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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们回家 奉旨,回忆 ...

  •   城东,辛府。

      刘含章手持圣旨在前,身后跟着数百位手持兵械的练家子,态度极其明显
      ——你辛府若是不懂文墨,我们刘家众人也略通拳脚。

      嚣张得让人牙痒痒。

      刘含章作为上一届状元郎,容貌气度自然没得挑,然而落在辛府众人眼中却如青面阎罗在世,只觉分外可憎。

      但碍于天家威仪,也慑于刘含章带来乌泱泱的一群人,加上他名声在外的“疯子”之称,辛家子弟们敢怒不敢言。
      怯懦些的呢,选择缩在自己的厢房里眼不见心不烦;胆子大点的呢,则走出来站在路边愤愤地瞪着刘含章领着人从辛府正门一路呼啸而过。
      他们眼睁睁地瞧着这些“贼子们”如入无人之境,耀武扬威的在自家地盘上肆意穿梭不说,还直接撕下了辛府诗书世家的面子,顺带狠狠碾上两脚。

      管事看着从正门进来,高调得就差敲锣打鼓的刘家众人,只觉得无比心梗。
      别人和离,都是走角门悄悄的就回去了,哪像刘含章这混小子一样,恨不得宣扬得人尽皆知。
      不出意外的话,现在周围百姓大多已经知道原先的辛四夫人刘静姝会同她夫君和离,将要回刘家的消息了。

      若再问为什么和离这么大阵仗?

      那么不久后全京城的百姓就都会知道,他们辛家养出了个愧为人夫枉为人父的无耻之徒,并且会成为史上第一个与妻子和离后连儿女都留不住的废物!
      提起辛家,人们想起的不再是文人雅士,不再是藏书万卷,不再是高门贵族,而是——
      “哦~那个养出无耻之徒辛四的辛家?那个夫妻和离孩子也归妻子的辛家?”

      辛家不仅颜面扫地,引以为傲的氏族傲骨更是碎成残渣,可谓是面子里子都丢尽了。
      并且,作为越国史上第一个“夫妻和离后孩子归属母亲”的案例,以后有任何夫妻和离对孩子归属有异议的,辛四都会被提出来反复鞭尸,成为堂上现成的论辩教材,连同辛家一齐钉死在耻辱柱上!

      仅是想想这未来的光景,管事便觉两眼一黑,几乎要站立不稳。

      “去,将消息告诉给家主和四爷,请他们定夺。”撑着最后一口气,管事吩咐了个腿脚伶俐的仆侍传信,随后默默看着那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朝婵娟宛的方向走去。

      为首青年步履匆匆,袖袍宽大的绯衣拂过假山流水,掀起一阵微风,吹起了几瓣零落的残花,纷纷扬扬朝飘向远方。

      刘静姝伸手接过凋零的香雪兰,枯寂如井的黑眸中毫无征兆地落下泪来,她低声呢喃着:“还是……不行么?”

      这盆粉色的香雪兰是是刘静姝十三岁那年姨娘亲手为她种下的,是一株来自高山的兰花,据说盛开时淡雅素然,还寓意着幸福美满。
      从她十三岁种下到二十岁出嫁,再到如今为人妇四年,这盆香雪兰陪了她整整十一载。

      在刘静姝心里,这早已不仅仅是一盆花了,这粉色的小苍兰应是能够承载她栖息的归依之处。
      它陪她从豆蔻少女走到成□□人,看着她走过了人生的每一个重要的时刻,见证着她的及笄、出嫁、新婚、有娠、产子……

      它又何止是花?
      它是生母为她种下的羁绊,是母亲为她留下的遗物,是一个地位卑微的姨娘所能拿出的最体面而珍贵的爱恋。
      她的娘亲希望,纵然自己于某日长眠后,世上还能留有一枝花、一片叶乃至一粒尘土,可以代替自己照看她最放心不下的孩子。
      于是她逝世之后,这盆香雪兰就成了她生命的延续。
      每一年的花开,都好像母女在人世里,一场最温柔的重逢。

      “对不起啊……”
      她自语着,震颤的眼睫好似枯朽的横枝,其上挂着欲坠的叶。

      是她懦弱,所以才保护不了身边的人,也是她没用,所以才连花也养不好了。
      这盆陪了她十一年的花将要离开了,自己又还能有几个十一年呢?

      刘静姝颤抖地抚上那枯败的枝叶,心中不无自嘲地想着:或许辛成蹊说的对,她就是这样一个除去温柔一无是处的人,甚至连温柔也只是被美化后的怯懦。

      她不会布菜,不会缝衣,无法做一个满足夫君期待的贤妻;她不会带孩子,也不会养孩子,似乎也无法做好一个母亲;而如今,她连这盆陪伴她将近半生的香雪兰也要失去,从此也无法继续欺骗自己说,世上还有人深爱着自己,她的娘亲并没有在四年前离去。

      但现在,虚假的幻梦终于被现实腰斩,苦涩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没过口鼻,强烈的自我厌弃让她几近窒息。

      恍惚中她像是看见了十年前尚未被病痛折磨至形销骨立的娘亲,穿着崭新的湖蓝色春衫对自己微笑着招手,用那双慈爱的眼睛包容地注视着自己……

      “五姐姐!”

