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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何为血亲   姐弟, ...

  •   入夜,灯火葳蕤。

      荣安殿内,紫檀木案后一左一右并坐着两道身影,木案之上则是堆积如山的公文奏折,粗粗分为两类。

      紧要又繁杂的放在左手,多为奏事折,由紫衣女子朱笔批阅,并偶尔附上一二句提要与指点。
      日常而轻省些的则放在右边,多为奏安折与谢恩折,由披着暖黄色大氅,坐得歪七扭八的少年负责批阅。
      这类折子较为简单,批复起来便费不了多少功夫,哪怕间或夹杂几件不算复杂的议事,他也很快便处理好了。

      将最后一本折子往装匣一扔,南宫扶瑾立刻如释重负般舒了口气,没骨头似的往后倒去。

      “批折子便这样难熬,”恰好批完手中奏折的南宫扶月闻声一看,便被弟弟那像是劫后余生的神色逗乐,“是吗,瑾哥儿?”

      “嘿嘿……阿姊,”被抓包的小少年也不怵,猫儿似的蹭过来,抱着女子的胳膊撒娇,“瑾哥儿累了嘛,我们传膳好不好?”
      “瑾哥儿上完课又被阿姊抓来批折子,连口热乎的都没吃上呢!现在已经饿得找不到北了,人都没力气啦。”

      “好,那瑾哥儿想吃什么?”女子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含笑问道。
      “嗯……”南宫扶瑾皱起眉头认真想了想,而后兴奋道,“我们今晚吃铜锅羊肉吧!”
      “瑾哥儿散学后路过听到御膳房那边说的,可不是有意去打听的哦!”南宫扶瑾和一双母亲极为相似的杏眼此时亮晶晶的,看起来乖巧又可爱,“他们自己在那嘀嘀咕咕被我听到了嘿嘿……”
      “好,依你。”南宫扶月同样眉眼弯弯,看向弟弟的目光温柔极了。

      “好耶,阿姊最好啦!”小少年立刻笑嘻嘻地贴上来,把头搁在女子的肩膀上,黏黏糊糊地哼唧,“瑾哥儿要和阿姊天下第一好。”
      “好,阿姊和瑾哥儿天下第一好。”她宠溺地揉了揉幼弟柔软的发,轻哄着,“羊肉驱寒,瑾哥儿等下可要多吃些。”
      “好呀好呀!有阿姊陪着瑾哥儿,瑾哥儿一定吃得比平时都要多。”
      “那阿姊就拭目以待了。”

      “那,那阿姊陪瑾哥儿用了晚膳之后能不能不走了呀?”他依偎在女子身旁,低头玩着她袖口浅云色的缠枝莲纹,声音低低地,“夜寒露重,多冷呀。”
      这一次,她没有马上答应他。

      天家子嗣,无论公主亲王,在十五岁出阁后,皆需从宫中迁出自立府邸,不得轻易再于宫廷留宿。
      她的幼弟不过十三岁,有些事他还不甚明白,自己却不能欺他年少也装作不知。
      主少国疑是自古不变的道理,瑾哥儿十一岁继位以来有太多双眼睛在盯着他,自己如今又是大权在握,若要留宿荣安殿不免招致些许僭越帝王、君弱主强的非议。

      心中思虑万千,现实也不过几息而已。
      南宫扶月轻叹了口气,婉拒的话滚至唇边,却在看见南宫扶瑾轻颤的睫羽后蓦地咽了下去。

      纵然喧哗再起,她又有何惧?
      她们早已不是当初身处冷宫必须要靠委曲求全才能够活下去的孱弱幼童了。她们如今有了足以保护好彼此的权势,也有了迎面任何非议的实力。
      她们姐弟一人是摄政公主,一人是越国天子,便是废了那些无伤大雅的规矩,那又如何?

      这满朝文武,谁又能奈她何?

