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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灯下黑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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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尚早,明潏回了前院书房。
一众人等迎了明相坐定后,便如往常一样商议起各项事宜。
明潏斜靠在紫檀圈椅一侧,一手撑着下巴看着眼前的人口齿开开合合争论不休,心中却想东院那边会顺利吗?
当然不顺利,此刻夫人身旁的贴身丫鬟言果正在赶来书房的路上,生活惯了的相府怎么今晚显得格外的大,跑也跑不到尽头,心中虽抱怨着,脚下却是又加快了些。
等到了书房人已几乎虚脱,忙叫门外守着的长随望春进去禀告,过了一会儿见众人告辞,望春才领了言果进了书房。
言果进门便跪下来道:“相爷,夫人请您速去一趟东院。”
明潏问:“怎么,人带不过来吗?”
言果:“公子护着,到现在人都还没见到,夫人气得什么似的,只说快请相爷”。
明潏道:“是个什么情况,你且说来”。
言果:“因太太嘱咐了要低调,项嬷嬷只带了两个嘴紧的丫头过去,谁知公子问要找的是什么样的人,项嬷嬷却又描述不出,只说是个美人儿,公子笑着环了一圈道:‘嬷嬷看我这儿哪个不美?若喜欢只管挑了去’。项嬷嬷只说不敢,只是奉了相爷夫人的命不得不来,若带不走人只怕没法回去交差。公子又说:‘那烦请嬷嬷搜一搜了’。项嬷嬷只得退了出来,回去禀报夫人......”。
“望春,去,叫几个人守了虎哥的前后院,不要放人出去,快!”。明潏忽然道。
回头又看一眼言果,言果忙接着说:“夫人也不便声张,只带着项嬷嬷和奴婢等三个丫头赶过去。公子见了夫人却也说不知所说之人是谁,夫人气得说‘你父亲都看到了,你还想瞒到何时?’公子犹豫了好半晌这才把一众丫头叫了出来,里面确有两个貌美异常的,夫人一时有些难以分辨,盯了半晌让把两人都带走。
待出了门才反应过来,公子即护得这样紧哪就轻易能带走,且两个美人相貌不相上下,想到相爷说小王子能亲画一幅画像来求亲,自是有她独一份的魅力,公子刚才眼神中也没有一丝不舍,此事怕还有蹊跷。
于是又折返回去,可怜夫人这两日还在病中。公子虽迎了进去,却是无论如何都只说没有此人了。夫人只得派了奴婢来请相爷”。
东院,夫人子衿坐在正厅里拿着帕子擦拭着眼泪,身后项嬷嬷轻轻给她按摩着后背,儿子骁莅站在身旁俯身侍候着,却是一句言语也无。
霍子衿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一个模板刻出来的儿子此刻心下一片悲凉。
十五年前为了生他,一脚都已踏进了鬼门关,先是横向胎位怎么施针点穴都转不回来,请了名满天下的妇科圣手看了都眉头紧蹙地摇头,血水一盆一盆地往出端着。
后来明潏亲自去请了当时太医院的漠谦言漠院判,父亲霍太尉同时请了沉音寺的住持无因大师隔空作法。
也不知是用对了法子还是气数未尽,漠大人一针扎下去终是止住了血,可两日的挣扎她早已耗尽了力气,即便用前皇后特意送来的百年老参吊着也再无半分力气,孩子的动静也越来越弱。
意识飘在半空中,似乎看到每个人都束手无策了,忽从远处传来缥缈的梵音绕在她耳边,她想凑过去听得真彻些,又想远离它睡个好觉,犹豫间看见一只毛绒绒的小老虎从远而近眼中含着泪一点一点靠了过来,直到卧进她的怀中慢慢地闭上了眼。
不能死,霍子衿想,至少我的儿子不能死!此刻她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却蓄积起最后的力量仰起头伸长脖颈绝望地嘶吼了一声。一阵温热从体内滑出她失去了知觉。