      突兀的声音响起,拉回了刘静姝飘忽的神思,她有些空茫地想着,是又幻听了吗?不过“五姐姐”的称呼倒是第一次听见,之前大多是……

      “五姐姐!”

      又是一声遥远的呼唤,却比上一次更重,更响,也更明亮。
      像是一柄破开迷雾的巨斧倏然挥下,从此阴霾尽除、晦暗皆散,她的前路唯锦簇花团,与春光万千。

      她胡乱地抹了抹泪,震惊地看向院门那位意想不到的来客——她的弟弟,刘含章。

      匆匆拢了拢头发,她起身快步向他走去,却又像是近乡情怯般的,最后在与他三步之遥的位置停驻。

      她下意识扬起一个温婉的笑容,声音却隐约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小十三,你怎么来了?”
      见他衣冠微乱,下方的直裰还有些许褶皱,不由担忧,“可是辛家人为难你了?”
      “不必挂心姐姐,姐姐在辛家挺好……”

      “我来接你回家了,五姐姐。”

      像是某些喷薄而出的情绪再也无法按耐,他忽然打断了她的话,上前紧紧握住憔悴妇人冰冷的双手。

      他哽咽地重复了一遍,无声的泪顺着脸庞滑落,“我来接你回家了,五姐姐。”

      他牢牢地握着她冰凉的双手,试图将温暖注入刘静姝空落的身体里。
      “还记得吗?九岁那年的夏天,我们一起在后院小池塘那里捕蝉。”
      “五姐姐可厉害了,一出手就能抓到最漂亮的蝉。那时含章喜欢,五姐姐便送了我足足一网。”
      “那些蝉可真好看,像是装满了整个夏天一样的好看,所以含章到现在都记得。”

      “那时小含章对五姐姐说,等含章长大了,便做五姐姐的靠山,以报答五姐姐的赠蝉之恩。”
      “这些话,含章也没有忘。”
      “所以,五姐姐,我来兑现小含章的诺言了。”
      “不知道现在,晚不晚?”

      “不晚的,小十三。”
      “五姐姐,很高兴你来。”

      她认真地抬头看向他,看向这个已经从青稚孩童长成挺拔青年的弟弟,温柔的目光像是要将他的样子深深印在心底。

      坦白说,对于刘含章今日的出现,她心中真是极为讶异的。可讶异过后,却是难以言喻的感动与慰藉,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像是一阵柔和的及时雨,浇在了她皲裂荒芜的心田上。
      于是那颗原本沉寂已久的心脏,在这个瞬间被再次注入力量,可以支撑它继续平稳而坚定地跳动下去。

      因为刘含章的到来,让她意识到原来在这个高大的院墙以外,还有人在爱她。那些与她血脉相连的亲人们,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惦念着她。

      他们看见了她的痛苦、悲伤与不得已,看见了她的眼泪、鲜血与无能为力,而看见之后,没有选择冷眼旁观。
      她知道,他们也一定付出了很多很多的努力,才能够求到一封特赦和离的旨意,希望拉她出深渊,帮她脱泥潭。

      她感激,她珍重,
      却终不能如人所愿。

      如果能够早一点,再早一点,在她生下一双儿女之前,这封圣旨到来时,她一定会毫无留恋地抽身离开。

      她想,命运当真会将人耍得团团转,明明世上如此多美好的团圆,却偏偏弃之不选,只爱那阴差阳错的遗憾。

      她虽做不到成为像姨娘那样好的母亲,却也绝不会抛下自己的孩子。如果自己一走了之,那她可怜的儿女该如何在这龙潭虎穴里活下去?
      靠辛成蹊那个扭曲病态的人渣父亲?还是靠那看似公正实则佛口蛇心的家主?
      如果脱离泥潭重获新生,是以献祭她的孩子为代价,那她情愿继续在此间挣扎。

      只是,她不会再做那白面似的菩萨,她要做来自地狱的恶鬼,让他辛家鸡犬不宁!

      她刘静姝本就是按当家主母要求培养出的高门贵女,学的是管家理财、习的是统筹之术、修的是礼仪才情,而非是如何伺候人的本事。
      她不会做饭、缝衣、带孩子,不都是理所应当?若事事都要她亲力亲为,那满院的丫鬟婆子为何不全部发卖了去?

      他辛成蹊以这样看似合情合理实则荒谬绝伦的要求,一步步打压她、禁锢她,试图让自己成为被他牵动情绪的傀儡,简直下作至极!
      若说她刘静姝不算一个很好的母亲,那他辛成蹊更是无能无用的废物人渣!