      若一味小心谨慎,却本末倒置忘了自己的初衷是为了让家人平安喜乐,那这夺来的权势便也毫无意义。
      何况,那是她的弟弟啊,是这世上最后一位与她血脉相连的亲人,她终归是舍不得他失望的。

      “好,阿姊不走。”南宫扶月听见自己妥协的声音。
      圣人尚有私心,她只是一个俗人罢了,自然也会为了让亲人欢颜而破例。

      “真的吗?”原本忐忑不安的少年倏然抬头,透亮的眸子清晰地倒映着姐姐柔和的面容,“阿姊今晚会留在荣安殿吗?”
      “嗯,不走,阿姊陪着瑾哥儿。”她拉起他微凉的手,语气带了些调笑,“所以,瑾哥儿可以放下蹂躏阿姊衣袖的双手吗?”
      “毕竟,这朵缠枝莲纹都快被瑾哥儿扣下来了呢。”南宫扶月对幼弟晃了晃右边被捏得皱巴巴的袖子,唇角微扬。

      “哎呀坏阿姊!”少年脸上飞上一抹红霞,气鼓鼓地瞪着她,像一只恃宠生娇的狸奴对人亮起了毛绒绒的小爪子,“就会欺负瑾哥儿!”
      “嗯?现在又坏阿姊了,瑾哥儿方才不是还说要同阿姊天下第一好么,怎的变心这样快呀?”女子笑吟吟地逗他。
      “这是两码事!”南宫扶瑾伸出手朝姐姐比了个“二”的手势,嘟嘟囔囔,“虽然坏阿姊欺负瑾哥儿,但瑾哥儿还是要和阿姊天下第一好!”
      他说着,又比了个“一”的手势,证明他确实要和姐姐天下第一好。

      “好好好,”她纵容着他的幼稚,很配合地说,“那为了让我们天下第一好的瑾哥儿原谅这个坏阿姊,今晚阿姊给你读话本子好不好?”
      “这样,可不可以变成‘好阿姊’了?”

      “真的吗?”猫儿分明一脸期待地望着她,最后却只是故作矜持地伸出手,“那好吧,阿姊和瑾哥儿拉钩,瑾哥儿就相信阿姊改邪归正、从坏变好了。”
      “遵命,瑾哥儿。”南宫扶月故作严肃地伸出手,轻轻勾住他的小拇指,和傲娇的猫儿达成了约定。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人对望一瞬,皆是忍俊不禁。

      殿外风雪又起,室内却是一派柔和的温情,寒意与疲倦皆在铜锅氤氲的热气中蒸腾殆尽,化作水汽被吹散在这个充满欢声笑语的夜色之中。
      若光阴定格此刻,应当是幸福的模样。

      风雪渐渐大了,再一次沉沉覆过所有裸露的的土地、宫殿与城墙,空寂的街道上唯有打更人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在皎洁的月华下闪着些许细碎的光亮。

      “咚—”“咚——”“咚——”
      一慢两快的打锣声响彻天地,惊起了栖于枯木之上的寒鸦,在夜幕下划过几道暗色的影。

      夜半三更,子时已至。

      辛不言沉默地望着床榻之上依旧昏迷不醒的青年,明亮的烛火在他眼中摇曳,橘色的光晕打在他线条冷硬的下颚上,融化了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倒显出些许暖意来。

      浓郁的药味尚未完全散去,一丝一缕地钻入口鼻,又随着呼吸进入五脏六腑,像是浑身都泡在苦气之中。

      后背的鞭伤依然隐隐带着刺痛辛辣之感,类似悔恨的情绪在心底悄然滋生,他难得有些失神。

      府医的话再次于辛不言耳畔响起——
      “四公子气血逆行,郁结于胸,恐怕心神受了不小冲击,才会有惊悸、梦魇之症。一副安神汤药下去后,应勉强可安稳睡下。”
      “只是公子本就寒气入体,最后一跪的动作又过于激烈了些,以致伤了膝骨。虽不至彻底废了双腿,可要再如常人一般行走自如怕是难了。”
      “以后若遇上阴雨、风雪天,尽量不要出行,若必要出去,也备上素舆与厚毯为佳。”
      “否则寒气入体,定疼痛难忍。”

      “错了……”辛不言喃喃道。
      一切都错了。

      病床之上的人不是他要驯养的鹰犬,而是他的弟弟,那是他此世仅存的血亲,不应该是按他心意过活的影子。
      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了呢?

