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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回 出宫入寺访故识 打马游河话旧知 薛蓉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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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蓉娇躺在床上,躺在小环的怀里,小环絮絮叨叨地跟薛蓉娇说着闲话,说翠竹轩里的哪个宫人看上哪个侍卫了,说杜沉吟后宫里的八卦……
薛蓉娇很少说话,只是静静地听。
听着听着,薛蓉娇看着小环,拉着小环的手说:“小环,你想不想出宫?”
“出宫?”
“对呀,出宫。环儿,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天天在宫里陪着娘娘,哪里来喜欢的人?”
“啊,小环你天天在宫里陪我,不觉得无聊吗?”
“我不是娘娘,我是奴婢,奴婢要干活,可没时间无聊。”
“噫,你这张嘴到老了还是这样。”
“奴婢说的是实话。”
“你跟我说说我不在的时候你在宫里做什么?”
“在宫里服侍娘娘呀。娘娘,您不知道,我毕竟可是做过皇后侍女的人,我在宫里可抢手了。”
薛蓉娇笑:
“嘿,瞧你那得意样儿。”
见薛蓉娇心情不错,小环小心翼翼地问:
“娘娘,今天您出门吗?”
“去哪儿呢?”
“要不,要不咱出宫去吧?”
“出宫?出宫做什么?”
“您就说您要去金莲寺上香,让圣上给你准备一车人马,您不就可以出宫了?您可以去公主府上坐坐,也可以到街上转转。您去吗?去吗?”
“唉,这不好吧。”
“这有什么不好的?您忘了从前偷偷溜出宫去的时候了?”
“唉。”
薛蓉娇叹气。
“要是,要是大小姐在京城里就好了,大小姐刚回来的时候说您在北狄谁都不信,他们都说您死了,奴婢还为您做了一场法事。”
“唉,你这丫头。”
薛蓉娇哭笑不得。
今天的春光确实很好。薛蓉娇心里动了念头,便要了人马从宫里出去了。
到了金莲寺,马上有人前来迎接,薛蓉娇一眼就看见了自己在金莲寺里做尼姑的小嫂子玉棠,玉棠也快四十岁了,多年的苦修生活过去,她的外表并没有多大的变化,整个人的气质倒是沉静了不少。
“娘娘,您来了。”
“嗯,我来了。”
薛蓉娇带着小环随玉棠一起朝金莲寺里走去。
“好久没见娘娘,我都差点认不出来了。”
薛蓉娇笑:
“你姐姐和裕儿都还好吗?当初我送他们两个出宫之后就再没见过了。”
堰朝后宫的规矩是宫女到了二十五岁便可以出宫自行许人,绿妩二十五岁的时候,薛蓉娇给了她许多在郊外的庄子和土地,让她带着在宫里已经做了内侍的薛裕出宫。
“逃难的时候,姐姐带着裕儿在南边安家了。”
“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玉棠,你仔细和我说说……”
原来在北狄兵临城下的时候,绿妩倾尽手上钱财和土地,才带着薛裕一路跑到江州,到了江州绿妩走投无路,只好去投奔自己从前的主人家,她去了宰相府,谎称薛裕是自己的远房表侄,邹相不愿意收留他们,最后还是邹夫人开口,重新认了绿妩做义女,让他们有了一口饭吃。
后来邹相因为主和被罢了官,与邹相合离后,邹夫人便与绿妩薛裕,带着分来的丰厚钱财在南边安了家。
绕过廊柱,说完绿妩的消息,两个人一时无话。玉棠突然冲着薛蓉娇一笑,说:
“娘娘,您跟我来,我带您去见一个人。你一定猜不到她是谁。”
玉棠带着薛蓉娇来到一处僧房,她打开了僧房的门,把一个人给叫了出来。
“罪人李俊晔参见皇后娘娘。”
一身僧衣的李俊晔向薛蓉娇行礼。
“李贵嫔?贵嫔怎么会……”
“娘娘你糊涂了。”玉棠说,“这哪来的什么李贵嫔啊?这是我的师妹尽善!”
