粉擦下来,露出底下那张脸。
镜子里的人,和照片上的女人,眉眼一模一样。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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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戏照常开锣。
她唱的是《霸王别姬》。
唱到虞姬舞剑那段,她往台下扫了一眼。
最后一排,那个位置空着。
桌上的茶碗还是昨天那碗,没人动过。
她继续唱,唱完最后一句,收了剑,行礼。
台下稀稀拉拉几个观众,鼓起掌来,掌声很快散了。
她站在台上,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条凳,看了很久。
门口忽然进来一个人。
灰布长衫,没戴帽子,是沈怀安。
他走到最后一排,在那个空位置上坐下。坐下之后,他从怀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然后他往台上看了一眼,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整个戏楼,隔着那些空荡荡的条凳,对望着。
他低下头,把手里那根烟掐灭了。
在她面前,他不抽了。
她站在台上,看着他。
锣鼓歇了。她转身,回到后台。
妆台上,那张照片还压在那儿。
照片上的女人看着她。
她没敢看那个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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