      往日是她一叶障目,在母亲的离世后心神松懈,贪恋那些虚情假意的关怀,才让辛成蹊这狗东西乘虚而入。
      但现在,她有了真正可以依靠的亲人,有了很多很多真心实意的爱护,这些都会是支撑她继续前行的底气。
      她不会再逆来顺受下去。

      “小十三,帮我谢谢大娘她们。”刘静姝声音放的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只是我,恐怕有负……”

      “五姐姐,我们都知晓。”
      他一字一句道。

      我们关注你的苦难,自然也明白你的为难,所以若无万全之策,定不会轻率而行,叫你的处境更加不堪。

      “我此次带来的,可不仅是和离的旨意。”绯衣青年笑容明朗,语气带着愉悦同畅快,“还有开国以来第一例,夫妻和离后孩子归属妻子的裁决。”
      “也就是说,你的儿女也可随你一同归家了。”
      “五姐姐,你欢喜么?”

      ——五姐姐,你欢喜么?

      刘静姝只觉一瞬间天旋地转,巨大的喜悦冲击着她的心神,让她几乎要倾倒过去。
      如何不欢喜呢?
      本以为还需要继续为了儿女忍耐,继续在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辛府中虚与委蛇,继续面对一张张令人作呕的雍容假面……

      可这一次,命运峰回路转。

      她不必再忍耐,不必再委曲求全,因为她的亲人前来,要带她回家了。
      她终于,又有家了。

      汹涌的泪水滚滚落下,沾湿了青年绯色的衣襟,无声地诉说着她这四年来的酸涩、艰辛和痛苦,也见证着她此时的解脱、放松与释然。

      那些曾经沉甸甸、灰蒙蒙的东西随着眼泪一齐从她的身体里涌出来,只余下暖洋洋的轻盈在四肢百骸里温顺地流淌着,蕴着一种名为安心的清润香气。

      刘含章揽着姐姐明显消瘦了许多的肩,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背脊,像哄小孩那样安抚着她顷刻决堤的情绪。
      绯衣青年动作轻柔,眸底却翻涌着戾气,想着对辛成蹊这个废物的手段还是太温和了些。
      把他向来身子康健的姐姐害得这样惨,仅仅是身败名裂就妄图脱身?
      想都别想!

      要比他姐姐更痛苦,才算“道歉”啊,
      辛、成、蹊。

      良久,见到刘静姝的情绪渐渐平稳下来,刘含章才故作夸张地说道:“我可是为了你舌战群儒的大功臣啊五姐姐,这不给我买件新衣服恐怕说不过去吧?”

      刘静姝看着弟弟指着那团被眼泪洇成深色的地方,一脸的痛心疾首,不由抬手给了他脑袋上一下,嗔道:“做的什么怪模样?刘家还能短了你一件衣服不成?”
      “别说一件,你未来三年的衣服,五姐姐都包了!”

      “五姐姐大气,那含章便笑纳了。”青年嬉笑着回道。
      “贫嘴。”刘静姝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脸上的笑意却不由深了些。

      经过一阵插科打诨,刘静姝心里最后那点沉闷也散去了,和刘含章又恢复成了以前的相处模式,像是从未缺席过彼此生命中空白的时间。

      “书画呢?”她斜睨了刘含章一眼,“别告诉我你忘了。”
      “怎么会,”绯衣青年笑盈盈地,一脸我办事你放心的得意神情,“哪能把五姐姐的得力干将留在这,书画在外面和他们一同候着呢。”
      “算你机灵。”
      刘静姝轻哼一声,转身后气势陡然凌厉起来。

      “书画!”
      “俾子在。”

      “带人给我搬。”刘静姝语气沉沉,眼中闪着冰冷的光,“这婵娟宛,一根针都不许留下。”
      “琴棋,你带人清点我的嫁妆,一箱一箱地搬,走人最多那条路回刘府。”
      “记住,一箱一箱地来,我们慢慢抬。”

      “对了,再从府中寻辆最华贵的马车停到辛府正门,等回家的时候,用我书房柜子里的那盒银叶子一路撒着走。”
      “就说,刘家五娘归家心喜,请沿途之人沾沾福气。”

      随着一连串的命令下达,刘家众人也迅速行动起来,显然对持续促进辛家丢脸这件事抱有极大热情,连步子都比平日迈得更大些。

      “杵着干嘛,站桩呢。”出了口恶气的刘静姝只觉沉郁的心情都立时舒展起来,撇见刘含章站着不动装木桩子没好气道,“上一早上朝还没站够?”
      “过去和他们一起搬,还要姐姐请你不成?没眼色的臭小子。”

      原本正在沉思如何整辛家的刘含章一抬头便触及姐姐嫌弃的眼神,虽有些哭笑不得,但更多的还是为她重新拥有活力而感到熨帖。

      “好好好,就去,就去了。”
      他朗声回道,随后大步加入那些忙忙碌碌的刘家众人之中。

      “傻小子。”

      坐在缠花木椅上的刘静姝浅笑着摇摇头,蓦地想起许多年前那个被自己哄着扎起揪揪的小豆丁,明明在学堂里展露出那样聪慧的天资,却又在面对家人时表现出令人啼笑皆非的天真和单纯。

      还是又笨又好欺负呀,小含章。

      刘静姝眉眼弯弯,松开了手中那朵被捂得发潮发热的香雪兰,侧身将它温柔地放入了梨花木匣中。

      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出现。
      傻十三。
      姐姐,很高兴你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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