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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朝堂风云   朝堂, ...

  •   翌日,雪歇,天光初透。

      九思殿外禁卫肃立,寂静中透出无声的威势;而本应同样肃穆有序的殿内,此刻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朝中人言籍籍,辩驳奏对之声不绝于耳,两方人马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穆将军清正廉洁,在军中也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如何会做侵吞军饷这般的恶事!尔等这分明是攻讦重臣、构陷忠良,欲陷人于不义之地啊!”青衣官员先朝殿上遥遥一揖,而后直身与王家派系的官员对质,语气满是痛心疾首的悲愤。
      王霄汉闻言立时冷笑一声,出言辩驳:“呵!石大人这话倒是有意思,难不成吾等遇事援疑质理、为君分忧还有错了?这构陷忠良的帽子扣下来,没理怕也要占上三分情了!
      “何况穆氏宗族欺男霸女、强占良田一事证据确凿,纵然穆将军侵吞军饷之事证佐稍有不足,也万万算不上是无的放矢。”

      “望陛下明鉴!穆将军与穆氏宗族虽出自同源,可关系并不亲厚,宗族之错事如何能算在穆将军头上?何况无论身份品行,二者皆是云泥之别,岂可同日而语?”另一绿衣官服的青年见状挺身而出,言辞恳切,条理清晰。
      “穆将军清正廉洁的美名微臣自然也有所耳闻,然焉知是否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毕竟穆氏宗族获罪以前,也无人知晓其所做下的诸多恶事。”
      “是啊,依微臣之见,若穆将军问心无愧,又何惧上大理寺走上一遭?”
      “你们这是欲加之罪……”

      朝中物议如沸的根源还是因开春时由长公主同新帝力排众议设立的“诽木函”——在皇城出入口与各交通要道处设立一青铜信箱,鼓励百姓投书检举凶恶、建言献策,且明令任何有阻百姓投书者皆以不敬之罪论处,按律当诛。
      “诽木函”中的投书不问出处名姓,极大程度地保证了检举者的人身安全,减少普通民众被权贵报复的几率。
      同时,青铜信箱由皇室亲卫看管守护,每旬由金鳞卫统一押送进京,确保民意能够直接上达天听。

      自“诽木函”开设以来,投书所写之事无论大小,只要经朝廷查证之后情况属实,便会派人前去解决。下到富商欺诈、地主剥削;上至官吏受赇、豪强压迫,凡是民心所向,朝堂无有不往。
      近一年来,不少官吏因一封小小的投书落马,而曾经在地方上为非作歹的豪强也喜提抄家,其中情节严重者更是流放灭族一条龙,从此血脉断绝不存于世。

      这般雷厉风行的手段令许多官员心有戚戚,也给好些耀武扬威的纨绔子弟紧了紧皮,更是让某些心中有鬼却还未被检举的大臣如鲠在喉、夜不能寐。
      除却问心无愧的官员们,当然也还有部分真正的重臣与权贵们不以为意。毕竟“刑不上大夫”的说法虽已在开国时被废止,但在实际生活中,除非犯下谋逆一类的大罪,极少有高阶官员、世家子弟亦或王公贵族因平民百姓而受罚的。

      “诽木函”的浪涛太小,能淹死岸边的渺小虫蚁,能覆没岸上的寻常走兽,却连在庙堂高坐之人的衣角都无法沾湿。
      是以他们气定神闲,他们高高在上,他们用看戏的心态作壁上观,偶尔落下三两声或惋惜或嘲弄的感叹。

      直到——
      这次的投书牵扯到了穆家。

      穆家穆崇明,先帝亲封的镇国大将军,昔年位同三公的存在,现享国公俸禄,金印紫绶的三品大员。
      论品级,他在臣子中已然居于顶尖行列;论背景,他虽然不及五大世家底蕴深厚,身后却站着数万曾同他出生入死的军士;论势力,他即便不曾结党营私,却也不乏许多自发的支持者。
      可以说,在朝中地位高于穆崇明的大臣,屈指可数。

      少数心思敏锐的聪明人隐隐从中嗅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若是像穆崇明这样的官员,也得在“百姓”的投书下革职查办,那么他们呢?
      若未来有朝一日,这雪片厚的投书砸在了他们身上……
      结局不言而喻。
      况且穆崇明可是坚定的保皇派,要是在皇家一手促成的“诽木函”中跌得头破血流……
      那场面,或许会有些难看了。
      因此众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观望。
      观望皇室的态度,穆家的处置,乃至待此间事了的……后续影响。

      而对于这封投书到底是备受压迫的百姓忍无可忍奋起反抗,还是某些看不惯穆家的势力所想出的毒计,聪明人心中各有思量。
      ——既想借“诽木函”的手往穆家脸上狠狠抽个巴掌,那看不惯的究竟是站在前面的穆崇明,还是穆崇明身后的……天呢?

