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孝敏皇后》蠕虫_

16、第十六回 南下多灾谈心事 困厄京城泪纵横 唐清凝

　　唐清凝生病了。
　　南下的时候她便觉得冷，一开始只是咳嗽，后来咳喘得越来越频繁，人也越来越没力气了，脸上也开始浮肿和溃烂。唐清凝清楚，她是染上疫病了。
　　薛琥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辆拉货的牛车，牛没有了，他将唐清凝放在车上，自己拉着唐清凝往南边走。
　　唐清凝不晓得薛琥的真实身份，两人一路以姐弟相称。她便一直唤薛琥为小弟。
　　“小弟……”唐清凝气若游丝地唤道，“小弟……”
　　“怎么了？”
　　薛琥停下赶路，凑近问道。他那张布满烧痕的脸，在唐清凝面前隐隐约约地摇晃，闪着重影。
　　“小弟，你一个人走吧。”
　　“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我……我活不长了，你带着我也是累赘，你自己一个人走吧。”
　　“我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我答应过大姐，一定要把你带到大姐夫身边。姐姐你就放心吧。我一定不会丢下你的。”
　　说罢，薛琥就继续卖力地拉车去了。
　　唐清凝又继续在车上咳喘起来，她既难受又感到安慰。南下的山路磕磕绊绊，唐清凝便在摇摇晃晃的牛车上睡过去了。
　　晚上的时候，薛琥找到一家可以投宿的山户，便带着唐清凝住进去了。
　　这是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
　　两个人挤在小小的一间屋子里。原本，薛琥是要睡在外面的牛车上的，被唐清凝劝阻了。
　　“薛兄弟，你就和我住在一起吧。咳咳，你睡在外面像什么样子？进来吧，你进来吧，我可以睡地上。”
　　“姐姐，你不要再说了。”
　　薛琥的表情看起来很低落，他抱着自己手中的一柄宝剑，盘腿坐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赶了一天的路，薛琥很累，但他的眼睛在夜里亮亮的，他睡不着，他心里有事，两个人都是如此。
　　渐渐的，夜深沉了，薛琥以为唐清凝睡了，便起身要走出房间。
　　“薛兄弟，你还没有睡吗？”
　　唐清凝出声了。
　　“我睡不着。”
　　“我也是。”
　　“我心里想着姐姐。姐姐没有和我们一起南下，现在不知道吉凶几何，我一想到姐姐，心里就难受。”
　　“唉。”唐清凝叹了一口气，“我也难受。侯夫人对我厚道，侯夫人对我越厚道，我心里就越难受。我真觉得侯夫人对我不该那么好。”
　　“嗯？”
　　“侯夫人没了亲人，我也没了亲人，她是最难领会我的心的。我……”
　　唐清凝还要再说些什么，突然止住了，她问薛琥：
　　“一路以来我还不知道小兄弟你的姓名呢，只听说你是远道而来投奔侯夫人的远方兄弟。”
　　“是，”薛琥坦白道，“当初薛氏一族尽数被屠，我侥幸逃了出来。”
　　“唉……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从小就没了爹和娘，十岁出头的时候奶奶也去世了，我是在薛府长大的。”
　　“啊……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唐清凝感到难过，她难得在外人面前袒露心事，说些不足为人道的真心话：
　　“早知道这样，当初我就应该听姨母的话，找一个好男人嫁了算了。”
　　“姐姐，你到了南边再找也不迟啊。”
　　唐清凝突然呵呵笑：
　　“你知道什么小兄弟，天下的好男人都死光了，我到哪儿都找不到的。”
　　“……”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都是气话，虽然我总是孤单单一个人，有时也会后悔，也会想着有一个知根知底的可心人陪在身边，不过仔细想想，还是一个人好。书上说，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生和死，不都是我一个人的事吗？……”
　　“姐姐是看破红尘了。”
　　“什么看破红尘？我是快要死了。咳咳！咳咳！……”我如今染病在身，时日无多，薛兄弟，你何苦带着我这么一个累赘？”
　　“姐姐，你不要再说了。就是死，我也会把你给带到侯爷身边去的。”
　　“薛兄弟，你是个好人。你成亲了没有？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我没成亲。我这个样子，成亲岂不是连累了人家姑娘。”
　　“这有什么的？两个人相亲相爱，重要的是两颗心贴在一起。样子好不好看有什么重要？”
　　“姐姐你真会安慰人。”
