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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千人千面2 近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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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段时间来探望徐卿恩的人很多,同僚、同年以及主客司内的人都走了一轮,借着身体不适他和每个人都没有多聊,但却谦和真诚,相谈甚欢。
那晚月朗星稀,他送走来客一人站在庭院中感受着空气中丝丝缕缕的风,已是中秋了,前两日才问斩的一批人犯名单中有司马渊,此刻不知他是否已过了奈何桥?还差几日就是他五十岁生辰,居然都没能过了。
他记得那晚跟白岳景见完回到牢中,向司马渊告知了情况,他笑了:“看来我说对了,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反转,恭喜你啊。”
徐卿恩:“那先生的事耐心等等也会有转机吧。”
“我的转机只能是几世以后真相能被看到了。”
“难道对您的案子就任由外面的风传和当今朝廷的定论吗?您没有隐情要陈述吗。”
“风传的自然是有心之人的刻意为之,朝廷的定论是早在真相之前就有了,他们要的事实只是能为他们所用的那一部分。”司马渊说。
“那就是说先生确有隐情?”
司马渊沉默着没有回应。
徐卿恩一腔的愤懑在胸膛里冲突,激荡得无法入睡,他轻声道:“这两日我便会出去,左右睡不着我帮先生梳洗一番可好。”
司马渊黑暗中笑了一声:“好!”
牢头知道徐卿恩即将出狱对他自然客气了不少,所提要求也一一应下,不一会儿就端来了一应洗漱用具,徐卿恩裹着伤手给他一点一点的净面、修理胡须,把打结的头发理顺、清洗,然后把自己的衣襟撕下一条将他的头发束在脑后,终于看到一张清晰的棱角分明的脸,眼眸凌厉透彻人心。
徐卿恩后退一步缓声道:“我想象中您就是这个样子。”
司马渊微闭着眼点点头:“有劳了。”
“若有隐情可否告知于我,我不知能做些什么,但也许有那么一天呢?”
司马渊:“从这里出去你已经如重生一般,不要想着为我做什么,我此生唯爱饮酒,若有一日得了我的死讯,不要祭拜,不要与我有任何瓜葛,每逢年节能遥遥洒杯水酒足已。”
徐卿恩闻言默默转身从包裹里拿出瑞妮给自己浆洗干净的衣服替司马渊换上,在换鞋时,抚到脚踝处被铁链伤到的痕迹,他再也无法忍受把头深埋在司马渊的膝头呜咽了起来。
司马渊抚着他的头:“明日起硬下心肠过好你自己的人生。”
这天清晨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徐卿恩接过仆人手中的拜贴一看写着“谢崇道”,这是他求学时代给他最多肯定,常开了小灶耳提面命的先生,他的神童之名也是自先生而起。徐卿恩忙携了父母一起将谢先生迎了进来,一番寒暄后才知他因年事已高闭馆辍教,不再教授学子,此次来京是想着趁还走得动游历一番。因在家乡时就听闻徐家突逢变故,所以来看看自己的爱徒,言罢彼此自是一番唏嘘。
中午徐油儿在家中设宴,叙及家乡往事勾起很多回忆,倒是宾主尽欢。
饭后徐卿恩与谢先生在院中饮茶,谢先生道:“看你如今拿筷子、握杯的手式与当年在书斋时不同,可是在狱中伤得不轻?”
徐卿恩下意识的想将手往衣袖中缩。
谢先生却伸出手来:“我看看。”
徐卿恩犹豫着还是把手伸了过去。他轻抚着他的手,半晌声音微颤着说:“这还是当初我断言终有一日要提笔匡世、执笔安民的手吗?”
徐卿恩低声安慰道:“已经在恢复了,会好的”
谢崇道低头深思片刻道:“也罢,我这就告辞。”说着站起身就要走。
徐卿恩道:“老师何以如此匆忙?学生还想多留您几日呢。”
“当年为师求学时进京是唯一的目标,结果天不隧人愿,后来教授学生,你成了完成我执念的寄托,如今走了一遭才明白,京城也不过尔尔,还留下作甚?”
