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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千人千面1 傍 ...

  •   傍晚,暑气蒸得天边还是一片通红,像极了此刻徐油儿油煎了一样的心。
      自从徐卿恩进了诏狱,他便奔波往来,能想到的、能拉扯上的关系都想办法去打点,有些明知不是很可靠,还是不想放弃希望地凑上去,可钱花得几乎见了底,能做到的也无非是多几次去狱中送些吃食。只是每去一次,看到徐卿恩满身血污,瘦得脱相的样子他就揪心不已,毕竟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十年,他的孙子已被他教授的有礼有节,一派文人气质,年前才中的秀才,先生却成了阶下囚,还听说大概率秋后就会被问斩,真到那一天会不会八月飞雪呢?这可是活生生地冤案啊!
      徐油儿这些年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自以为什么人都见识了,自己也混得百毒不侵了,可这个案子,这个奔波的过程还是刷新了他对黑暗地认知。
      可能是即将定罪,这几日诏狱倒是管得不严,只要他去总能见上徐卿恩,可他返而不敢去了,他怕面对那双依旧晶亮单纯的眼睛,里面盛得即有对他到来的希望又有读懂他神情之后的失望,这神情即便稍纵即失也让他倍受煎熬。
      还有瑞妮每次都要跟着去,见了徐卿恩倒是比以前看着坦然,悄悄带了针线在他们话说的间隙低着头只管快速的缝补着徐卿恩的衣服。
      徐卿恩劝道:“妹子,没什么用的,我见人就是去受刑,很快又破了”。
      瑞妮只低着头密密地缝着,一滴泪落到了手上才听见她的声音:“整齐些总是好的,你以前那样讲究......”
      徐油儿想到这一幕眼眶又湿了,他曾劝过瑞妮叫她别再去了,知道的人多了以后不好嫁人的,这事到了今天谁都知道不可能转圜的,尽人事而已。瑞妮红着脸说:除了徐大哥,以后嫁或不嫁、嫁给谁又有什么分别呢,不过是混吃等死罢了。
      偏在这愁云惨淡地时候山伯扶着徐卿恩的父母和妹妹卿惠来了,进门抓着他就问现在是什么状况。他看着几人一脸风霜,父亲的手上还上着正骨的夹板,母亲两眼熬的通红,那妹妹美得让人挪不开眼,一看就是娇养长大的孩子,手足无措地垂首立在那里,徐油儿就无法立时说出实情,只能捡些能说的先过渡着,就这听得母亲也昏死过去两回。父亲撑着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交给他,说把家里的庄子卖了,因为时间紧没卖得好价钱,先使着,他再想办法。
      徐油儿叫下人备了些吃食强哄着他们吃了,又叫了大夫上门开了安神的药,眼看着都歇下了,这才站在院子里打转转,明天徐卿恩父母说什么都要去狱里看儿子,到时候什么都瞒不住了,一路的舟车劳顿全靠提着一口气,万一......,哎,这可是家破人亡的事啊!
      “嘭嘭嘭”有扣门声,徐油儿心头一紧,这声音对他而言已有了阴影,等他寻声过去,仆人已开了门,两个衙役扶着徐卿恩走了进来,看他呆愣在那里,其中一个衙役笑了声道:“徐大人的案子查明了,他是冤枉的,所以先送回来,等将养好了身体再补一下手续。”
      徐油儿还转不过弯来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直到徐卿恩微弱地叫了声:“世伯”,他才“噢”了一声,连忙过去扶过徐卿恩,又对着衙役道:“真的查明了?不会再回去吧。”
      衙役笑着啐了一口道:“哪有自家人说这样的话,也不怕晦气。”
      徐油儿忙打了一下嘴道:“谢谢官爷,谢谢官爷,”又从兜里掏出一把碎银,硬塞进衙役手里。等送走了他们,回头再看徐卿恩,对上的依然是那双黑亮的眼睛,两人不禁都红了眼眶。
