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孝敏皇后》蠕虫_

24、第二十四回 匆匆日月随流水 一载芳魂大梦归 盛德元

　　盛德元年，杜琉继位的第一年，他已经三十一岁了。
　　这位年轻的帝王膝下有四个孩子：两个男孩，两个女孩，都是沈皇后所生。
　　杜琉的后宫里有一位婕妤，两位贵嫔，一位昭仪，还有一位妃子，不算多，也不算太少。杜琉勤于处理政事，并不经常往后宫里跑，经年的历练让他变得越来越成熟，宫人们也愈加敬畏这位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君主。
　　一个春光灿烂的午后，与一众朝臣议事过后，杜琉抬头看向屋外灿烂明媚的春光，不觉动了休憩的念头，便起身朝着凤仪宫去了。
　　凤仪宫里。
　　沈雯坐在院子里，一边啃着桂花糕，一边逗自己才满两岁的小儿子。
　　“茵儿想不想吃娘手上的桂花糕呀？”
　　杜茵趴在沈雯的身前，挥舞着小手要去拿沈雯手上的糕点。
　　“茵儿张嘴，啊。”
　　沈雯将糕点递到杜茵嘴边，杜茵张口要咬，只咬到满嘴的空气。
　　“哎娘不给你。”沈雯一边啃着糕点一边笑。
　　杜茵没有吃到好吃的，瘪着嘴就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呜呜呜……”
　　沈雯笑得更高兴了，下一秒沈雯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她的余光瞥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杜琉。
　　杜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
　　“你们在做什么？”
　　沈雯一口将糕点吃干净，胡乱擦了擦自己的嘴，拉着一旁的杜茵就向杜琉行礼。
　　“圣上。”
　　杜茵还是哭，急得沈雯小声冲他叫：
　　“别哭了，你父皇来了。”
　　“父……父皇……”
　　杜茵抽抽搭搭地朝杜琉跑去了。
　　“怎么了？”
　　杜琉一把将自己的小儿子抱起来问。
　　“母、母后。”
　　杜茵指着沈雯。
　　“母后怎么了？”
　　“母后……”
　　杜茵把头埋在杜琉的怀里哭。
　　“母后欺负你了是不是？别哭了茵儿，父皇给你做主。”
　　杜琉给杜茵擦擦泪，将孩子交给一旁的宫人，自己朝沈雯走去。
　　沈雯看天不是天，看地不是地。
　　“起来。”
　　杜琉对跪在地上的沈雯说。
　　沈雯站起来。
　　“坐。”
　　杜琉指了指一旁的石凳。
　　沈雯规规矩矩地坐下来。
　　“我问你……”
　　“我不知道。”
　　“我还没问呢。”
　　杜琉打量了沈雯一会儿，看她畏畏缩缩的模样，心里便有了底。
　　“你又把宫务甩给孙贵妃了是不是？”
　　沈雯不说话，只是笑，尴尬地笑。
　　“笑什么？我问你，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答！”
　　“是。”
　　杜琉皱眉，他教训沈雯道：
　　“她是一宫之主还是你是一宫之主？你这个皇后还要不要做了？”
　　“我……”
　　“你不要跟我说你算不来账，宫里那么多的嬷嬷，你不知道学不知道问吗？你这样轻易地把执掌中宫的权利交给孙贵妃，万一出了什么三长两短，你说说看我是治她的罪还是治你的罪？”
　　“我……”