玉棠将李俊晔从冷宫里被掠到敌人手中,又从敌人手中跑到金莲寺的事告诉薛蓉娇。
“原来是这样。你也受苦了,快点起来吧。”
“不不。”李俊晔跪在地上,看着薛蓉娇,“娘娘,今天我见您,是为了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
“我原本有个哥哥,他在我尚未入宫之前远赴边塞从军去了,如今我的双亲已经亡故,按道理,在世界上我就只有他这么一个亲人了。我求求您,希望您能帮我打听打听他的消息。”
这话触动到了薛蓉娇,“好好。”她一边应下来,一边将李俊晔从地上扶起来,“你把他的名字、年纪、还有特点都告诉我,我去帮你打听打听。”
听到这话,李俊晔两行清泪马上就流了下来:
“谢谢娘娘。”
“这有什么的?这些年也委屈你了,要是当初你不执意进宫的话,我们现在可就是一家人了。”
听到这话,李俊晔顿了一下,薛蓉娇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便不再提这事,扯些别的闲话去了。
从金莲寺里出来,薛蓉娇还有些意犹未尽,她让车夫驾车,带她去街上逛逛。
一辆马车与薛蓉娇的马车擦肩而过,这辆马车上系着白布,车里坐着一位与薛蓉娇年纪相仿的妇人,正是南下为父母奔丧回来的柳兰英。
五年前的平北战争中,陈寅因为箭伤感染失去了半条腿,因此衣食住行都不大方便,柳兰英挂念陈寅,丧事一结束便马上乘车北上,要赶回燕京城照顾陈寅。
陈寅失了半条腿,也因祸致福,不再被杜沉吟忌惮,他被恩准进京居住,还是住在从前的国公府里。杜沉吟给了他一个不需要外出办公的闲职,自此,陈寅的主要工作便是在府里教育两个儿子。
日月如梭,转眼两个半大的小孩都十七岁了,柳兰英这一去,两个小子没了庇护,成日里被陈寅压着读书习武,两人都苦不堪言,都盼着娘亲早日回来,夜半三更还跑到园子里上香祈祷,被陈寅发现之后,又被收拾了一顿。
陈寅从前的上司萧文依旧驻守沧澜关,他和薛文淑没有孩子,却收养了很多孩子,孩子太多了,二人管教不过来,唐清凝会帮着薛文淑照看孩子。唐清凝教孩子们看书写字,侯府上下的人都很惊奇,都说表小姐平常看着拒人于千里之外,没想到却孩子相处得很好。
薛文淑觉得一切都很好,唯一让他挂念的就是薛琥脸上的伤,请了多少名医看也没有用。薛琥本人倒并不怎么在意,唐清凝教小孩读书写字,他就教孩子练武,原本大家看到他脸上的伤都很怕他,后来相处的久了也都习惯了。
薛蓉娇坐在马车上看着又熟悉又陌生街景,觉得好像有哪里变了又好像没有变,她正发着呆,在热闹的人群中,在不断吆喝的小商贩里,突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停车停车!”
薛蓉娇叫,她要下车。
小环有些迟疑:
“娘娘,你要小心些。”
“我知道我知道。小环,你让侍卫远远跟着,有事我会叫你们的。”
薛蓉娇从车上下来,走到一处地摊旁,摊主躺在藤椅上睡觉。薛蓉娇喊:
“七娘!七娘!许七娘!”
躺在藤椅上的许七娘缓缓转醒,她看见薛蓉娇后下意识就要行礼。
“哎呀,你做什么呀?这是在街上。”
薛蓉娇连忙把许七娘给扶起来了。
“啊娘娘,我真不是在做梦吗?”
许七娘抹了一把脸:
“您怎么会在这儿?您您不是……”
“我没死。”
“噢,噢,没死没死……哦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七娘,你现在在这儿做生意吗?”
“是,是啊,娘娘。”
许七娘不知从哪儿掏出另一把折叠椅,他把藤椅让给薛蓉娇,自己坐在小板凳上。
“娘娘,您又跑出来微服私,对吗?”
