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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物是人非 出气,意外 ...

  •   婵娟宛正忙得热火朝天之际,一位不速之客的来到,让不少刘家人的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哟,这不是我们即将‘名满天下’的辛四爷吗?”一个年轻的小郎君笑嘻嘻地开口,“不去给祖宗请罪,什么风给你吹到我们这儿来啦?”
      “可别这么说,每家的祖宗都不一样嘛,没准辛家的先祖就喜欢辛四爷这样的儿孙呢,哪里需要请罪呀?”
      “那倒是我以己度人了,”曲时扬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竟以为全天下的先祖都会讲礼义廉耻,唾骂不孝子孙呢!”

      此言一出,跟在辛成蹊身后的仆侍忍不住先开口了:“你们、你们欺人太甚!”

      “诶,这句话好生耳熟啊……”曲时扬拖长了调子,偏头看向侧边正在搬妆奁的两人,“你们在哪听过这句话没有?”
      “曲郎君当然听着耳熟,毕竟这是他们辛家人的口头禅嘛!”
      “是啊是啊,今日朝上辛四不才对家主说了这句话吗哈哈哈哈……”

      几人笑作一团,将周围的辛家人气得够呛,但碍于辛成蹊的沉默,终究是未战先怯,气势上便输人一截。

      而此时的辛成蹊早已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先前在朝堂上跪了许久,回来后又到祠堂受了家法,意识其实已经有些昏沉了。
      此时还能够一路疾趋至婵娟宛,都算是他意志坚定的结果了。

      他哪里还听得见旁的声音?
      满心满眼的,不过是院中人罢了。

      “沁娘!”他急声唤道。

      刘静姝转过头来,那双眼极幽,极静,既无眷恋,也无恨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寒。

      “沁娘……”他嗫嚅了下,竟不敢看那双眼睛,逃避似的垂下了头。

      “过来。”她忽然冲他勾了勾手,语气淡得看不出喜怒。

      像受了蛊惑般的,心底明知不可能,却又不由抱有一丝期待。
      万一,万一沁娘愿意留下来呢?
      毕竟他们,以前也恩爱过,许下过共白首的誓言呐……

      “蹲身。”她看着他,无波无澜。

      他下意识地露出一个带着讨好的笑来,听话地蹲了下去,随后仰头想说些什么:“沁……”

      “啪——”
      清脆又响亮的巴掌声响起,力道之大竟将不设防的辛成蹊一下掌掴在地,也彻底打散了他心底那点渺茫的希冀。

      “沁娘……”他哀切地唤她,眼中隐有水光浮现。

      “啪——”
      又是一掌,似带着破空之声,又快又狠地扇在辛成蹊另一边脸上,无半点留情。

      “这一巴掌,是打你为父不慈。”

      “啪——”
      “这一掌,是打你有负誓言。”

      “啪——”
      “这一掌,是打你口蜜腹剑,狼心狗肺。”

      “啪——”
      “这一掌,我想打便打了。”

      ……
      接二连三的巴掌声彻响在婵娟宛之中,很快便将辛成蹊一张俊秀的玉面扇成了发红肿胀的猪脸,同时也让旁边悄咪咪看戏的刘家众人暗爽不已。
      打得好,打得妙,就该打得这个人渣呱呱叫!

      而旁边正在调度人搬东西的知画却是看着心疼不已,她家小姐明明是最温柔不过的女娘,若不是被欺负得狠了,哪会亲自动手打人?
      小姐这双拿惯了纸笔书籍的手,如何能做这些费力的粗活?若是伤了手该如何是好?
      都怪辛四这腌臜玩意,简直是克妻的扫把星!
      好在家主厉害,才帮她可怜的小姐脱离苦海,否则还不知道日子该怎么过呢……

      内心多愁善感的书画面上依旧冷若冰霜,只是指挥人搬东西的速度更快了些,迫不及待想帮自家小姐离开这个狼虎窝。

      就在此刻,终于扇人扇累了的刘静姝一脚踹在辛成蹊心窝处,随后施施然坐回了自己的缠花木椅上。
      没办法,这几年生育后亏了底子,又长期郁结于心,身体到底是大不如前了。放到以往,别说十几个巴掌,扇上半个时辰也是使得的。

      “贱人。”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地上形容狼狈的辛成蹊,语调冰冷。

      此言一出,无论刘家人还是辛家人都不由愣了愣,万没想到传闻中知书达理温婉贤淑的五姑娘/四夫人竟然还会有如此……爽利的一面。

      但书画却没有这样的想法,她的眼里此时全是对刘静姝的心疼和崇拜,她好好的小姐都被逼得说粗话了,可见这辛成蹊有多么无耻!
      但她的小姐哪怕是说粗话,也和旁人不一样,简直如豪杰那样霸气……

      对于众人的复杂眼神和书画的纯粹目光,刘静姝并没有分去心神,她此时正忙着言语诛心。
      ——打不动了,她还能骂不动不成?