      一阵嘈杂的脚步伴着哭喊声徐卿恩的家人冲了过来,徐卿恩看到父母再也忍不住跪伏在了地上......。
      一番忙乱后,带着劫后余生的悸动大家围坐在了徐卿恩的床前,他虚弱地靠在床头讲述了整个过程。
      二次过堂的时候,大理寺少卿白岳景看着他匍匐在地上举着血肉模糊的手,一脚踏在他的脸上冷声道:“再硬的骨头,在这里也能给你熬出渣来,下次过堂就是你签字画押的时候,可将养好了,别等不到秋后问斩,无论如何程序还是要走囫囵个的。”
      他万念俱灰地回到牢里,想着便是死也不能让他们如了愿。谁知一连二十余日都没有等来再审。
      两日前的晚上,他被叫到了另一个房间,里面摆着一桌的好酒好菜,他都以为是断头餐了,谁知白岳景却推门走了进来,笑得弥勒佛一样,先斟满两杯酒,看他不喝,拿起自己的杯子先喝了一口挑着眉故作轻松道:“看,没毒。”
      徐卿恩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他挪了挪屁股将头前倾道:“先跟贤弟说个好消息,你这两日就要被放出去了,之前都是一场误会,有人承认画是他偷的,后来急着跑路结果落在了胡同里,怕被人追所以没敢回头去找,现在人也抓到了,也已经招供画押了。”
      见徐卿恩一脸的不可置信,他又凑近道:“别装了,有那么大的后台也不早说,白吃这么些苦头。”
      徐卿恩压抑着心底的激动:“我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白岳景叹口气:“呵呵,前面有古玩店老板指认画是你在他那里买的,后面就有小偷出来说是他自己偷的,时间、地点、过程一清二楚,摆明了是要把你往出择,若说跟你没关系谁信呀?”
      “难道小偷说的不是事实吗?”
      白岳景笑着用手指了指徐卿恩:“贤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若这个小偷说的是实话,那又怎么会有古玩店的老板这桩事呢?都是在做局,就是看谁做的滴水不漏罢了。”
      “也许是江湖侠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呢?”
      “别绕圈子了贤弟,你见过哪个江湖侠士或者说帮派能不动声色地把手伸到水泼不进的开封府大牢呢?”
      徐卿恩心下也是一头雾水:“那大人今日叫我过来是为了什么?”
      白岳景:“哥哥先给你赔个不是,当时人证物证都在,只当是你真的有错,所以用了刑,让贤弟吃了苦头”。
      “我记得第一次过堂我也被用了刑。”
      “咳咳,通常有人举报,总不会是空穴来风,谁知还真就错了呢。我也是受了蒙蔽的,贤弟先饮了此杯,就当哥哥先给你陪罪了。”
      徐卿恩看了眼桌上的酒:“身子太虚,喝不了,大人有话就直说吧。”
      白岳景犹豫了一下掏出一把银票道:“出狱后先补补身子,听说你还寄居在别人家里,这哪成?回头看个宅子去。”
      徐卿恩问:“戴罪之身哪敢奢望,大人若有事不防明说?”
      “嗯,嗯,自然有一件小事,若回头上面问起,就说没有刑讯,只是正常问讯可好?哥哥也是有苦衷啊,上面的旨意哪敢不从,时间又逼的紧,人证物证又齐全难免草率了些。不过你放心经此一事我自是要对贤弟做些弥补,以后同朝为官咱们兄弟彼此照应也是多一份助力。若能再给你身后的大人替我解释几句,让他老人家网开一面哥哥自是感激不尽的。我也是上有高龄父母,下有妻儿弱小之人,全家仅凭我一人苦苦支撑,总有身不由已的时候啊。”说着抬起衣袖擦起了眼泪。
      徐卿恩伸出双手翻来复去的看了看:“若是以前听闻大人这一席话,便是叫我挺身而出为大人仗义直言又有何难,可如今拜你所赐在生死边缘走了一圈,大人还有这个自信寄希望于我吗?”