虎哥儿小时候一直跟她很亲,她身体弱抱不动他,他就总是团在她身边,奶声奶气地发着谁都听不懂的童音,但是她懂,懂他的喜怒哀乐,一切所求,那是一种母子连心的默契。
有一次她笑着跟项嬷嬷抱怨:“我只要一个转身没在虎哥儿身边,他就委屈得什么似的在我怀中哭个够,偏又声大,震得我耳膜疼”。
项嬷嬷红着眼道:“哥儿是个懂报恩的孩子,知道他是夫人拿命换来的”。
六岁那年爹非说东院空着,不如孩子趁早搬过去。她与明潏商量总是老人的一片心,两边开了侧门就当是院子的延展,虎哥两头跑着也好。就这她还是给东院配齐了一切。
那日正式搬过去住,虎哥哭着拉着她的手说:“母亲一起,母亲一起啊。”她被哭得心像灌满水的棉花即沉且软竟真就准备跟过去,却被明潏瞥了一眼生生止住了脚步。
当晚还是趁丈夫在书房忙碌,悄悄过去哄睡了儿子才又过来。
第二日一早来请安虎哥儿腻在她身上半天,委屈地糊了她一脸一脖颈的眼泪鼻涕。
反复了些日子,直到有一日她半夜又去看他,温嬷嬷说他今日跑累了,一早就歇下了。子衿挑起帷帐看到虎哥四肢摊开着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她的手轻抚上他的脸颊,他怕痒似的用手挡了挡,转个身又睡了。那一刻子衿失落与欣慰杂揉地看着身量已高了不少的儿子默默退了出去。
原想着他只是住在隔壁,谁知他关起门来的同时也把母亲关在了门外。现在更是为了护一个女子与她硬顶着。
她吸了吸鼻子,调整了一下情绪道:“虎哥儿,母亲不能搜你的院子,动静太大难免给人口舌,趁你父亲还没来,你给我交个底究竟那姑娘在哪儿,是怎么来你这里的,若是身世清白你又实在喜欢收个通房......”
话还没说完她看见儿子的眉头已皱在了一起,她改口道:“或是纳了进门”,儿子低着头依然冷着脸,她忍了忍又道:“抬了贵妾也不是不可能,到时给你提亲时就跟正妻说好善待她,可你得先让我见了人才行啊”。
“母亲!”骁莅薄有怒意地制止道。
随着一叠声低低地“相爷”称呼着,众人纷纷福礼,明潏走了进来。
他坐进主座环视一圈,目光落在了儿子身上问了句:“人呢?”
骁莅低垂下眼帘不与父亲对视,半晌回道:“不知你们在寻谁,一晚上了,儿子明儿一早还要进宫面圣呢。”
明潏冷笑道:“明儿的圣你也不用去面了,已经大祸临头了,去了刚好给皇上抓个现行,不如趁今晚还有点空收拾了细软逃到深山老林里去,我和你娘生养你一场,再尽尽心替你挡一挡追兵,总能给你争取点跑路的时间,至于我们的生死就于你无关了”。
“儿子怎么了,就要亡命天涯”?骁莅气道。
“你所藏之女来历成迷,身世不详,仅一个上元夜灯会甫一露面就搅得女真王子手持亲笔画像朝堂提亲,皇上当朝下旨全城查找此人,若此人在相府查出你是打算交出去还是继续护着”?
“王子也不能强抢吧”。
“如果是皇上为着边境安宁一定要呢”?
“难道我大华要靠一个女子去守护安宁吗?那这边境守来何用”?
“失去一个弱质女流和失去成百上千甚至上万的精兵强将,是你会怎么选?”
骁莅愣住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事,也不觉得这些事离自己这么近,但要拿她去交换什么就是不行。
他抬起头道:“父亲,还远没到那一步吧,明日我进宫去跟皇帝哥哥讲清楚”。
“那么你是承认有这个人在你院里了”?
骁莅沉默着。
明潏道:“你近前来”。
骁莅有些惴惴地走过去,“啪”的一声脆响,他的脸上重重地挨了父亲一掌,他忙跪了下去。
“官人”、“相爷”夫人和项嬷嬷同时惊呼道。
夫人更是扑过去抬起儿子的脸心痛地问:“怎么样了”?脸上绯红的五指印清晰可见,嘴角一丝血也淌了下来。
夫人扭头看明潏:“好好在说话呢,怎么就上手了”?
