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从来如此 状告, ...
-
“臣有事启奏!”
清晰而明亮的声音在本已沉寂的殿中轰然炸响,让部分神游天外的大臣们顷刻惊醒,不约而同地看向声音来源处。
崔知远不好的预感也终于成真。
他眼睁睁地看着原本和自己并排而立的刘含章跨步而出,注意到他的视线以后还朝自己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举止自然得像是他们早已提前密谋好了一般。
崔知远眼皮直跳,心中暗骂着小兔崽子准没好事,面上却还得维持自己稳重的大臣风范,殊不知在旁人眼中却成了他和刘含章狼狈为奸的如山铁证!
——不然为什么刘含章只对他笑不对别人笑?
不然为什么崔知远脸上毫无惊讶的神色,还不是因为早就知道刘含章要做什么了,所以才稳得住!
何况这两人从方才廷辩时就一直在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些什么,定然是早就通好气了!
好在崔知远并不知同僚心中所想,否则怕是再也稳重不起来了,此时只能暗暗祈祷刘含章这小兔崽子等下捅娄子别带上他。
不过或许是怕什么来什么,崔知远刚腹诽完,刘含章的声音就在他耳旁精准落地——
“臣状告辛家第四子辛成蹊为父不慈、宠妾灭妻、有违人伦!”
短短一句话包含的信息量极大,在刘含章铿锵的语气加持下,不异于平地惊雷。
不少人偷偷打量起殿中那身形挺拔的绯衣青年,心中暗自思索起刘含章此举的用意。
而原本同两人站位相近的同僚则暗暗观察着崔知远的神色,见他还是那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心中不由浮现起一个让人惊悚的念头——听说昨天刘含章去了崔府做客,两人相谈甚欢,临了还依依惜别……
这谈的,不会是崔刘两家要联合起来搞辛家吧?!
至于这个“甚欢”,若能把一直自诩诗书继世、雅正传家的礼仪世族的脸面撕下来踩两脚,或许、应当、肯定是很高兴的事吧?
自认为已经想通了的同僚此时看向崔知远的眼神便有些微妙起来,心说你这老小子看起来浓眉大眼的,结果心这么脏、手这么黑。
你说你想搞辛家本来也没什么,但既然联和了刘家,又不出出力,就在旁边看着刘含章这年轻小伙子上,怕有些不地道吧?
哎,小刘还是太年轻了啊,哪里玩得过崔知远这个老狐狸,怕是要被当枪使咯……
向晚莲作为出淤泥而全染的黑心货,很自然地将周围的同僚也想得相当之坏,此时微微眯起眼,看向刘含章的目光里带了三分同情,当然更多的还是漫不经心的兴味。
若是知道了向晚莲的想法,此时正在不停往外掏证据的刘含章恐怕得笑出声来——对,就这样想我,我就是一个被老狐狸利用的无辜可怜小白兔,我一点也不想搞辛家的呢!
随着最后一个物证被宦者呈上,刘含章不再管另一边跪在地上请罪口称“惶恐”的辛成蹊,图穷匕见:“辛四负心薄情、有悖人伦、背信弃义、欺上瞒下实乃无耻小人!其处事毫无值得称道之处,为人亦有失君子之风,实在是愧为人夫,也枉为人父!”
“故臣恳请陛下,恩准家姐和离归家!”
“竖子尔敢!”原本跪地请罪的辛成蹊闻言猛然抬头,目光如电看向那道绯衣身影,“刘十三,你欺人太甚!”
“辛四,是你辛家得寸进尺!”刘含章眉目冰冷,无半分退让之意,“我五姐蕙质兰心,当年在京城素有美名,是你辛家求娶在先,却背信弃义在后!”
“既然你有负誓言,那么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就是你应得的报应!”
“你辛家烂木,也配我刘氏贵女长栖?”
“刘少卿这番话未免有些过了。”一紫衣男子缓步走出,气质儒雅,语调和煦,“婚姻本就是是结两家之姓,修秦晋之好,若因此伤了和气,反而不美。”
“大哥!”辛成蹊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亲大哥,语带悲愤。
“闭嘴。”辛不言冷漠地看了眼跪地的胞弟,眸中的寒意刺得人心慌,“还嫌不够丢人么,废物。”
待转向刘含章时,则又是那张温和的面孔了。
“不过古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姻。”紫衣男子好脾气的笑了笑,商量似的,“夫妻之情本就是千年修来的缘分,若轻易斩断也是可惜。”
“舍弟确有过错,是以刘少卿所言我辛家全盘接受,至于对他的处罚亦绝无二话。若犹嫌不够,我也可做主请出家法,不令辛四夫人的委屈白受。”
“不过得饶人处且饶人,夫妻之事还是需要当事人来商量才更好些,若是越俎代庖也未免……”
辛不言适时停顿了下,但未竟之言周围的人都能够听得出来。
“毕竟十三郎今日这出,恐怕没有同‘弟妹’商量吧?”