      或是畏惧,亦或是谨慎,愿意去蹚这趟浑水的人便只剩下了王家派系下的官员们。
      自辛家如意夫人自焚、去岁贺家出事后,原本中不溜的王家就显出些强势来了,为了让自家成为名正言顺的第一世家,他们很乐意从穆家身上撕下一块肉来,并顺便挫挫——
      新帝的锐气。

      投书中陈情了穆氏宗族所做的欺男霸女、强占良田以及压迫百姓等一系列恶事,且附带了不少有效物证,其所犯下的罪行基本板上钉钉;但对于穆崇明侵吞军饷的指控,除却些捕风捉影般的民间流言之外,毫无有效佐证。
      另,投书末尾言明自己人小式微,但穆家却是权势滔天,不求天子能够乾纲独断、依法惩处,只盼朝廷在查明实情以前先监管好穆府诸人,以免自己遭遇不测。

      以王霄汉为首的王家派系官员咬死了既然穆氏宗族作奸犯科情况属实,那么穆崇明侵吞军饷一事虽无实证,也绝不是空穴来风。并以此为由上书要求将穆崇明革职收监,且为了保护投书之人,穆府上下也需一同收监。

      而另一派以石韫玉为首维护穆家的官员,内部情况则复杂得多。既有真心爱戴穆崇明的武将,也有受过穆家恩惠心存感激的寒门士子,还有某些不愿开此先例的大臣,各怀心思的三方官员皆选择在此时声援穆家。

      但明面上,仍是王家与穆家的较量。

      廷辩依然如火如荼的进行着,不过这一切与在前方站桩的崔知远关系不大。
      他身形笔挺、神情庄重,看似认真倾听着王穆两派官员的争论,实则心中正念叨着昨日小厨房新制的水仙茶饼造型别致、工艺精美,挺适合走亲访友时作送礼之用……

      别看廷辩声势浩大,其实真正有分量之人此刻都尚未下场,估计还有得吵呢。

      站位靠前的朱紫们除了与王穆二家息息相关之人提着气,有些细微的情绪起伏以外,余下的皆作眼观鼻鼻观心姿态,看着像模像样,但魂儿怕是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廷辩朱紫不下场已算是官场默认的惯例了,毕竟绝大部分高位之人都相当要脸,辩赢了是理所应当,辩输可就是丢人现眼了。加之他们还分别代表了各自身后势力的颜面,利弊权衡之下,基本不会有人亲自出面与人相争。
      ——毕竟这种事不仅容易丢面儿,还掉价。

      因此正常的流程一般是青绿们先吵着,等到廷辩白热化阶段过去以后,再由一两位主事的朱紫出列请奏,好让皇帝进行最后的裁决。

      据崔知远多年站桩经验来看,这事儿起码还得吵上个把时辰才能有个结果,在此期间他可以把自己品过的茶全都回味一遍,再顺带给它们排个序,再分别鉴赏一下它们的优劣之处,再思索一下自己的泡茶手法是否还有可以完善的地方……
      正暗戳戳开小差的崔知远忽然被一道灼热的目光唤回了心神,他悄悄侧头一看,便对上了刘含章热情似火的眼神。

      崔知远:……?

      好在两人相隔不远,正好是异列同排的位置,又有青绿们激烈的争辩声做掩护,两人压低声音说些闲话倒也不算显眼。

      “贤弟这般看我作甚?莫非为兄脸上有何不妥之处?”崔知远小声问道。
      “崔兄仪表堂堂,并无不妥之处。”刘含章同样小声回道,“只是含章见崔兄眉宇间似有思索之意,好奇兄有何高见罢了。”
      对廷辩毫无兴趣且正在畅想如何改进泡茶手法的崔知远:……