      白岳景两手在胸前搓着,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万事好商量、万不事好商量。”
      徐卿恩站起身:“大人刚才也说了,我身后有人,那我还需要大人在朝堂上的助力吗?谁没有一家老小?我也是爹生娘养的,难道我不需要为他们尽孝吗?你我虽同朝为官但平日并无交集,更无深仇大恨,大人竟能罔顾事实严刑逼供欲置我于死地,若今日无人替我出头,由着大人坐实了此案,只怕事后除了弹冠相庆了却一桩心事,谁还记得此中冤屈?”他看一眼桌面,冷笑一声:“大人还是留着这些银票在你身后之人那里去买个心安吧。”
      “贤弟,先别急着走,容我把话说完,你若不满意我们还可以再商量......”白岳景绝望地声音传出的同时伸手去抓徐卿恩的衣角,扑了个空,人软软地跪在了地上。
      第二日便听说白岳景下了狱。
      “真的有幕后之人帮你吗?”徐油儿问。
      徐卿恩摇摇头:“我身无长物,帮我能得到什么呢?现在案情细节我并不知晓,只有等清楚了才知道怎么回事吧。”
      “回来就好,老天是睁眼的,回头我们一家去上柱香,敬敬神”父亲说。
      “我路上就许了愿,这一世都吃斋念佛。”母亲擦着眼泪道。
      徐卿恩望着角落里低着头落泪的少女问:“妹妹今年十五了吧,我记得我走的那年她还只有床沿那么高。”
      “是啊,原到了说人家的年纪,谁知遇上这事,相看好的都退了回去。”母亲道。
      父亲回头瞪了母亲一眼:“现在什么最要紧,没头没脑的说这些。”
      徐卿恩:“是我耽误了妹妹。”
      母亲忙说:“你能平安回来就阿弥陀佛了,妹妹还小,不急的,她的姻缘没动呢。”
      徐卿恩睡了长长的一觉,长到母亲踮着小脚探了他几次鼻息。

      再一睁眼已是两日后的傍晚,窗下有两个少女在低语,听不太真,他嘶哑着声音问:“有人吗?”
      一串脚步匆匆的跑远了,接着门帘掀起有人问:“哥哥,你醒了吗?”
      “是啊,刚才妹妹在和谁说话?”
      “是瑞妮姐姐。”妹妹卿惠笑着说。
      徐卿恩望着天花板也无声的笑了。
      吃饭的时候下人拿来了几封拜帖,徐卿恩一看有郑寅邺等几个同年的,让他想不到的居然还有肖启润和于渊的,正沉思着下人又进来说有个姓肖的先生到访,徐油儿道:“请到厅堂吧。”
      徐卿恩拉了他一把道:“我还是躺在床上见吧。”
      肖启润进门看见徐卿恩微微起身,忙快步上前扶住他道:“不必客气,且将养着别动。”
      又一脸关心地看看他浑身上下,在看到手时皱着眉说:“这少说半年握不了笔了,哎,这引起该死的兵痞们,真下得去手。还好我带了些活血化瘀药材,你可得好生用了。”
      徐卿恩笑道:“不防事,我的职责本也不用拿笔。”
      肖启润脸不红心不跳的说:“于渊那笔字跟鬼画符一样,哪有你的好,你再不出手咱们司的门面都没有了。”
      徐卿恩笑笑没有出声。
      肖启润又说:“到底是有才之人,听说大人们看了你临摹的那几幅画都说几可以乱真呢,我倒是无福见到。”
      徐卿恩冲着窗前的书案抬抬下巴道:“都在那里了,那日送我回来时一起还给我了。”
      肖启润走过去一一展开,点着头道:“果然好画!”反身回来坐下又说:
      “知道你这次受了委屈,咱们司内都替你不平,大家集了点银子我一并带过来也算一点心意。”说着从怀中拿出些银票。
      徐卿恩笑着推挡道:“也是我个人私事,怎能劳烦大伙,都挣钱不易啊。”
      肖启润露出意料之中的神情正要按计划好的说词劝解,谁知徐卿恩又道:“下官知道肖大人素日与画坊、古玩这些地方交往颇多,不知他们能不能给我临摹的画估个价?我父母家人这次卖房卖地来到京城替下官奔走,可怜现在也所剩无几了。”
      肖启润目光在徐卿恩脸上转了一圈,心想这件事到了如今彼此都知道个中曲直,徐卿恩在此时提出由自己来帮他卖画,是想要讹一笔银子呢吧,这小子在监狱里转一圈转了性吗?他若不应那就只能撕破脸了,而他现下哪有这个资本?他可是和刘岭商量好了来试探、来修好的,此时最不值钱的就是钱了。
      徐卿恩回望着他心道:拿他所谓大伙集在一起的那点银子哪有通过他卖画得来的安全、师出有名?若真出了什么事,也有肖启润挡在他前面。同时他也要通过这件事让肖启润之流看到他的牙齿了。
      半晌,肖启润点点头把画收起,笑道:“放心,定给你卖个好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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