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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开此先河 声援,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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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少卿说得在理,若这天下都只依照旧例而行,何来推陈出新,又何来新风新政?”周素秋率先出列,她的同门师姐便是曾因辛家折损的绯衣之一。
“不错,辛大人张口闭口都是规矩、旧例、祖训,那吾等站在这里,岂不是最大的不守规矩,最大的有悖旧例,最大的违背祖训?”纵春艳同样跨步而出,灼灼绯衣红如朱砂,“这是辛大人自己的意思,还是辛家的意思?”
——众所周知,女官制度是启元时期宣成帝同辛如意联手设立的,若辛成蹊敢说她们站在这里是错的,那一个不敬先帝的罪名便能够立时砸在他头上了。
此言不可谓不诛心,只见辛成蹊双目赤红,却不得不低头跪拜,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哑,“罪臣不敢。”
“如此便好,辛四郎孺子可教,本官心中甚是欢慰。”纵春艳精明强干,位至四品户部侍郎,此时以长辈的姿态对辛成蹊一个六品舍人说话,也无人能挑出她的错处。
可辛成蹊知道,这是赤裸裸的羞辱与挑衅,她纵春艳一个杀猪出身的庶民,若非走了天大的好运,如何能在今日这般同他说话?!
“想来如意夫人在天有灵,也会觉得宽慰。”纵春艳悠悠地补完后半句,好似当真十分动容的模样。
“你…你……”本就跪了许久的辛成蹊气血上涌,只觉脑袋阵阵发晕,再看着纵春艳眼中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之意,竟是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哎,辛四郎不必客气。”纵春艳声音爽朗,像是看不出辛成蹊糟糕透顶的面色,“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本官和琳琅身前关系密切,看见她的后辈便如见了自己的龟儿孙一般亲切,难免多说两句,不必言谢。”
纵春艳长辈风范端得很足,心中却暗笑不已,鳖崽子之前不是挺傲,现在怎么跪下了?
她纵春艳别的优点没有,就是有钱有闲还有嘴,最喜欢记点仇,再去痛打落水狗。
辛不言倒是想阻止,毕竟辛成蹊再不成器,也是他们辛家人,代表了辛氏的脸面,哪里能由外人这般折辱?
可偏偏他一想有动作,崔知远就像是在他身上安了眼睛似的,立刻客气又强势地凑上来乱七八糟瞎扯一通,让他有心无力。
是以辛家两位目前说话最具分量的人物一齐阴沟翻船,前者是当事人,却被气得在昏倒的边缘徘徊;后者是家主,却被缠得分身乏术疲于应对。
不过除了辛家人,自然还有不愿让女子和离带走孩子的官员存在,无论与辛、刘关系如何,此时都选择站在了刘含章的对立面。
但刘含章是谁?
他是十九岁便高中状元的天之骄子;是二十岁手持家主信印去给所有尚未出嫁的姐妹们退婚的狠人;更在是二十一岁继任家主后变本加厉,直接从刘家宗祠独立出来,单开一页族谱将刘家女娘全部记上去的疯子。
哪怕因为他离经叛道的行为,不少儒士书生评价他“恃才傲物”“妄自尊大”,对他多有贬低;可更多人的欣赏他,赞扬他“意气风流”“重情重义”,敢于突破世俗的桎梏去保护自己的家人。
纵使世人对他的行为褒贬不一,却无法否认他几乎一骑绝尘的优秀。
刘含章如今不过二十二岁,却已经是四品大理寺少卿,谁见了不得说上一句青年才俊?
辩才、心智、手段,他无一有缺。
因此这场廷辩的结果,其实已经昭然若揭了。
几乎不需要旁人多言,只他一人站在那里,就像是一道烛照高举的旌旗。
他的气势越来越强,他的声音越来越响,他的眼睛也随之越来越亮。
他一人在辩,与许多人辩,对手不停变换,可他一直立在那里。
像是不知疲倦的炬火,在为了心中的愿景烈烈燃烧,直到烧尽最后一点柴薪、燃尽最后一滴苦泪,直到
——光明降临。
辩到最后,他再无敌手。
杂音远去,异议消失,朝中只余下他一人之声,可他仍旧在辩——与人辩后,是与天辩,与己辩,与世间所有的人言相辩,直至最后,
辩无可辩。
“啪、啪、啪”
突兀的掌声响起,惊醒了或震撼或赞叹或沉思的臣子,人们寻声望去,便见立于文官之首的凰纹玄袍女子此时眉眼含笑,神色柔和。
正是奉旨监国的摄政长公主,南宫扶月。
“刘卿所请,天家允应。”她声如碎玉,清润中透出不容置疑的决断,“待朝散后,到鸣銮殿领旨罢。”
“臣,谢主隆恩。”
他此刻竟奇异地平静下来,那股横亘在胸腔中多年郁积不散的“气”就这样自然地散去,浅淡得像是从未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但他知道,那些愤懑、怨恨、不平、愧怍与痛苦,都曾真实地存在过。
它们所留下的烙印,促使他做过懦弱的逃兵,做过真正的不孝子,也做过旁人口中的疯子。
可是这一瞬间,这些都远去了。
以后,他只会是刘含章。
仅此而已。
绯衣青年身长玉立,站于殿中如潇潇修竹,此刻折腰下拜,亦自有风骨。
刘含章遥遥凝望着前方那道挺拔而孤峭的背影,她们之间还隔着许多王公大臣,可她方才看向自己的眼睛,他会记得很清。
……他会记得很清。
今日的朝会注定会有很多人终身难忘,无论是刘含章一人舌战群儒时毕露的锋芒,还是平日里默默无闻的女官们对上辛家时的魄力与胆气,以及本朝史上第一例夫妻和离,女子可带儿女归家的判决……
有心的臣子们都隐约意识到,这天,怕要变了。
将起风云的世间,谁又能独善其身?
