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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仕途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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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卿恩在最初的五年勤勤恳恳把各蕃国及外国使节的接待、朝贡、册封等外事礼宾事务打理的井井有条,他的顶头上司七品主客司郎中只需点个卯,喝杯茶,在接待的时候说些场面话就可轻松应付。可他头顶的官员换了一茬又一茬,他还在原地徘徊,依旧是那个从七品小官,那几个当初相约的同年都早已升牵,随着身份的变化,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的相聚虽还客气的称着同年,但主次高低已然清晰无比。
徐卿恩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只是他不知道该如何破解。当初来京赶考,先是住在客栈,等有了官职就应寻一处住宅安顿下来,可京中寸土寸金,购置一处小宅院就要五百金起,他一路求学至此已耗尽了父母的积蓄,即便父母愿意把家里那个庄子卖了来置换京中房产,也是杯水车薪,于他又何忍父母这把年纪还要卖了自己的产业做佃户给别人种田?他的妹妹过几年也是要嫁人的,到时哪来的嫁妆?若用了这钱那他这个京官当得岂不太失败了。可租房却也不是长久之计,每个月他的俸禄不过十贯钱,除了吃饭,各种人情往来、年节打点已让他捉襟见肘。现在脚上穿的还是赶考前母亲缝的鞋,脚底快磨穿了都不敢换。母亲不知是不是以为当了官后就不缺这些了,再没寄些给他,而他在信中也都报喜不报忧,张不开嘴。
恰在此时有一同乡主动找上徐卿恩,同乡做丝绸生意,长年京城、杭州一带跑动,钱是有一些,所以在京中置了个三进的小宅。一番客气后他便住了进去。
同乡也姓徐,四十多岁,因多年经营下来,人很市侩油滑,大家都叫他徐油儿,本名倒是很少有人提及了。徐家宅院里人不多,徐油儿的儿子媳妇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孙子,还有一个刚十岁的女儿瑞妮,再就是三、五个仆妇。徐卿恩是个聪明人,他住进来后主动承接了孙子的教习,与院里的家眷倒是客气疏离。
徐油儿怎能看不出他的防备,倒也一笑而过。
好在住的问题解决了,徐卿恩可以腾出手来为自己的仕途使些力了。最直接的当然是举荐他的礼部侍郎刘岭刘大人。
徐卿恩借着感谢知遇之恩的由头,轻而易举地进了侍郎府。让他意外的是五十多岁的刘侍郎家宅简朴,庭院没有一株名贵的树木花草,书房桌椅书架皆是普通的木材制成,笔默纸砚更是街边随处可见的寻常之物。中午在花厅吃饭,是简单的家常菜品,餐桌上最贵的一条鱼也是管家早上去河边钓回的。刘侍郎却吃得坦然自在,徐卿恩心想即便徐油儿家的吃食也好过这里,不禁暗自佩服,清廉至此,又何惧朝中风雨?
主客司内顶头上司郎中江欲看似一副侠士作派,实则像泥鳅一样滑不溜手。平日里与徐卿恩只称兄弟,不讲职级,更是在他干满一季后甩给他一个袋子:“拿着,这段时间接待这些蕃子,大伙腿都累得撒不开了。”
徐卿恩掂了掂,不管黄白都抵得上这三个月的俸禄,他脑海中闪过刘岭大人那日对他的谆谆教诲,笑着把袋子推了出去:“卑职份内之事,不敢领受额外嘉奖。”
旁边几个吏员、令史憋着笑眼神在他与江欲两人间逡巡,随手把抛过来的袋子收进了衣襟。
江欲语气里透着意料之中:“就像新娘子都得有第一回,贤弟若还不习惯,”他拿起徐卿恩推来的袋子笑道:“那今夜哥哥我请客,咱们艳惊阁见,喝酒唱曲儿不醉不归,咱不能只拉磨不吃草啊。”又指指一名吏员:“可给你媳妇说好了别留门,省得一晚上狮吼,抓得你满脸伤。”那吏员红着脸冲着江欲背影顶嘴道:“就那么一次,您打算记一辈子吗?”众人哈哈大笑各自去忙了。
艳惊阁是喝花酒的销金窟,刚入京徐卿恩就听说了,那晚他找了个由头没有去。
再后来有一次江欲把他叫到没人的地方递给他一盒砚台,笑说:“这是我一位远房亲戚送的,我哪用得到这些东西,一想只有你这位进士老爷才得用,拿去玩吧”
徐卿恩回去打开一看,这哪里是普通砚台,这可是被奉为天下第一的青州红丝砚啊,因石源枯竭,市面上已是千金难求。他一身冷汗都下来了。第二日便退了回去。
那以后同僚见了他便客气了起来。
一天,江欲让徐卿恩采买一批名贵字画,他多嘴问了一句:“这些是做何用处?”