“啊,对,微服私访。”
“七娘,你这些年都做什么去了?你过得好吗?”
“还行吧。”
许七娘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一别多年。她变得更胖更结实了,脸上也有了许多风霜。
“我出宫之后就带着娘娘您给我的钱做生意去了。哎娘娘您不知道,一开始我生意做的可好了,可红火了。哎,我真不知道那段时间怎么了,像走了财神运一样,我卖酒卖木头做珠宝生意……总之我做什么都赚。哎,那段时间我可风光了,在京城里最贵的地段给我爹和娘买了一幢好大的房子,可惜没过多久北边的狄人就打来了,狄人一打来,我的钱呀,铺子呀,土地呀,留在燕京城里,什么都没有了。好不容易带着爹和娘躲到了南边,人生地不熟的我做什么都不顺,只好跟着我爹做镖师给别人运货,做这行苦的很呢,娘娘您看,”许七娘伸出自己的左手给薛蓉娇看,她左手的大拇指不见了,只有一个圆圆的横截面,“我这只手的大拇指就是在有一次运货的时候,被贼人给砍掉了。钱多没命挣呀,娘娘您知道的,我爹娘就我这么一个女儿,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二老爹娘该怎么办呀?所以我寻思着还是找个安全点儿的事好了,想来想去,京城机会多,指不定哪天就遇到像您这样的达官贵人赏识我了呢,所以我又跑回来了。娘娘你玩石头吗?我们这么有缘分你要不要试一试?这个十两银子,这个便宜点儿,只要一两银子。娘娘,您看这开出来的石头……”
“七娘,我不玩石头。”
“那娘娘您看相吗?这个我也会。”
“你还兼职给别人看相?”
“对呀,我给别人看吉凶祸福婚姻财运子孙运,一次只要十文钱。娘娘有兴趣吗?”
……
“七娘,我给你一锭银子,你陪我出去骑马好不好?”
“噫!”许七娘站起来看着薛蓉娇,“娘娘,您把我当什么人了?我不要您这一锭银子,你要是还把我当朋友,就把这一锭银子收回去吧。”
两个人骑马在城郊转悠,许七娘时不时回头看:
“娘娘,好多人跟着您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不要你赔。行了,你别看他们了。看,”薛蓉娇拿着马鞭指着眼前的清水河,“这是不是从前我们俩到过的地方?”
“欸?这儿好像没什么变化。”
“是呀,”薛蓉娇笑,“没什么变化。”
林间的风呼呼得吹,吹起薛蓉娇额前的碎发。她四十二岁了,不像十六岁的时候那样青春漂亮了,人生大半辈子都已经过去了,结束了。
许七娘叼着一根草在清水河边拿着石头打水漂,她回头招呼薛蓉娇:
“娘娘!娘娘!你快来过来啊!我们俩比比谁抛得更远,谁的波纹更多!”
薛蓉娇在许七娘身边坐下,她对她说:
“七娘,七娘,你这些年走南闯北的,人脉一定很广吧?我有一件事想求你。”
“娘娘您说吧,我记得我还欠你一个人情呢。”
“什么人情不人情的,你答应我,只要你帮我找到一个人,无论你给我提什么要求,只要我做得到的,我都尽可能答应你。”
“娘娘您说吧。”
“我想求求你帮我找一找我的女儿。”
“小、小公主?”
“是。”
“小公主丢了?!”
薛蓉娇向许七娘说明事情经过,许七娘沉吟片刻后,说:
“我会帮您打听的,只是……只是我人微力薄,也许……”
薛蓉娇覆上许七娘的手。
“我会尽力的。”
薛蓉娇起身向许七娘行了一礼。
“哎!娘娘你不要这样啊!这样我担待不起!”
“谢谢你七娘,谢谢你答应我。”
两个人坐在河畔一边赏景一边说话,临别时,薛蓉娇骑着马,看向天边,心想:
我已经四十二岁了,我可以再活四十年。也许,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薛蓉娇一甩缰绳,马儿便跃出去许多,很快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