直到参与廷辩的辩者们一一归位,不少人依旧神情恍惚,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而位于崔知远正后方的户部尚书向晚莲,看向刘含章的视线里若有所思。
他这个观赛位置极好,刚好能够把廷辩的全过程尽收眼底,自然也捕捉到了其中微不可查的蹊跷与异样。
此时再回过头来看崔知远的神色、刘含章方才的表现,以及他此刻目之所及的方向……
一个极有意思的猜测浮现在他心底,让他看向崔知远的眼神都微妙起来。
啧,老崔这都一把年纪的人了,居然被两个年龄加起来都没他大的小辈算计了,真是啧啧啧……
诶,不讲不讲。
毕竟连他最开始都被骗了过去,错把狐狸当白兔,老崔这种还没他聪明的栽了,倒也是人之常情嘛。
向晚莲微微眯了眯眼睛,只觉得这死水一样的朝廷,可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除了为刘含章的辩才而震撼的同辈官员们,还有部分老臣注意到了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女官们在这场廷辩中堪称惊艳的表现,因此暗自心惊。
诚然,女官势力尚且弱小,并不值得同五大世家相提并论。但那份凝聚力,却并不逊色于任何一个世家,甚至还似有超越之意。
可世家传承千年,是以血缘为纽带,借礼法作筋骨才形成的凝聚力,这些女官凭什么?
这些来自天南地北的外乡之人,这些并无血脉联系的异姓之人,这些性格各异的不同之人……
她们凭什么能够和谐共处,能够同进同退,能够在朝上只发出一种声音?
本以为是离了如意夫人后的一盘散沙不足为虑,却不曾想到竟是暗自蛰伏起来的鹰隼,敛翼待时,要在将来直冲云霄。
眼前沉静内秀的青绿湖泊,谁能断言以后——不会汇成广阔无垠的绯色江河?
玄衣女子眉眼弯弯,笑意和煦,眼底却透出与温润气质不符的锋锐暗芒。
——便请诸君,拭目以待。
……
“刘十三郎很高兴嘛?”崔知远踢踢踏踏地走过来,皮笑肉不笑的神情看起来阴测测的。
“方才多谢崔兄仗义执言,含章感激不尽!”刘含章笑容真挚,举止自然,像是听不出崔知远的阴阳怪气。
随即端端正正地行了个揖礼,起身后目光清正地对上崔知远的视线,“恕不能久留,待领旨迎回家姐后,再邀崔兄入府长谈!”
绯衣青年雷厉风行,一番话说完后拱手就走,连背影都透着轻快与喜悦。
徒留崔知远站在原地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自语难道这小子其实没那么多心思,就是单纯想带自己姐姐和姐姐的孩子回家?而自己就那么恰恰好的,做了帮他坚定信念决心的推手?
世上真能有这么巧的事?
唉罢罢罢,既来之则安之,就当是日行一善帮这小子亲人团聚了,好歹也叫自己声“崔兄”,帮帮弟弟也没什么。
人生嘛,难得糊涂。
念头通达的崔知远遂不再纠结,拍了怕根本没有灰尘的官袍,慢悠悠地走出了琉璃金瓦的巍峨皇城。
与此同时,鸣銮殿。
随着最后一个银钩铁画的朱字跃然纸上,玄衣女子拿起那方象征至高皇权的玉玺重重压下,发出沉重却明亮的声响。
她含笑着看向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漾着细碎而温柔的微光。
她说:“刘卿,恭喜。”
他双手接过那道轻盈又厚重的圣旨,像是接过一场跨越四年光阴的旧梦,用圆满填补上了曾经残缺的遗憾。
他听见自己近乎哽咽的声音。
“殿下,同喜。”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哽咽,也不曾问他需不需要帮忙,她知道这一刻他等了太久太久,知道千言万语其实只需要化成一句——
“去吧。”
她用目光轻轻推了推他。
去实现你的诺言,去拥抱你的心愿,去斩断你的枷锁,去破开你的囚牢罢,寻真。
遗憾总有被弥补的那天,缺月终会在某日见证团圆,所以请不必踌躇,亦不必痛苦,我们等你大步向前,等你与自己和解那天,等你在山重水复后,柳暗花明前。
去吧,寻真。
祝你此去,遇春山,得小满,
有好梦长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