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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霜落城头 天刚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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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城南的炮声就响起来了。
闷闷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远处捶鼓。声音从城墙那边滚过来,滚过空荡荡的长街,滚过紧闭的店铺门板,最后钻进戏楼后台那间小屋里。
梅老板睁开眼。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听了一会儿。炮声不紧不慢,隔一会儿响一下,隔一会儿响一下。她数着,数到第七下,不数了。
她坐起身来,摸黑穿上衣裳。
屋里冷得很。已是深秋,夜里结了霜,窗纸上透进来薄薄一层白光。她摸到桌边的洋火,划了一根,点上灯。
灯是旧的,玻璃罩子上有一道裂纹,用了七八年没舍得换。火苗一跳,墙上她的影子也跟着跳。
她坐在那张豁了角的妆台前,开始上妆。
粉扑是旧的,扑粉的时候会掉一点点细末。她习惯了,手很稳,一下一下,把那张素净的脸盖住。然后描眉,画眼,贴片子,戴头面——十五年了,这套功夫闭着眼也错不了半分。
外头的炮声还在响。不像刚才那么闷了,近了些,震得窗纸轻轻发抖。
门被人敲响。
“梅老板?梅老板!”
是跟包的小顺子,声音发紧,像被人掐着脖子。
“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小顺子那颗脑袋探进来,脸煞白:“梅、梅老板,外头说队伍进城了,城门都关了,今儿的戏……”
“照常开锣。”
小顺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在门口,两只手搓来搓去,脚底下像踩着钉子。
“还有事?”
“没、没了。”小顺子缩回脑袋,把门带上了。
她对着镜子,继续画最后一笔眉。
外头的炮声忽然停了。
不是慢慢停下来,是忽然停了,像一刀切断了什么。安静来得太突然,耳朵里嗡嗡的,反倒像还在响。
她手没停,把那笔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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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楼门前的长街,平日里这个时辰该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挑担子的、赶着上工的,人来人往。今儿个一个人影都没有。
两边的店铺都关着门,门板从里头闩得死死的。有几家门板上还贴着昨天的戏报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戏楼门口有两尊石狮子,一人多高,嘴里各含着一颗石球,眼睛瞪着街那头。不知瞪了多少年了。
小顺子站在戏楼门口,踮着脚往街那头望。望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望见,又缩回门里去了。
街那头忽然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很多匹,杂沓的,像潮水涌过来。然后,一队骑兵从街角拐出来。
灰扑扑的军装,灰扑扑的马,灰扑扑的枪。马蹄敲在石板路上,脆生生的,带着铁掌的响。为首的骑着一匹黑马,马脸上有一道白印子,跑在最前头。
那队骑兵从戏楼门口过去,过去了很久,马蹄声才渐渐远了。
接着是步兵。
排着队,走得整整齐齐。靴子踩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鼓。队伍长得望不见头,又长得望不见尾。
小顺子缩在门里,大气不敢出。
不知道过了多久,队伍终于过完了。街上重新安静下来,静得像一座坟。
戏台上,灯已经点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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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戏准时开锣。
头一出是《跳加官》,打炮戏,图个吉利。戴着面具的演员在台上跳来跳去,底下一个人都没有。
第二出是《文昭关》,唱的人卖力,底下还是一个人都没有。
第三出该梅老板了。
《贵妃醉酒》。
她站在后台入口,等着上场。身上的戏服一层一层,厚得很,可她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穿多少层都挡不住。
前头的锣鼓点子越来越急,该上了。
她提了口气,踩着锣鼓点,上场。
戏台下空荡荡的,一排排条凳整整齐齐,上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最后一排,影影绰绰好像坐着个人,她没细看。
她开始唱。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声音在空戏楼里回荡,撞到墙上,又弹回来,像有几个人在跟着唱。她唱一句,回声跟一句,唱一句,回声跟一句。
唱到“那冰轮离海岛”的时候,她忽然听见底下有动静。
嗑瓜子的声音。
她一边唱,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过去。
最后一排,那个影影绰绰的人,正在嗑瓜子。嗑一颗,扔一颗,嗑一颗,扔一颗,瓜子皮落在地上,脆生生的响。
她继续唱,唱到“乾坤分外明”的时候,那人忽然开口了。
“唱得好。”
声音不大,可空戏楼里听得清清楚楚。
她手没抖,脚没乱,接着往下唱。唱到“玉石桥斜倚把栏杆靠”那段,那人又开口了。
“这出戏,我听过三回。就这回听得最清楚。”
她不理他,接着唱。
唱完最后一句,锣鼓收了尾,她站在台上,等着。
那人站起来,从最后一排往前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靴子踩在地上,咚咚的。走过一排一排的条凳,走到最前头,在正中央那个位置站住了。