      “咳,”当然话不能这样说,为了维护好自己忧心国事的能臣形象,崔知远决定开始现场胡扯,“贤弟有所不知。”
      “这穆家之事,牵涉良多。倘若只因一纸无凭无据的投书,就要令一位三品大员革职收监,那朝中怕是要有许多大臣晚上睡不着觉了。”
      “毕竟唇亡齿寒的道理,大家都明白。今日出事的是穆家,那焉知后来出事的不会是其他?”
      “是以此时为穆家辩驳之人,除了穆家派系的官员们,还会有部分不愿开此先例的大臣们参与其中,共同与王家那些人相抗。”
      刘含章做出受教的模样,随后提问道:“那依崔兄的意思,这廷辩应是穆家稍胜一筹了?”
      “不。”崔知远摇了摇头,“正是因为第三方的偏帮,穆家才能勉强和王家形成目前的平衡。”
      “别忘了,穆氏宗族的罪证可是确凿无疑。一笔写不出两个穆字,无论实际如何,百姓眼中穆家和穆氏宗族都是一体的。”

      “如此说来,穆将军是被宗族连累受了无妄之灾?”刘含章不由撇了撇嘴,语带嫌弃,“这些宗族果然都是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一群扒着人吸血都吸不明白的废物。”
      “你……”本想说刘含章这话有些过了的崔知远猛地想起他前几年做的“好事”,剩下的话便悉数梗在了喉中,不上不下。
      “我挺好的,毕竟族谱都得从我这单开一页呢。”刘含章羞涩一笑,露出八颗整齐的白牙,看得出来是真的很高兴了。
      毕竟世家风雅,讲究一个含蓄内敛,再喜悦时也不过嘴角微微上扬,哪会笑得如此……
      奔放。
      崔知远被自己莫名其妙的形容逗笑了,看见刘含章如此愉快的神情也懒得再说教些什么,于是跟着一笑:“你说得对。”

      至于两人相视一笑时,身旁的同僚会不会胡思乱想脑补些什么,就不是刘含章能控制的事了。

      在二人的小话中,这场沸沸扬扬的廷辩终于走向了尾声,两方人马的唇枪舌战稍歇,站位靠前的朱紫出列请奏,他们也顺势收声。

      许是因为方才同刘含章谈论了此事的缘故,原本漠不关心的崔知远此时略略有了几分忧虑,留意起了最终的裁决。
      莫名的,他右眼突兀地跳了起来,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皇帝有旨,百官听命!”宦者高亢而尖细的声音响起,崔知远连忙收敛心神,随百官一齐躬身行礼。
      “臣等听命!”
      “投书所述,众卿所议,朕已悉知。”少年天子独坐明堂,十二旒冕下是一双如寒潭般深邃沉静的眸子,“责大理寺、御史台与问事堂共理此案,查明实情,不致清白者含冤负屈、违纪者逍遥法外。”
      “另,穆府上下收监大理寺,交由银羽卫看管。”
      “陛下圣明!”朝中百官齐呼。

      皇帝金口玉言,裁决一出便再无转圜余地,结果自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王家派系的官员们眉梢的得色几乎压制不住,毕竟大理寺进去容易出来难,纵然没有直接革职,但等到后面查出了些什么……
      一切便是水到渠成了。
      而一旦穆家倒台,朝中空出的位置,他们王家既在其中出了大力,瓜分半数也自然是理所应当。

      穆家派系的官员们虽然略有不忿,却也知道轻重,加之皇帝没有直接将穆崇明革职,又令不同职能的三方机构共理,最大限度上保障了审理的公正性,所以还算坐得住。

      王党以己度人,根本不信穆崇明身居高位多年屁股底下还能干干净净,因此十分放心;至于维护穆家的官员呢,则多是钦佩穆崇明品行为人之辈,故而对于这个裁定虽有些愁绪却也并不绝望。

      崔知远作为棋局之外的看客,比两方人马想得更清楚一些:“诽木函”作为皇室亲手推动设立的规定,自然不会因为穆家自打嘴巴,影响天家在百姓心中的信誉;但穆家作为坚定的保皇派,若被皇室轻易舍弃,又会寒了不少效忠天家的臣子之心。
      是以民心同臣心的对撞,正是天子需要进行的衡量与取舍,端看帝王是否能够把握其中微妙的“度”。
      就目前而言,这个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的裁决还是很恰如其分的,至少短期内绝不会闹出太大麻烦。

      崔知远的右眼依旧在跳,但他此刻已经放松下来,并将之归咎于晚上没睡好的原因。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客观来说,宦者的声音并不好听,但在归心似箭的崔知远耳中却犹如天籁——毕竟大部分时候这句话都是一句废话,算是宣告即将退朝的标志。

      与崔知远抱有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且不提参与廷辩的官员如何,便是他们这些陪着站桩的此时也有些乏意了,就等着这句话完了后顺势跑路呢。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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