　　沈雯不敢作声了，她起身老老实实地向杜琉请罪：
　　“圣上，我治宫不严，你治罪吧。”
　　杜琉不说话，趁着杜琉不注意，沈雯舔了舔自己嘴边的糖屑。
　　“起来。”杜琉无奈地挥了挥手，“我今天不是来找你的茬的。我问你，荣儿和薇儿呢？”
　　“她们两个放风筝去了。”
　　“你不一起跟着吗？”
　　“啊？要我跟着吗？荣儿都十岁了。”
　　“唉，”杜琉被沈雯堵得说不出话，“你这人怎么当娘的？”
　　“那、那我现在就去看看。”
　　杜琉拉着沈雯一块走了。
　　杜荣带着自己五岁的小妹妹杜薇在花园里放风筝，
　　风筝顺着风飞得好高好高，杜荣都快要看不见了。
　　“姐姐姐姐！风筝不见了！”
　　杜薇在一旁叫。
　　“哎呀！我的风筝！”
　　杜荣急得丢下妹妹，朝着风筝飞去的方向跑去，她在花园里翻找了大半天，找到自己遗失的风筝，还有意外发现。
　　“这是什么呀？”
　　杜荣拾起一架落满了灰尘的风筝，这风筝做得很精致，很结实，不过一看就知道很有些年头了。
　　“这是谁丢在这里的呀？”
　　杜荣拿着两架风筝跑了回去，正好在回去的路上撞见了杜琉和沈雯，还有自己的小妹妹杜薇。
　　“爹，娘，你们看我发现了什么？”
　　杜荣把两架风筝拿出来给两人看。
　　“呀，这风筝好脏。”沈雯拿起那架旧风筝，仔细看了看，她掏出手帕擦了擦，又拿在阳光下仔细看了看，“呀，还挺好看的。”
　　杜荣拿着自己的风筝对沈雯和杜琉说：
　　“父皇母后，你们陪我和妹妹放风筝好不好？”
　　“好呀好呀。”
　　沈雯蹲下身捏了捏杜荣的脸，又转过头看向杜琉。
　　杜琉颔首：
　　“你们放吧，我在这儿看着。”
　　“圣上也给我们露一手嘛。”
　　“我不是小孩子了。”
　　“欸。”沈雯勾着杜琉的手，柔柔地唤了一声，“表哥……”
　　“父皇！”
　　两个孩子也叫。
　　“唉……你们……好吧好吧。”
　　杜琉带着三个人放风筝，
　　风筝越飞越高，越飞越高，两个孩子都很兴奋，在风筝底下绕着圈跑。
　　沈雯凑到杜琉身边小声说：
　　“表哥，你真棒。”
　　“闭嘴。平日里不准这样叫我。”
　　“是～”沈雯夸张地说，“臣妾遵旨～”
　　杜琉瞪了她一眼，沈雯只是捂着嘴笑。
　　和妹妹玩累了，杜荣拿了两只风筝没有回自己的寝宫，而是跑到宫里的翠竹轩去了。
　　“伯祖母！伯祖母！”
　　杜荣叫道。
　　薛蓉娇身边的小环对杜荣说：
　　“荣公主，你小声点儿，伯太后她在睡觉。”
　　“哦，对不起。那我先回去了。”
　　杜荣要走，被薛蓉娇叫住：
　　“荣儿？是荣儿吗？”
　　薛蓉娇从床上爬起来，朝杜荣张开了手。
　　“伯祖母，荣儿我来看你了。”
　　“荣儿又长高了。”
　　“那伯祖母荣儿变得更漂亮了吗？”
　　杜荣朝薛蓉娇转了一圈。
　　“漂亮漂亮，荣儿是我们大堰朝最漂亮的公主。”
　　杜荣嘻嘻笑。
　　这时薛蓉娇注意到杜荣拿在手上的两架风筝，她有些失神。
　　“这是……”
　　薛蓉娇指着一架风筝。
　　“伯祖母，这是今天我和父皇母后还有薇儿在御花园里放风筝的时候捡到的。您看看好看吗？”
　　“好看好看。”薛蓉娇抱着风筝打量了一会儿，“这是从前你外祖母送给我的。”
　　“是外祖母的风筝！”杜荣凑上前仔细仔细瞧，“咦？伯祖母，你小的时候也喜欢放风筝吗？”
　　“喜欢。伯祖母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最喜欢放风筝了。”
　　“嘿嘿，放风筝很好玩吧！伯祖母，你什么时候有空陪我一起玩？”