徐卿恩起身陪在先生身侧还是问出了一句:“先生此次前来可是受人所托?若无结果回去如何面对?”
谢崇道红了脸片刻后慨然道:“所以我开不了这个口,劝你放弃对家宅被迫戝卖的索偿,还是父母被伤的声讨,亦或是祖坟被掘的追究?别替为师担心,无需复命,还了韩福盈那些银两便是!”
徐卿恩这才抬手施礼道:“先生放心,学生必不让您在家乡为难。”
与家人辞行后来到门口,谢崇道伸手抚上徐卿恩的肩头:“孩子,从前的为官之道为师教授的是错的,那是理想不是现实,若你还想有所作为,忘了吧。”说罢转身离去。
两日后来了位不速之客--族长徐旺和,徐卿恩与家人自然又是一番款待。
几番试探却测不出徐卿恩的态度后,徐旺和堆起满脸笑意说明了此行的目的: “那韩福盈的孙子就是个急于求取功名的书呆子,屡试不中后不知听哪个算命瞎子说了一嘴他们家的祖坟埋的不好,只出生意人没有文曲星,这才动了歪心思。韩家人知道后打得他皮开肉绽几个月下不了床,现在还将他禁足在家庙。”
徐父气得扭过头去,徐卿恩拿起手边的壶给他添了点茶并不接话,他只得接着说:“现如今韩家已将下葬之人的尸身挪了出来,因你们都不在家里,棺椁不宜暴露在外过久,韩家为了以表谦意特请了高僧选了吉日吉时将你们家曾经的棺椁重又厚葬了进去,怕你不信,这是当时下葬时一应流程和用品,都是顶级的。”
徐卿恩接过册子浏览了一遍道:“当日的主持还是族长您?”
徐旺和捋须道:“那晚你父亲手受了伤也是我上门安抚的,这事是他们做的不妥,后来韩家求上门来,我自然要替你们出这个头的。”
徐父刚要出言,徐卿恩抚了抚他的手按住了他的情绪,道:“那么说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
徐旺和道:“自然不能,今日来也是韩家人拿了十足十的诚意想让老夫从中说合,说起来也确实让人愤慨,好在一切都已恢复原状,被惊扰的先人以后老夫做为族长在年节祭祀时多请些僧人念经祈祷,总会补回来的。你们家的庄子韩家为了表示诚意也帮着赎了回来,这不,地契都在这里,收着吧,难道你的父母长久住在京里不回祖宅吗?”
徐父看了眼徐卿恩,似乎觉得这个结局也不错了,再加上族长出面追到这里已经很难得了。
徐卿恩起身向族长深施一礼:“族长大人以七旬高龄主持我家先人重新入殓,又奔波千里来化解仇怨,在这里宗孙先代徐家谢过了。”
徐旺和看不出他这句话有没有嘲讽的意味,只得扶起徐卿恩道:“不敢、不敢,即是族中之事能尽一份心总是要尽的。”
徐卿恩坐回座位又道:“只是按照我朝律法,挖坟见棺椁已是苦役三年并流放三千里,若是被挖的是官员或贵族墓则是斩立决,籍没家产。族长您说此时韩家急于复原我家祖坟是真有悔意呢,还是抺去痕迹大事化小,保他嫡孙一命呢?如果要悔只怕是没想到我还能活着从诏狱出来才对吧。”
徐旺和的脸色变了变,徐卿恩接着道:“此事的来龙去脉宗孙我已知晓个大概,您看我说的对不对:韩福盈的嫡长子当年迎娶官员嫡长女做儿媳,虽十里红妆但对这名嫡长女来说依然是下嫁,闺中姐妹都嫁了世簇大家,往后再见都不在一个品级上难免心生不甘,自己这一世是不得已了,生的儿子怎么样也得考个功名才能重返官家世簇,于是遍寻名师逼着儿子读书,哪诚想儿子不争气,平日里提笼架鸟、烟花柳巷,每逢科考只会怨时运不济,怨母亲嫁得不好。这抱怨却恰好戳中母亲痛处,于是将一腔怨恨都发泄在自家官人身上,那官人对着强势的夫人只能忍气吞声,日子久了便伤到了根本,才到中年就郁郁而终,本应埋进自家祖坟了事,可这儿子却又生出一事,找人算了一卦说自家祖坟出不了文曲星,后面的事如您所说就找上了我家。”