明潏冷声道:“皇帝哥哥!你以为打小的那点情意在皇家那里能有几分份量?多少世簇勋贵功绩累累,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手握丹书铁券尚且把脑袋别在腰带上,今日朝堂谈笑风声、指点江山,明日就可能满门抄斩,血流成河。自古最是无情帝王家,这些是你的师傅没教你,还是你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停了停又说:“今日起,锦衣卫明查暗访,他们的手段谁人不知?以你之力只怕即护不住她反而还会给整个家簇引来杀身之祸”。
“锦衣卫敢查我们家?”骁莅惊疑的抬起头问道。
“你不晓得他们只听命于皇家”。
骁莅想了想还是想做最后的争取:“可她真的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女孩子,若是交了出去后果难料啊父亲”。
夫人和项嬷嬷不由对视了一眼。
“那你带着她一生逃亡,东躲西藏、风餐露宿就是好的选择吗”?看骁莅低头不语,明潏缓了缓语气才道:“先叫她出来,以你母亲侍女的身份住过去,再从长计议”。
“父亲能答应儿子护她周全吗”?
“叫她出来”!
皎皎是东院的管事温嬷嬷陪着出来的,纵是来之前夫人悄悄让人把蜡烛点多了几支,可见到她的一刹那还是睁圆了眼。
傍晚的时候起风了,这会儿越来越大,皎皎外穿一件粉色锦缎禙子,内里是一件月白色的交领窄袖小袄,下着一条藕荷色百褶裙,头上只一条粉色带子松松地挽着鸦羽青丝,此时被风吹得与裙摆一起飘飞起来。
项嬷嬷没见识地低声叹道:“怕不是月宫仙女下凡了”。
夫人的手在椅子的扶手上握了握,余光瞄向明潏,他冷着脸看不出表情,儿子早一个剑步冲上去道:“起风了,怎么穿这么少”。转头对个丫头说:“拿件斗篷来”。
皎皎自项嬷嬷来就被骁莅送到了温嬷嬷家里,她一晚上忐忑地等着不知后面会发生什么,谁知左右等不来消息,温嬷嬷劝道:“许是没什么大事小爷就先睡了,明儿一早姑娘定是能知道消息,也先歇息吧”。
才要躺下就见小厮上门来请,屋里没有备着皎皎太多衣服,只能将就着这么过来了,好在温嬷嬷住在东院一条街外的巷子里,几步路就到。一路上温嬷嬷把她裹在怀里快进了正厅才松开了她。
正厅上坐着两个人,男的三十左右,漆黑浓发被一根玉簪干净利落地束起,长眉入鬓,鼻梁高挺如悬管,将细长凤目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嘴唇薄厚适中,此刻紧抿着显得很是威严。
旁边座上的夫人与骁莅太过相似,都是乌眉杏目,眼睫浓厚,不过骁莅随了父亲脸型骨感,而夫人则是标准的鹅蛋脸,一看就是养尊处优富贵人家出身,只是面与唇都少了血气,孱弱了些。
皎皎来之前已听小厮说是相爷和夫人要见她,知道今天这阵仗太大,刚见骁莅又当众关心她,忙向温嬷嬷身边靠了靠,温嬷嬷立即拉着她跪下磕头:“奴婢见过相爷,见过夫人”。
只听夫人柔声道:“抬起头来我看看”。
皎皎抬起头一双忽闪的小鹿眼仰望着夫人,夫人感觉一室的灯火又亮了许多。
她顿了顿才轻叹道:“果然......,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皎皎”略带鼻音的软糯声音传来。
“哪两个字,可是小字吗”?夫人问
“就是皎皎如月的皎皎,儿子起的名字。母亲先让她们起来回话可好,温嬷嬷年纪大了,膝盖受不住的”。骁莅急道。
夫人瞪了儿子一眼:“你娘自有分寸”。
这时小丫头拿了件斗篷过来却不敢进前,骁莅看了眼父亲。
明潏站起身对夫人说:“夜了,先带回去吧”。
皎皎低声问:“奴婢要去很久吗”?
明潏回头看,只见皎皎面向着夫人,余光却瞟向骁莅。
“不会的”骁莅说。
“先过去,一切再说”子衿道。
“那奴婢可以带一只花瓶过去吗”?
明潏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