　　唐清凝笑笑，她又咳喘起来，薛琥安慰道：
　　“姐姐，你会没事的，你这病小的时候我也得过，我那时那么小，都熬过去了，你也会没事的。”
　　唐清凝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唐清凝睡过去之后，薛琥起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看着天上的月亮，他心里忽地想到了一个人。
　　燕京城的皇城里。
　　一具一具的尸体被抬出皇城，慕容晤有心不让薛蓉娇看，可皇城这么大，尸体又这么多，薛蓉娇存了心思，不看到都难。她站在廊下看，突然发觉身后有人，便问：
　　“你处死了多少人？”
　　“多少人反对我，我就处死了多少人。怎么，你觉得我很残暴吗？”
　　“薛蓉娇没有说话，她只是看。”
　　慕容晤将头埋在薛蓉娇的颈窝里，他亲热了一会儿，拉着薛蓉娇走了。
　　薛蓉娇的身子很轻很软，轻飘飘的，像一朵云，像没骨头似的。慕容晤扯一下薛蓉娇就动一下。
　　她最近瘦了，她一瘦，脸就显得更小，眼睛就更大，整个人憔悴而萎靡。慕容晤却觉得这样很美，像一朵枯萎的白玉兰。
　　他拉着薛蓉娇的手腕说：娘娘，你的手好细呀。
　　薛蓉娇没说话。她好像根本没在听。慕容晤又在薛蓉娇耳边叫唤：娘娘、娘娘……
　　那声音远远的，渐渐的薛蓉娇听不到了。
　　她眼前一黑，栽了下去。
　　等到薛蓉娇再次醒来的时候，她躺在质子府的床上，慕容晤站在床头看着她。
　　“我怎么了？”
　　薛蓉娇问。
　　“没什么。”
　　慕容晤笑。
　　薛蓉娇盯着慕容晤看了一会儿，她问：
　　“你处死了多少宫女太监？”
　　“这很重要吗？”
　　“宫里的妃子呢？宗室女眷呢？你把她们都怎么样了？”
　　慕容晤不说话，就在薛蓉娇以为对方不会回答她的时候，慕容晤开口了：
　　“赏了。”
　　“赏了？”
　　“对呀，赏了。”
　　“赏给谁了？”
　　“自然是赏给有功之臣了，怎么，这里面有你的熟人吗？”
　　薛蓉娇张开嘴，她想说些什么，又没有说。
　　慕容晤坐到薛蓉娇的床边，他对她说：
　　“成王败寇，弱肉强食。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小的时候你的父母没有告诉过你这样的道理吗？”
　　“你的处境已经算很不错的了。你只需要陪着我一个人。这不好吗？我……”
　　看着薛蓉娇的眼睛，慕容物止住了。
　　“你说的没错，我的处境已经算很好了。你怎么不把我赐给你的功臣？”薛蓉娇突然笑了，笑得很柔，笑得很媚。
　　慕容晤有些不高兴：
　　“你是我的，你懂吗？你是我的猎物。我不想把你送给别人。我……”
　　“你这条狗皮底下竟然也有一颗人心。”薛蓉娇像逗狗似的摸了摸慕容晤，随即她哈哈笑了起来，她一边笑一边拍手，“好狗！好狗！哈哈哈！”
　　慕容晤黑着一张脸，他突然伸手一把拽过薛蓉娇的头发，使得薛蓉娇的笑声陡然变成了尖叫：
　　“你做什么？！”
　　慕容晤不说话，他欺在薛蓉娇的身上，真的像一条狗一样对她又舔又咬。
　　“不！不！”
　　薛蓉娇哭了。
　　皇城外的街道上。
　　一个一身华服的女人跌跌撞撞的跑着，她不是别人，正是原本被关在冷宫里的李俊晔。
　　慕容晤下令赏赐功臣，李俊晔被赐给了一位北狄的将军，她长得漂亮，很受宠爱，便得了机会，从府里逃了出来。
　　可是，就算逃了出来，她能逃到哪里去呢？李俊晔躲在燕京城的小巷子里，她期望能够碰到一户人家收留她，可是街道里巷子间，户户人家家门紧闭。这个年头，都自身难保了，谁还能够顾得到别人呢？危难时刻，李俊烨急中生智，想到了一个好去处。
　　她将身上的华服扔到地上，又刻意将自己弄得脏兮兮的，伪装成流民乞丐就朝着金莲寺跑去了。
　　狄人当中也有不少人笃信佛教，慕容晤下令不杀僧侣，因此，金莲寺这座皇家寺庙得到了保全，暂时避免了战火的波及。
　　一路跌跌撞撞，李俊晔凭着记忆来到了金莲寺，她一边流泪一边敲寺庙的大门：
　　“开门！开门！”
　　开门的是一个比李俊烨大不了多少的尼姑，李俊晔没来得及仔细看就扑了进去。
　　“师傅！好师傅！救苦救难大慈大悲的好师傅！求您救救我吧！”
　　李俊晔扯着尼姑的素衣哀求道。
　　“施主，施主，这是怎么了？你起来，你慢慢说。”李俊晔一边流泪一边起身告诉尼姑原委。
　　那尼姑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说：
　　“噢，是，是娘娘。”
　　“我都告诉您了。你可千万不要把我给送出去，他们还不知道我在这里。”
　　“娘娘，你放心。金莲寺是皇家寺庙。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你别担心，你快跟我来。”
　　尼姑拉着李俊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