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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七不该 徐卿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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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卿恩悠悠转醒已是五日后,睁眼看到的依然是那张蓬头垢面的脸,可这次他连把头扭到一边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人还是说了同样的一句:“醒了。”
见徐卿恩没回音,他又说:“你烧了四日,梦里都在喊冤。狱医刚走,先喝点水再吃点东西吧”。
见还没动静,他又说:“再不吃,剩下的半条命也没了。”
徐卿恩闭上眼,两行清泪流了下来,他低声问了不相干的话:“为何如此多的人厌弃我,要置我于死地?”
那人一愣,轻声道:“你且先吃点、喝点,我来告诉你。”随即一汤匙粥送到了嘴边。
徐卿恩又怎会信,轻声哂笑了一声,牵引着身上的伤痛得一阵哆嗦。
那人道:“以我年纪比你长、罪责比你大、牢狱时间比你久、曾任官职比你高还怕给你解不了惑吗?快吃点吧。”
徐卿恩四肢百骸的血开始流动了起来,心也跳动了。他张嘴接住了那口粥。
半个时辰后,徐卿恩才艰难地吃喝完毕,他看见那人一收拾停当,随意地一撩衣角坐回了他专属的角落,那一瞬间徐卿恩像是看到一个官员头戴官帽,身披官服坐到了他的庭案前。
那人说:“若这会儿不想睡,就说说吧。”
徐卿恩一时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堵塞住喉咙不知从哪句开始,半晌才语音沙哑的说:“我曾是杭州兴县的一名学子,因学业过人被誉为神童......”
礼部侍郎刘岭这天接到一封通州转运使江欲的飞鸽传书,打开一看便愣在了太师椅上。
原来几日前开封府查获了一个长期作案的偷盗惯犯,据该名犯人供述多年前曾在还是主客司郎中的江欲府上偷出过一幅画,因这画刚巧画的是他们家乡崖山,所以印象深刻,还记得该画名为《寒塘惊雁图》,后来慌不择路丢在了一条小巷里。于是发给江欲一封公牒希望确认此事。江欲赶忙摁下公牒先给刘岭来了信。
昨儿还听大理寺少卿白岳景说过两日再提堂,准叫徐卿恩画了押不可,今天就杀出个程咬金,这事细想诡异的紧,当时做局江欲用的必不是这偷儿,肯定是自己人。可此刻让江欲指认不是此人也不合理,人家都承认了,你却说不是这不明摆着有猫腻吗?可若说是,那徐卿恩就是坐实了是冤枉的,那白岳景肯定不干,想都想得到,徐卿恩出了诏狱伤都不用养好就会一纸诉状告他个刑讯逼供、草菅人命。况且这幅画呈报到大理寺的价格是三万两白银,江欲的俸禄做到何年何月才买得起?到时一个萝卜带出一串泥,即使溅不到自己怕也各处都不好交待。
难道徐卿恩身后也有势力?不能啊,京城这里他知道,若有还能在员外郎这一位置上坐这么久?
杭州那边肖启润曾私下跟贺惜年了解过,他父母均为田间白身,几代人出了这么个读书人,不然,贺惜年怎会经不住姻亲的磨缠掘了他家的祖坟?
难道这事儿是有人借着这个由头冲着他刘岭来的?刘岭顿时觉得身后有好多双眼睛在盯着他,他惊出一身的冷汗,不禁回头看了一眼。
当晚,几个官员便低调地聚到了刘府,寂静地夜晚焟烛燃了一夜。
诏狱内那人听完徐卿恩的讲述,并未吃惊,他捻着下颌凌乱的胡须像是斟酌良久后终于还是选择了不吐不快:“贤弟啊,你有七不该呀!”
徐卿恩难以置信的看着他:“兄台竟觉得在下有错?错在何处?”
那人用手向前空按了按,压下了徐卿恩激动的情绪:“一不该寒门子弟空有凌云志,古往今来学富五车敌不过黄金万两;满腹经纶,比不上世族荫封、裙带关系。况你即走了这条路,却不知收敛清高孤傲的心性,不肯与匹夫为伍,试问身边之人谁能容你?生而为人,先要学会和光同尘。”
“二不该直言犯上,伤了顶头上司的脸面,难道不知县官不如现管,位高者远,掌事者近的道理吗?他若存心刁难,暗中使绊,即使你才高八斗,也只能忍气吞声,这些年你不就是这样过来的吗?”
“三不该自恃清高,与同僚疏离,能走到京城谁又不是家乡翘楚,若宴席之上,非座上之宾便不肯折腰应酬,往后朝中风云变幻,无人往来互通有无,你于盲瞎聋哑之人何异?又怎能立于不败之地,步步超越?”
