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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石阶有苔 接连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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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三天,那个位置都空着。
第一天她唱完《霸王别姬》,回到后台卸妆,小顺子端着茶进来,嘴比茶还烫:“梅老板,今儿这出唱得真好,底下哭了好几个老太太。”
她没接话,把茶碗往妆台边上推了推。
第二天她唱《宇宙锋》,台下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都是熟面孔。前排正中央那个位置还是空着。她唱完回到后台,小顺子又进来,这回嘴没那么烫了:“梅老板,听说城外头又打起来了。”
她对着镜子卸妆,一层层的粉擦下来,露出底下那张脸。
“那位长官……”小顺子犹豫了一下,“没来。”
她手里的粉扑顿了顿,又继续扑。
第三天她唱《洛神》,台下的人更少了。天气冷,看戏的人缩着脖子,心不在焉。她照样唱,照样做身段,照样把每一句腔唱得圆圆满满。
散戏后,她站在戏楼门口透气。
天快黑了,街上没什么人。冷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她身上的薄棉袄直往里缩。她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回去,忽然看见街对面有个人。
灰布长衫,没戴帽子,站在一棵槐树底下。
她没动。
他也没动。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卷着几片干叶子,从他们中间滚过去。
她看不太清他的脸。可她知道他也在看她。
站到天黑透了,风把戏楼的门吹得咣当一声响。
她回过神,街对面已经空了。
槐树下落着几片叶子,像是有人刚在那儿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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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戏散了之后,她没在戏楼门口站。
她走的是后门。
后巷窄窄的,两边是高墙,墙上爬着枯藤。她走得很慢,靴子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走到巷子口,她一抬头,愣住了。
他站在那棵槐树底下。
还是那身灰布长衫,还是没戴帽子。这回离得近,她看清了他的脸——年轻的,眉眼很淡,看不出在想什么。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还带着点粉红,像刚结痂的伤。
她站在巷子口,没往前走。
他站在槐树底下,也没动。
风把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吹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地上。
“你……”她开口,又顿住了。
他看着她,等她把话说完。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离她近了些,但还是隔着好几丈远。
“你那把剑,”他说,“剑穗是哪买的?”
她愣了一下。
剑穗?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不知道,”她说,“用了很多年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又站了一会儿,见他没别的话,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住,回过头。
他还站在那儿,看着她的方向。见她回头,他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她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她转身,走进巷子里。
走了很远,她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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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后台,她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把剑。
剑挂在衣架上,剑穗垂下来,是褪了色的杏黄。她伸手摸了摸,丝线已经毛了,有几根脱了丝,晃晃悠悠地挂着。
她盯着那把剑穗,盯了很久。
小顺子进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那儿发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
“梅老板?”
她回过神来。
“没事。”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开始卸妆。一层层的粉擦下来,露出底下那张脸。镜子里,她看见自己的眉眼,和平常一样,又好像不太一样。
她伸手摸了摸左边眉骨。
那儿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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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她唱完戏回到后台,发现妆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根剑穗。
杏黄色的,新崭崭的,丝线亮得晃眼。
她拿起来看,翻来覆去地看。跟旧的那根一模一样,连穗子的长短、丝线的粗细,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谁放的?”
小顺子探头进来:“什么?”
“这东西,谁放的?”
小顺子凑过来看了看,摇头:“不知道啊,我一整天都在前头,没见人进来。”
她攥着那根剑穗,攥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衣架前,把旧的那根解下来,把这根新的系上去。
系好了,她退后两步,看着那根亮闪闪的剑穗。
新的是好看,可看着有点晃眼,不像她的东西。
她又把它解下来,把旧的那根系回去。
两根剑穗,一左一右,躺在她手心里。旧的褪了色,毛了边,可摸着顺手。新的亮得很,摸着有点涩,像刚结痂的伤。
她把旧的系回去,把新的放进妆台的抽屉里。
关上抽屉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他问的那句话。
“你那把剑,剑穗是哪买的?”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新的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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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那个角落里的人又来了。
还是最后一排,还是那个位置。他坐下来,要了一壶茶,然后就那么坐着,一直听到散戏。
她唱的是《贵妃醉酒》。唱到“海岛冰轮”那段,她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他正盯着台上看,不知道是在看她,还是在看别的什么。
散戏后,她回到后台,正要卸妆,小顺子进来说:“梅老板,那位客人想见您。”
“哪位客人?”
“就是总坐最后一排那位。”
她愣了一下。
“让他进来吧。”
进来的男人四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脸上带着点笑。他没急着坐,先在屋里走了半圈,停在衣架前,看了看那把剑。
“好剑。”他说。
她没接话。
他又走了两步,才在妆台边的椅子上坐下。坐下的时候,他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正好对着镜子。她从镜子里能看清他的脸,他也从镜子里能看清她。
“梅老板唱了多少年戏了?”
“十五年。”
“十五年,”他点了点头,“不容易。我听说,梅老板是打小学戏的?”
“嗯。”
“小时候在城南?”
她手里的粉扑停了停,从镜子里看着他。
那人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妆台上。
照片发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站在一间破屋门口。
她看着那张照片,手里的粉扑掉在妆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