      “别叫我沁娘,这两个字从你嘴里出来,我只觉得恶心。”

      毫不留情的话直直刺入辛成蹊柔软的心脏,让他原本充血的脸颊竟寸寸化作惨白。

      “对不起,我……”

      “啧,现在道歉,早做什么去了?”她嘲弄地笑了笑,看向他的视线里却是毫不掩饰的厌恶,“我把刀捅进你心里,再绞上三绞,难不成拔出来的时候给你轻飘飘地道个歉,破洞的地方就能复原么?”
      “辛成蹊,我可没有你那么下贱。”

      她疑惑地歪了歪头,很惊奇似的:“你要哭了?”
      “像你这样薄情寡义的贱人,也会哭?”

      “啧,”她垂眸轻叹,“那可真是,”
      “大快人心呐。”

      “这样吧,”她饱含恶意地抛出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提议,“你跪下来求我,对我磕三个响头,我就考虑原谅你,如何?”

      只需要跪下来磕三个响头,她就原谅他?
      似乎很是划算的。

      他这一生跪天跪地,跪宗祠先祖,也曾跪过他大哥……如今只是要跪一下他曾经的妻,大抵也并无不可。

      毕竟,“原谅”是多么美好的一个词啊,如果他们之间的裂缝,能因这一跪弥合,那他甘愿的。

      辛成蹊神情恍惚地想,额头滚烫像是烧起来一般,烫得他神智也有些不清了。

      而就在他即将跪下的瞬间,一道紫衣身影疾步而来,猛地拉起了意识昏沉的辛成蹊。

      “蠢货!”辛不言劈头怒骂,儒雅的面具轰然碎裂,头一次如此声色俱厉,“她在耍你,你听不出来么?!”
      “原谅原谅,说得好听,但她可没说要留在辛家同你重修旧好!”
      “你这一跪,要把辛家的颜面,你大哥我的脸面放在哪里!你要让外边的人如何议论我们辛氏百年礼教,竟出了个以夫跪妻的笑话!”
      “辛成蹊,我看你是昏了头!”

      “我知道的,大哥。”他喃喃着,泪水顺着他肿起的侧脸滑下,显得既可怜又滑稽。
      他像是说给辛不言听,又像是在自语,“我知道的。”

      我知道在夫为妻纲的时代,夫君向妻子下跪,远比和离后孩子归属妻子还要来得令人哗然;知道如果我以辛氏子弟的身份向沁娘下跪,会给辛氏的名誉带来不可预计的损伤;知道哪怕我今日在婵娟宛跪到死,她或许都不会回头看上我一眼……
      可是,可是,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也不愿放弃啊……

      辛不言以为他清醒了,于是放开了钳制他肩膀的手,谁知下一秒,便听“咚”的一声响起——
      辛成蹊竟是直挺挺地朝刘静姝跪了下去!

      “你……”辛不言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从来不曾忤逆过自己的胞弟,只觉气血阵阵上涌,指着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他仰望着她,视线有一瞬间的模糊,像是回到了她们成婚那天。

      那天,她也是这样稳稳地坐在床榻上,静静地等着他走近她。
      他记得,他那时明明是很欢喜的。他记得自己那时同她说,他会好好照顾她,会和她白头到老的。
      他们怎么,怎么就走到这步了呢?

      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变的?
      明明一开始,他们也是情投意合,走到哪里都被人称作佳偶天成的眷侣呀……

      “对不起……”
      他重重向前倒去,意识陷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却是:他还没有对她磕够三个头呢,她还会原谅自己吗?

      刘静姝身子下意识地前倾了些,最后却克制地停下动作,沉默地看着他倒下去。

      她没有想到他能够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辛不言到来的时候,她还有些遗憾,心说差一点就能成为史上第一位被夫跪拜的妻了。
      她知道辛不言在辛成蹊心里的地位,这个待他如兄如父的亲大哥,从来运筹帷幄的辛家主,在辛成蹊眼中怕是也比神明差不了多少了。
      所以只要是辛不言的命令,无论难易,他都执行;只要是辛不言说的话,无论对错,他都听信;辛不言厌恶的,他也随之不喜;辛不言喜欢的,他也跟着选取……

      她曾经觉得辛成蹊活得像辛不言的影子,却始终带着拙劣的模仿痕迹,看得久了,总令人发笑。

      可现在,她竟笑不出了。
      这个活得影子一样的人,也曾为了她随口一句喜欢,冒雨跑去城西为她买来一袋尚且温热的栗子;也曾因为她一次微不可查的皱眉,从此桌上再也没有出现过羊肉;也会因为她说“别叫我沁娘”之后,便再也不敢开口……

      而现在,这个小影子,为了她第一次反抗了在他心中奉若神明的大哥。
      她该觉得慰藉么?还是为这份迟来的觉醒而感到悲痛?