她这才看清他。
年轻的,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灰布军装,肩上没衔,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眉眼。腰间挎着枪,枪套是旧的,皮子磨得发亮。
他站在那儿,仰着头看她。
她站在台上,低着头看他。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谁也没说话。
戏楼里静得很,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你是梅老板?”他问。
“是。”
“刚才那出,是《贵妃醉酒》?”
“是。”
他点了点头,忽然转身,往外走。
她站在台上,看着他的背影穿过一排排条凳,走到门口,推开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这才发现,自己攥着水袖的手,攥得指节都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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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后台,她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卸妆。
一层层的粉擦下来,露出底下的脸。那张脸有些白,不是粉的白,是那种从里头透出来的白。
她伸手去拿粉扑,手在半空顿了顿。
镜子里,她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还是那身灰布军装,还是那顶压得很低的帽子。他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就站在门槛里头,靠着门框,看着她。
她从镜子里看着他,没回头。
“外头进城的是哪位的兵?”她问。
他没立刻回答。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笑了一下:
“我的。”
她手一顿,那笔眉梢画长了半寸。
她从镜子里看着那笔多余的眉梢,也看着他。他还是靠着门框,两只手插在兜里,帽檐压得低,看不见眼睛。
“你来看戏?”她问。
“不看戏。”
“那你来做什么?”
他没回答。
她放下黛笔,拿起粉扑,想补救那道眉。扑了两下,又放下,从镜子里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透过那面豁了角的铜镜,隔着整个屋子。
“你那出《霸王别姬》,”他忽然开口,“明天还唱不唱?”
她愣了一下。
他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回答,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靴子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步,然后没了。
她坐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块粉扑,攥了很久。
外头忽然有人喊:“关城门了——关城门了——”
声音由远及近,又从戏楼门口过去,越来越远。
她低下头,看着妆台上那支黛笔。
笔尖上还沾着一点青黛,是她刚才画那笔多余眉梢时留下的。
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抹了一下。
青黛是凉的,擦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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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顺子端着茶进来的时候,看见她还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发呆。
“梅老板?”他把茶放在桌上,“您怎么了?”
她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没事。”
小顺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妆台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那支黛笔。他把茶碗往她手边推了推,轻手轻脚退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窗外是后巷,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可她就是站着,一动不动。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的,带着深秋的味道。
远处,不知哪户人家的狗在叫,叫几声,停一停,又叫几声。
她忽然想起他刚才那句话。
“你那出《霸王别姬》,明天还唱不唱?”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现在还在想这个。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纸呼呼响。
她把窗关上,回到床边,躺下。
灯还亮着,那道裂纹在玻璃罩上弯弯曲曲的,像一道收不回去的尾音。
她盯着那道裂纹,盯了很久。
最后,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她睡去时,窗纸上的白光更薄了,像一层化不开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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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戏照常开锣。
她在台上唱《霸王别姬》。
唱到虞姬舞剑那段,她眼角的余光往台下扫了一眼。
前排正中央那个位置空着。
桌上放着一只茶碗。
茶碗里,茶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