　　“伯祖母现在就陪你玩，好不好呀？”
　　“好好。伯祖母，我们来玩捉迷藏，你数十个……不，五十个数，你数到五十的时候就过来找我。不许偷看！”
　　杜荣找藏起来的地方去了。
　　在翠竹轩里玩了一个下午，杜荣才跑回去吃饭。
　　饭桌上，沈雯一边给杜荣盛汤一边问杜荣：
　　“荣儿，你下午到哪儿去了？”
　　“娘，我去陪伯祖母了，我和伯祖母玩捉迷藏。我藏得可厉害了，伯祖母总是找不到我。”
　　沈雯盛汤的动作顿了一下，她问杜荣：
　　“荣儿，你喜欢伯祖母吗？”
　　“荣儿喜欢伯祖母。伯祖母对我可好了，每年都给我送新衣裳，还给我做好多好吃的。娘，你怎么不给我做呀？”
　　“娘不会。”
　　“不会就要学呀，就像爹爹对大哥说的：不会就要学！”
　　杜荣板着一张脸学杜琉说话，那模样，活灵活现。
　　沈雯敲了敲杜荣的头，别在你娘面前学你爹说话，你爹都没那个口福，你更别想了。
　　“哦，荣儿知道了。”杜荣乖乖喝汤，一会儿她又嘀咕道，“同样是皇后，怎么差别这么大呢？”
　　“荣儿你说什么？”
　　“荣儿没说什么，娘你一定是听岔了。”
　　沈雯叹了一口气，她摸摸杜荣的脑袋：
　　“荣儿多去陪陪你伯祖母，你伯祖母她……”
　　“伯祖母怎么了？”
　　“你伯祖母她很孤单。”
　　“荣儿会的，因为荣儿是好孩子，荣儿喜欢伯祖母。”
　　“鬼丫头。”
　　沈雯摸了摸杜荣后，又忙着给杜茵和杜薇喂饭去了。
　　杜荣十六岁的时候出嫁，离宫前，她特地带着自己的夫婿去翠竹轩探望薛蓉娇。
　　十六岁的杜荣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头上戴着华美的饰品，和驸马站在一起，任谁看了都要夸上一句：郎才女貌。天赐良缘。
　　薛蓉娇拉着杜荣的手，感动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掉眼泪。
　　“伯祖母，儿臣要出嫁了，儿臣嫁出去之后，就不能像之前那样常常来看您了，但是我答应您，只要我有空，一定进宫来看您。”
　　“好好……”
　　“伯祖母，时候不早了，儿臣要走了，您要多多保重身体，知道吗？”
　　“好好……”
　　“伯祖母再见！”
　　薛蓉娇看着杜荣的背影直流眼泪。
　　一晃三十年的时光过去了，薛蓉娇成了一个孤独的老人，和她同龄的人大都已经不在了，时光像流水，岁月不待人。
　　她的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了，在她躺在床上，深感自己将不久离于人世时，她叫人把自己的一个楠木箱子拿了出来，然后下令，把里面的东西通通烧掉。
　　箱子里有杜云惠送给薛蓉娇的风筝，有杜含章写给薛蓉娇的情诗，有薛文淑送给薛蓉娇的衣裳，还有与柳兰英一起求得的签词……最后拿出来的是一件很旧很旧的小衣裳。
　　薛蓉娇一看见那件衣裳就开始流泪，四十多年的时光过去了，她一刻也没有将自己的女儿遗忘，在她人生的最后时刻，留在她记忆当中的，不是什么刻骨铭心的爱情，更不是什么烈火滔天的权势，而是她的女儿，在刚刚出生时，对她发出的第一声哭啼。
　　“我、我最喜欢娘了！”记忆中的杜离冲自己欢快地叫道，“我要跟娘过一辈子！”
　　薛蓉娇闭上了眼睛。
　　天德元年，薛蓉娇去世，享年八十七岁，这位历经四朝太皇太后，被她的侄孙追封为——恭孝敏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