      她借着起身的功夫悄然揩去了那滴泪,像是拭去了这四年所有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情仇,也拭去了心中最后一丝疑犹。
      刘静姝沉沉地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太多走马观花的片段,有他们一齐剪窗花时的温馨,有他们第一次得知要做父母时的喜悦,也有他们后来太多次歇斯底里地争吵……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昨日种种,恍如大梦一场。
      只留一地斑驳的残痕。

      她想,我不怪你了,小影子。
      我原谅你。

      原谅两个身不由己的人曾在夜里依偎着取暖,原谅这些年所有的错缪与荒诞,原谅长期依附而生的藤蔓离开大树需要时间。
      这些,我都原谅了。

      只是以后的路,我不会再陪你走了。
      辛成蹊,我要去走我的路了。

      “辛家主还不派人将他扶下去看大夫么?”刘静姝直视着辛不言燃着怒火的眼睛,丝毫不惧,“毕竟要是辛四死了,家主可就又少了条忠心耿耿的好狗。”
      “刘五娘还真是牙尖嘴利,给辛某好好上了一课。”示意人将辛成蹊背走后,辛不言竟也奇迹般的冷静下来,平和的面上再无一丝怒气,“只是愚弟再不成器,也同五娘子做过四年同床共枕的夫妻。”
      “他任打任骂,五娘子却一再咄咄逼人,怕是,有些得寸进尺了罢?”

      “对伤害自己的人不打不骂,难道要摇尾乞怜么?”刘静姝意味不明地看着辛不言,话里的机锋二人心知肚明。
      “看来辛家主想要的,”她顿了顿,随后压低声音讽刺道,“不是人,而是恶犬啊。”

      “口说无凭,五娘子高兴就好。”他温和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今日之事,辛家记下了。”
      “现在,请吧。”
      “辛家的地盘,还轮不到外姓人做主。”

      朱红色的大门轰然阖上,将圆日将落时最后的明亮遮蔽过去,昏暗的光线中,墨底金字镌刻“辛府”二字的匾额竟莫名显出几分萧索之感。

      世家大族总是有特权的,掌孤本藏书、居琼楼玉宇、享锦衣玉食、得奴仆环绕若犹嫌不够,便可令目之所及处,皆划为己家之“领土”。

      一条宽阔笔直的道路,抬眼望去,竟无一布衣行走,唯有显贵才可踏足。
      而此刻,周遭皆门户紧闭,除刘家车马诸人之外,再无旁者停驻。

      “五姐姐,我们走吧。”绯衣青年温声道。

      “拿好,小十三。”刘静姝长长地舒了口气,将手中视若珍宝的圣旨递到刘含章手中,“帮姐姐保管好。”

      话音落下,她一撩衣摆,朝皇城方向三拜九叩,恭恭敬敬地行了完个整个大礼。
      她知晓,圣旨上的印章,是那位长公主盖下的,她认得。

      世人只闻天家玉玺,代表皇权至高,却极少有人知道玉玺一式双痕,分朱玄二色。
      新帝年少,执朱玺;摄政公主,掌玄玺。

      在越国历代帝王之中,极少有使用双玺的情况,多是封玄请朱,一生只用朱玺示下。
      直至先帝遗旨,令玉玺一分为二,由当今天子南宫扶瑾与摄政公主南宫扶月分别执掌,似有权衡之意。
      且越国皇室崇玄为尊,是以公主手中玄玺的分量,在某些时候会更高于帝王手中的朱玺。
      如此安排,很难说是好是坏。

      至少现在的天家姐弟相处和睦,并无分歧之处;而未来如何,是依旧姐友弟恭还是同室操戈,就不是她们这些人能够思索的了。

      只是,如果世上真有神明,恳请您降下慈悲,允信女贪心一回。

      一愿殿下坐高堂,得安康,此生顺遂无恙;
      二愿家人长欢喜,常团圆,岁岁皆可相伴;
      三愿越国女子终破樊笼,获新生,得偿所愿。

      她虔诚地许下心愿,期许满天神佛或有仁善,能有哪怕一位尊者,聆听她的祈盼。

      “走吧,小十三。”她终于起身,回望着一直默默陪着她的人们,粲然一笑,“我们回家。”
      “好,我们回家。”

      这座囚禁她四年的牢笼,于今日卒然崩塌,她终于重获自由,终于逃离深渊,也终于得见天光。
      这一切,源自深爱她的家人,源自要做她靠山的……弟弟,也源于巍峨宫墙内,那位仁慈的长公主殿下。

      她会永远记得这天。
      记得她坚定出走的决心,记得柳暗花明的惊喜,也记得所有曾途经她生命的风霜与泥泞。
      前路或许依旧漫长,但好在家是最终方向。
      家,是唯一归乡。
      而她身边,还有所爱之人相伴。

      此行不孤,春秋共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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