忽然耳边传来急剧的呛咳之声。那人的话语应声停了下来,徐卿恩忙伸手做请的姿势,那人却道:“今日先这些吧,你身子正弱,经不得这些。”
徐卿恩:“兄台今日所言就是治我的良方,倘若明日就死,我也愿意做个明白鬼。”
那人沉吟一下道:“这四不该,不该与家乡官员断了联系,他们虽远在千里之外却与京中官场盘根错节,即能护你双亲安稳、保你故里无虞,也能朝堂之中为你辅路搭桥、互通有无,善用这份渊源则步步皆有靠,一但疏离,便处处掣肘。”
“可先生从小教导我要作一个清官、纯臣......”徐卿恩争辩道。
“那你的先生为何不入仕呢?因为他也做不到,或者也是被官场淘汰下来的。官场从来不是一块净土,又怎容得下一个纯粹干净之人?你看到刘岭清廉,那只是他想让你看到这一面。刘、贺之流浸淫官场多年若无面面俱到之能,怎可立足,这便是你的五不该,不该把人想的太单纯、太好、太正。”
“六不该贸然拿了自己誊抄的册子去刘岭家里,他不是一个磊落之人,所以不会想到你是磊落之举,他只是个出了名的小肚鸡肠,睚眦必报之人又喜欢沽名钓誉。看到册子的那一瞬间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你拿了把柄来要挟他,何况你随后便要他帮你调到其它司任职,更佐证了这一想法,他岂能容你?”
“这七不该,官场上做什么最容易?是做清高孤傲之官,比它更容易的是无所作为的清高孤傲之官,不理解吗?可如今的你不就是吗,以你闻名远近的神童之智慧,十年寒窗之才学,天子门生之盛誉本来是可以成为为黎民请命,为社稷进言,为法度守则的能臣的。可惜了,这十年。”
“这样的能臣还要能在朝堂之上,群臣之中游刃有余,问世间能有几人?”徐卿恩叹道。
“自是难得,不过本朝就有一位,年纪应该还要小于你。”
“先生是说首辅明潏大人吗?”
那人轻轻点了点头。
沉默良久,徐卿恩道:“先生今日所言句句发自肺腑,要是能早几年听到,也许一切都不同了。”
“不到最后一刻,未必没有转机。”那人安慰道。
徐卿恩惨笑道:“与我有瓜葛之人向上追溯三代也未必有能帮我翻案之人了。敢问先生高姓大名,不枉教导我一场,也不枉同处一室这么久。”
“我复姓司马,单字一个渊”。
“啊,是您,是那个案子!”徐卿恩惊道。
司马渊笑而不语。
刘岭府中经过一夜的密谈,对于徐卿恩背后之人究竟是谁并没有理出个头绪,为官这些年,明里暗里总有得罪之人,若细细品味似乎谁都有可能,可朝堂之上有能力操纵这件事又不显山露水的不过是刘岭之上的几人,这几人谁又会得罪呢?上赶着巴结还怕脚慢呢。
既然这边想不出个所以然,那只好先解决问题。杀了那小贼,灭了口其它各方再走动走动总能扳回来,还可在此期间观察观察谁是幕后之人。
不知是不是狱医说徐卿恩伤势过重,所以有十来天都没有提审他。他不是养伤就是与司马渊一起聊些前朝旧事、乡野趣闻,一日,司马渊笑说:“你比以前接地气多了。”
“学生虽蠢笨,但老师的七不该也是学到了几分,自然是有所不同了。”
暗杀小贼这边原计划是给他的房里放一个犯人,两人口角后打死他。谁知小贼却是追着那个犯人一路打,逼得那人抱头鼠窜,牢头想要趁乱结果了小贼,哪诚想一不留神自己磕在门框上先折了一条腿。后又计划在菜里下毒,那小贼却像是熟知这些套路精瓜的要命,今天抢一个犯人的饭明日抢另一个的菜,倒把给他吃的推了出去,吓得牢头跟在他屁股后头紧着把碗打翻。再后来又安排半夜把他吊在房梁上,造成畏罪自杀,可他挣扎了没几下绳却断了。看那绳的切口是齐的,像高手随手甩过来一把利刃割断的,但牢房周围却找不到任何线索,只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捡到了一个略显锋利的石片。
几番计划落空,刘岭等人品出了味道,原想趁此机会钓出幕后之人,现在倒像是被戏耍的猴。眼见时间不等人了,再不给开封府回信可就说不过去了。于是最终决定放弃江欲。
江欲哪里肯从,于一晚间悄悄化名进到京城,溜入了刘岭的府邸。
刘岭任由他咆哮愤怒,狠话连篇,只在他喘息的空档为他添上一杯酒,一脸慈悲地说了句:“你的家小都已进了京,安顿的很好,晚些时候你们见一面吧,以后我自会护他们周全”。
江欲石化在了当场。
刘岭又夹一筷子菜到他碗中:“这次不止你,大理寺的白少卿也得认,刑讯逼供之罪他是跑不了了,仕途怕也到头了。洒脱点,一路同行之人总有人要先走到头,你们尚且有我护着家眷,若我不安稳了,他们难道要流放,进教坊司吗?”
两日后,江欲自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