紫衣男子言笑晏晏,有意在“弟妹”二字上加重了读音,姿态平和得竟显出几分谦逊来,“尊姐是刘家贵女,在辛府自然也是下榻檀木,而非栖于枯树。”
“不知十三郎,意下如何?”
“不如何。”两道不同的声音在此刻同时响起。
一道是青年比之前略低些且带了迟疑的声音,而另一道沉稳而有力的,则来自原本打定主意装死的崔知远。
同样一身紫袍的男子跨步而出,稳稳地站在了刘含章身侧,与辛不言的目光相撞。
“欺负小辈的习惯可不好,你说对吗,辛尚书。”崔知远声音不高不低,却足够让周围悄悄竖起耳朵想听八卦的同僚们都听见。
向晚莲:哇塞给这老小子装到了!这不得让小刘感激涕零、两肋插刀、刀山火海跟着老崔一起干死辛家喔。
“含章,把你的要求,再说一遍。”崔知远拍了拍青年的肩,颇有些笑里藏刀的意味,“毕竟辛尚书年纪上来了,有时候耳朵不好听不清人话、老眼昏花看不清现实,也是情、有、可、原。”
“好,多谢崔兄!”刘含章像是受到了鼓舞一般,原先的迟疑尽数散去,只余孤注一掷的坚决。
“臣恳请陛下,恩准家姐和离,带子女归家!”刘含章话音落下,朝堂上便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之中。
向晚莲的眯眯眼睁开了,辛不言的笑容消失了,连崔知远搭在刘含章肩上的手都僵住了。
其余大臣更是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犯困的也站直了,饿肚子的也吸凉气吸饱了,所有人的念头竟在此刻奇异地趋同了——
我刚才做梦了?
不然怎么听到了这么惊世骇俗的话?
我大抵是饿疯了/困麻了/累傻了/眯着了,一众官员如是想着。
“含章啊,你方才说什么?”崔知远默默把手收回,笑容有些勉强,“我好像没太听清。”
“臣恳请陛下,恩准家姐和离,带子女归家!”刘含章高声说了一遍,语气比上一次更铿锵、更坚决、更激烈。
崔知远:……毁灭吧。
他深深怀疑这小兔崽子就是在挖坑给他跳,不然为什么他出来之前还只是和离,出来后就从和离上升成连孩子都要带走了?
崔知远心里苦,但崔知远不能说。他清楚今天第二场唇枪舌战是免不了了,且他还从第一场的边缘看客摇身一变成了漩涡中心的辩者。
这其中滋味如何,便唯有当事人知晓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在刚经历了一场廷辩的情况下,朝中还有余力、口才和脑子的人不算太多,自己加上刘含章和他们身后的官员们,倒也有一战之力。
心念电转,不过几息而已,趁着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之际,崔知远立刻高喊:“臣附议!”
崔、刘两家的官员们此前没有收到家主要搞事的相关消息,听见刘含章的话后大多数人也是傻的,因此方才显得刘含章一人势单力薄、孤军奋战。
但此刻接收到崔知远的信号,众人顿时放弃思考,立即跟着出列高呼:“臣附议!”
形势顷刻逆转,崔刘二人身后站满了人,被嘲讽“上了年纪”且独身一人的辛不言顿时显得孤苦伶仃了起来。
辛不言的余光瞄向为辛家拥趸的官员们,希望有人跳出来提出异议,自己也好顺势与崔知远打擂台。
不过,让他失望的是,零个人注意到他隐晦的眼色,辛家众人还沉浸在震惊之中——
自古以来,女子和离归家便已是少数,和离后还要将孩子带走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堪称天方夜谭!
孩子一生下来便是随父姓的,是传承父氏的血脉,隶属于家族的财产,这是所有人约定俗成的惯例。
而刘含章今日一言,却彻底倾覆了众人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挑战着他们千百年来代代相承的旧有思想。
其中,辛氏作为最重视等级秩序、信奉男尊女卑的世家,受到的冲击可想而知。
“臣有异!”最先出声反驳的竟是一直跪在地上的辛成蹊,看向刘含章的眼里杀机毕露,“古往今来,从未有过夫妻和离,妻子带走儿女的先例。刘大人这番话,是要颠覆朝纲、逆转阴阳,让天下之父子分离,天下之夫妻不睦,天下之民生混乱啊!”
“若人人皆如刘大人这般因一时之气,便行如此不计后果、不论祖训、不顾百姓之事,又将陛下置于何地?”