徐旺和白着一张脸喃喃道:“宗孙说的如亲见一般,倒叫老夫无话可说,只是韩家财大气粗,所做生意与官场勾连甚深,你又才经历了牢狱之灾,若再起波折后果难料啊,不如以和为贵,想他们以后也会心存忌惮不再生事了。老夫虽老朽在乡里尚有几分薄面,对你父母照拂一二倒也不成问题。”
徐卿恩向后仰了仰,坐直了身子道:“族长您可知进诏狱容易出诏狱难吗?可是宗孙我出来了;韩家料定我日后碌碌无为只能泯然众人了吗?若我连家宅安宁都护不住,还要靠他人援手那此生岂非白来一趟?”
“那卿恩宗孙想如何做,难道真要不死不休吗?”
徐卿恩没有正面回答,只行礼道:“族长您不远千里奔波一趟,您的恩情我记下了,”他伸手拿过那个册子:“这份册子上的事是他该做的,我收了”,把地契推给族长:“当初卖庄子是我父母为了救我,与他无关,烦请族长帮宗孙还回去吧”
送走了族长,徐父追着徐卿恩道:“到底是族长出面,又都还了回来,以后还要在庄上生活,抬头不见低头见呢。”
徐卿恩笑道:“您不想要的再多些吗?放心吧,都会回来的,只多不少。”
晚上徐油儿回来听了整个过程,皱眉问道:“为什么不提贺惜年?这里肯定有他的意思,不然韩福盈怎敢动官员的祖坟?”
“侄儿当然知道有他的授意才会有后来的事,当初他想要进阶却拿不出银两,韩福盈凑上去向这位父母官大人提亲,所以促成了两家姻亲,以牺牲自家嫡女来换取乌纱帽,谁知女儿落下心病一生纠结其中,为了补偿她眼见着侄儿官场无望又身陷牢狱不拿来用岂不可惜?只是现在侄儿前景并不明朗,虽出狱却不知何人所帮,有何目的,这几日与他们周旋无非是狐假虎威,若此时扯出贺惜年难免逼得太紧易生事端。倘若有向上走的一天,还怕没有机会吗?”
“帮你之人究竟是谁?总不会无缘无故吧。”
徐卿恩摇摇头:“真是一点线索也没有。”
明潏的书房,蔡其境禀道:“徐卿恩伤已养得差不多了,人倒是如以前一样安静,只是上门的人不少。”
“他的那些污漕事处理的怎样了?”
“应该近日就会有结果了,听闻刘岭大人有意举荐了他任礼部司郎中呢。”
“哼哼,那是要向徐卿恩身后之人示好呢。罢了,此事就此揭过吧。”明潏道。
“经此一事江欲、白岳景之流已被抄家判刑,但其实真正的大鱼是刘岭等人,明相不想近一步动作吗?”
“留着吧,等朝廷需要用大笔银钱时再动不迟。”
“那徐卿恩那边需要让他知道是谁救了他吗?”
“不必,经此一事往后如何就看他的造化了,若通了七窍知道如何为官了,总还是能见上面的。”
“若不然呢,岂不是白帮了他?”蔡其境问。
明潏望向不见五指的窗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暴雨天气,徐卿恩用力地砸着刘岭家的朱漆大门,显得那样弱小无助,像极了曾经无望的自己,一样的挣扎,一样的嘶喊,连天气都一样。他轻咳一声道:“只是一时兴起,不值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