      他害了他弟弟一辈子。
      他弟弟原本会有琴瑟和鸣的姻缘,却被他因为说不清道不明的恶意毁了;如果他弟弟一回家便招来府医看诊,而不是被他派人押到祠堂受家法,那他对刘静姝那一跪就不会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怪罪弟弟丢了辛氏的颜面,不满弟弟连后宅之事都管不好,又恼怒于弟弟对自己的违逆,却从未想过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他没有资格怪他的。

      是他有意无意地忽视与打压,才养成了弟弟如今的性子;也是他出于心中微妙的恨意和忌度,才导致了弟弟妻离子散。
      就连辛成蹊现在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也有大半是因他的怒意和心狠造就的。

      “揽镜……”他轻声唤弟弟的小字,心中蓦然涌出一股沉郁的悲痛。

      揽镜,你便是在寒意刺骨的大殿上跪了一个时辰后,又受了这样的罪么?

      而他这个始作俑者,竟是执掌赏罚的判官,亲口下达了对他弟弟的判决。
      整整四十鞭,先落到了他弟弟背上,而后又一分不差地落到了他背上。
      似乎只有这样,那份几近满溢的愧疚,才有了宣泄之口。

      “是大哥错了。”明知辛成蹊无法给出他回应,辛不言依然继续轻声说着,“揽镜,你好好休息。”
      “现在,大哥要去弥补那些过错了。”

      辛不言深深望了弟弟一眼,随后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紫袍翻飞间,在夜色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低沉的声音于廊下突兀响起,像是染着冰封似的凉,“檀一。”

      “属下在。”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单膝跪在辛不言身前,恭敬垂首。

      “揽镜屋里那个,”他声音淡淡的,语气随意得像是要往门外丢个茶杯那样漫不经心,“把脸划了,发卖出去。”
      “遵家主令。”檀一应声,身形重新融入夜色之中。

      辛不言做了辛家家主二十余年,地位稳固,手腕狠绝,可以说府中之事无论大小,一应皆在他的掌控之中。

      至于之前辛成蹊所做的荒唐事他当真不知么?
      当然不是。

      这位控制欲极强的辛家家主对族中诸事一清二楚,以前隔岸观火不过是因为没有闹到他面前、火也没有烧到会损害他的利益的程度罢了。
      但如今他们辛家因为刘含章丢了个大脸,自然一下子就不做那泥菩萨了。

      毁容发卖,无疑是要逼一个女子去死。
      不过到底是讲究人,不愿亲自脏了手,便不会直接喊打喊杀,而是随意冠个罪名将人发卖出去。结局分明殊途同归,他辛家却仍得有个“仁善”的美名。
      兴许这聊胜于无的“一线生机”,在某些贵人眼中,当真是仁慈得紧。

      ——毕竟他们有打杀仆役的权利,最后却只是轻轻巧巧地把人发卖出去,既不曾责打也不曾杀害,如何算不得“仁慈”?
      至于发卖出去的仆役能活多久,却不是他们应当思考的事情了。
      毕竟在他们眼中,这些命如草芥之人,是活着还是死了并不重要,甚至不比一块新奇的料子来得引人注意。

      再说辛家人口众多,大大小小的主子加起来有几十位,仆侍之流更是多达千人。
      家主要发卖一个无足轻重的通房,不过是如一粒小石子投入广阔无垠的江河,漾开极淡的一圈涟漪后,便连半分声息也听不见了。

      “咚—”
      轻微的坠物声响起,好似一粒石子落入水中的动静,在原本平滑如镜的湖面荡开了几圈浅浅的波纹。
      朦胧的月光倾泻而下,清澈如许的池塘显出一种波光粼粼的柔和,连波纹的中心也带着些许光亮。

      天寒地冻,正是丑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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