一顶又一顶天大的帽子扣下来,字字痛心句句忧愤。
似乎他今日若是硬要带姐姐和孩子们归家,那他刘含章便是祸乱纲常的罪人,是不敬天子的逆臣,是藐视百姓的贼首,而他此刻站在这,更是错缪。
——你应该跪下来请罪。
刘含章看清了辛成蹊此刻的眼神。
可辛成蹊不会看懂刘含章眼里的东西。
在这沉肃到几乎凝固的氛围里,绯衣青年竟忽的笑起来,声音却是极冷的。
“从来如此,便对么?”他像是疑惑,又像是自语。
没有人回答他,他也不需要人回答。
“嘉裕十三年,雍州大疫,生灵涂炭。死生存亡之际,是一女医不惜自身深入险境,与万千百姓共存亡。也是她最后研制出治疫良方,解朝廷燃眉之急,令雍州绝处逢生。”
“她名阳春,是惠灵帝亲封的太医院院使,也是我朝史上首位被记载的女性医者。”
“靖平二十七年,西戎犯边,朝中武轻文重,无一可托之将。是黄将军府上的二姑娘临危受命,披甲挂帅,退敌三千里。”
“此后东征西战,维护越国边关四十载安宁。她名黄转青,顺和帝亲封的正一品护国大将军,也是我朝第一位女将领。”
“辛四,你对我说惯例,对我讲祖训,那我刘含章今日就站在这里,告诉你——”
“这世上所有的旧俗糟粕,就是用来打破的!”
“我朝可以有第一位女医、第一位女将,自然也可以有第一位和离后带孩子一起归家的女人!”
“曾经的太医只有男人,可阳春大夫之后,这规矩便破了!惠灵帝亲手废除了你口中的祖训,那你是说,他错了?”
“上阵杀敌以前也是男人的事,军营里不允许出现女人。但黄大将军以后,这个规矩同样破了,你觉得,她也错了?”
“你为夫不信、为父不慈、为臣不忠,这样一个既无担当也作为的废物……”
他轻飘飘地落下最后一句判词,“也只能仗着点旧俗的余荫作福作威了。”
“强词夺理!”一身着绿色官服的辛氏官员见辛成蹊被如此欺辱,忍不住出列呛声道:“此一时彼一时,刘少卿一直揪着原来的事不放却不看眼前实际,怕是没有这样的道理吧?”
殊不知这正中刘含章下怀。
“此一时彼一时?”青年笑得意味不明,像是藏不住尾巴的狐狸,“这位大人说的在理啊。”
“既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含章没记错的话,辛氏琳琅,如意夫人似乎就是我朝的第一位女官呢?”刘含章尾音上扬,看着辛家子弟们五彩纷呈的脸色,继续用他那不紧不慢的调子悠悠说道,“不知这朝中的上一位吏部尚书,够不够‘此时’之说?”
“哦对了,含章记得朝上还有不少同僚也是女子之身呢,不知她们算不算是辛大人口中的‘此时’呀?”
刘含章笑得不怀好意,那个阴阳怪气的“呀”更是在不少辛家官员脑海中持续播放。
没错,他就是有意的。
当己方的力量不够时,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扩大矛盾,拉更多人下水。
当然为了保证拉下水的人们是友非敌,这个对象与时机选择,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而刘含章和他的挚友,恰好都是很会把握时机的人。
朝上女官多为青绿,绯衣不过三人,自如意夫人逝世以后更是受到多方打压,处境近乎艰难。弹劾攻讦还是其次,但联手将她们排挤出核心圈子之外才最是令人如鲠在喉。
好在她们到底是能被誉为“第一谋士”的辛如意挑中之人,在经过了最初的混乱与迷茫后很快振作,紧紧抱团蛰伏起来。
最困难的时候,她们也尝试过求助辛家,却不知新家主佛口蛇心,她们这一求这无异于羊入虎口。最终以折损两位绯衣、六位青绿的惨痛代价,她们才能够断臂求生,也自此彻底与辛氏诸人割席。
经此一事,女官们迅速成长起来,离开如意夫人的庇护,直面外界的波云诡谲。
要么在风雨中成长为高大的乔木,要么离开这片充斥着阴谋诡计的土壤,要么在无形的刀光剑影中被拦腰斩断
——拥抱死亡。
如今的女官们依然拥护尊崇辛如意,却不会再因一个姓氏对旁人另眼相待,辛如意和辛家,她们已分得清。
能够参与朝会的三位绯衣同十几位青绿纵然比不上世家权贵,却已然算一股不小的中坚力量。
如是单独对上辛家自然力有不逮,但倘若已有两方相抗,她们此时下场,便成了天平中可以瞬间扭转局势的最后一块砝码。
不出手报复并非是她们忘记了曾经的疼痛,只是苦于没有机会罢了,而如今刘含章将梯子递到面前,她们又岂会辜负美意?
她们也很想知道——
这满口仁义道德、诗书礼乐的辛家,今日将其脸皮撕下来踩上两脚,是不是如想象中那般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