江欲笑道:“自然是与各国使节往来要用的。”
徐卿恩回想了一下说:“近期未有需要啊,各处刚打点过的。”
江欲略有不悦道:“未雨绸缪嘛。”
徐卿恩忍了忍还是给办了。但他留了个心眼,悄悄关注着这批字画的去向。果然没多久的一个清晨,他打开库房一看,这批字画全都没有了。那可是京城几座宅院的钱啊。他当即调来造册本,却发现上面登录的是一批茶酒等物。
他去问江欲,江欲品着茶,在茶水袅袅升腾的雾气里缓缓道:“怕是录错了吧,昨儿是哪个当值?这么粗心,回头我骂他。”
徐卿恩:“江兄,这可是价值不菲的一大批呀,若用到实处价值才能体现啊”。
江欲用小指留得奇长的指甲掏着耳朵笑道:“你我只是微未小官,何必怀揣天下?明日改过来不就成了吗。”
徐卿恩忍了忍又道:“领用的签名也模糊不清,看笔迹不像是同僚。”
江欲拿过徐卿恩手中的册子惊讶道:“是啊,谁来领用的?我昨日下了职便回去了,要不你问问侍郎?你可是大人推荐过来的。”
徐卿恩怀揣册子都走出了大门,才觉出不对,江欲就是主客司的主官,此刻他去向上寻问要么是告江欲的状,要么是质疑其他官员,这在官场是大忌,不仅适得其反,更显得他有失察之责,这不是自揭其短吗?反应过来的他惊出一身冷汗,他默默地又走了回去。正好对上江欲阴晴不定的眼。
徐卿恩下了职回徐油儿家时总会经过一个古玩街,他没什么爱好,唯留恋于山水书画,买不起看看,有喜欢的晚上自己在房中就可以临摹一二,也是一种乐趣,过了古玩街便是一条小巷,平日里没什么人行走,那日,他眼见着前面一男子转进了小巷,等他进去后却没了人影,只见地上一幅卷轴画,他拾起来看装裱的工艺应是一有年代的画作,他想等一等,那人若发现丢了画自会找回来,谁知入了夜也没再见着人,他只好拿回了家。
饭后,在书案前展开,才发现是一幅《寒塘惊雁图》,他顿时被吸引住了。不仅画的栩栩如生,题的字更是遒劲有力,再看落款只写了“崖山居士”,并不熟悉。徐卿恩展开宣纸当即临摹起来,想着哪日找到丢画之人还回去,他也有临摹在手。
年底,兴县知县贺惜年代表家乡给他寄来了年礼,并写了一封情深意切的信,随便提了句年后即上任杭州做知州。父母也寄了些家乡的土产来了京城,知道他在京里花销大,父母还特意给了他几张银票,徐卿恩立时红了脸,为自己如今依然需要父母接济羞愧不已。
他先置办了些京城特产回寄给贺惜年和父母,并回了贺惜年一封信,信里真诚地表达了恭贺之意。
临近春节,他备了份家乡的土产前去拜访刘岭侍郎,刘大人依然在花厅接待了他,只是这次没有用饭,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群,徐卿恩知道此时正是刘大人最忙的时候,不敢多耽搁几句寒暄后,便拿出了一份誊抄的册子,那上面记录了有疑问的往来账务。他担心刘大人管辖的这个角落被他忽略了,将来若因此影响大人的仕途岂不可惜?刘岭翻了翻册子低声问了句:“这么多?都是你一人验对的吗?”
徐卿恩连忙起身说:“学生知晓此事的深浅,自是要先请教了大人。”
刘岭想了想道:“你且去,这事需细细查。”
徐卿恩拱手道:“大人,学生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能否调学生到其它司任职?”
刘岭问:“怎么,现在处境艰难?”
徐卿恩红了脸道:“主客司各项事宜学生均已熟知,若能在其他司历练未偿不是个机会。”
刘岭意味深长的看着他:“年后再看吧,有机会的”。
多年后,刘岭因贪腐案被囚于昭狱,徐卿恩已是朝中二品的礼部尚书,当然知道刘岭除那处他去过的宅子外,只相隔不过百丈便是另一处豪宅,那里仅搜罗出的奇珍异宝连他这个见了世面早已不是当年的愣头青也不禁讶然。他坐在监门外,看着披头散发的刘岭问了二个问题:为什么当初举荐他,后来为什么留他在那个从七品的位置上那么多年?
刘岭冷笑道:“不是什么都有原因的,就像当初举荐你,或许是因为顺眼,或许是因为凑手,也或许是因为看你傻好拿捏,时间久了,谁还记得那些。至于留你在那个位置,哼哼,不过是不想见血,摁在那里最省心罢了。何况还有一幅画随时可以治你的罪。”
徐卿恩抑起头,像是在怀念那个纯真的自己,他记得那个雨夜,他双拳拼命而又无望地砸着刘岭宅邸的朱漆大门,他不知道那时他有没有流泪,只记得雨像惩罚他似的倾盆而下。他把手放在胸前,细细地描摹着紫色官服上的龙纹然后轻声道:“那幅画确实害得我好苦,好在丕极泰来,你却没机会了。”
刘岭道:“官场热闹如戏台,你方唱罢我登场,谁又料定十年、二十年后坐在这里的不是你?”
徐卿恩眼前闪过明潏那发着光的高大紧实的背影,自信地微笑:“不劳刘大人费心,因为没有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