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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穆府惊变 候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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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显二年冬,京城。
银亮的甲胄在白雪的映照下显出些许锋锐的光泽,兵械加身的金鳞卫训练有素地围住了整个穆府,静默中透出风雨欲来的危险。
为首的是位文官做派的青年,蓄着美髯,神色肃穆;身侧还跟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很和善的样子,看人时自带三分笑意。
两人在一列金鳞卫的护送下走上门前,极有礼节令人递上了帖子,再让门房通传。
“有劳。”常思恭颔首道。
“常内监好性儿。”王远慎看门房走远后不阴不阳刺了句,表情说不上好看,“只是不知是对所有乱臣贼子都如此,还是只对穆家。”
“王大人慎言,如今尚有证据不足,这话未免太武断了些。”常思恭还是笑眯眯的模样,看上去一点脾气也没有,“若最后查出穆家是清白的,大人这话可就寒了忠臣的心呐。”
“常内监这话说的,倒像是意有所指了。”王远慎冷哼一声,“只是王某人自幼长在京城,却没听过进了大理寺还能全身而退的道理。”
“哦?那倒是稀奇事。”常思恭话锋一转,给人埋了颗软钉子,“不过洒家虽读书不多,却也知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担君之忧,解君之难’这句话。”
“大理寺既处天子脚下,又常沐陛下恩泽,办事若偶有激进,想来也无可厚非。”
见常思恭态度不冷不热,王远慎心下微恼,虽还记得家主的嘱咐,此时却也不想再继续和这装模作样又不识好歹的阉人再多说下去。
所幸方才通传的门房已经回来,正好打破了两人略显僵持的局面,一行人便从正门浩浩荡荡地进了穆家庭院。
厚重的朱红大门从内关上,裹挟寒意的风雪皆被阻挡于外,也将各方探寻的目光悉数隔绝。
“吱呀——”
板门被推开后又合上,外面是白雪盈天,屋内却是地暖茶香,雅致非常。
“你是说,王远慎那小子带着金鳞卫围了穆府?”
“是,他身边还跟着个太监。”
“二人神态如何?”
“神色都未有太大变化,不过那个太监脸上一直带着笑,像是相谈甚欢的样子。”
“相谈甚欢?”刘含章挑眉,接口问道,“你确定?”
“是,王大人周围被金鳞卫挡着看不太清,但另一人脸上确实带笑,小人亲眼所见。”
不待刘含章再问,崔知行摆摆手示意人退下,又亲自为他沏了壶茶。
“新到的毛尖,尝尝。”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刘含章从善如流,低眉慢饮,片刻后置杯称赞:“好茶!”
崔知行闻言轻笑:“事如饮茶,优劣与否,一尝便知。”
“如此又何必再问,左右得到的都是旁人想让我们看的。”
“反正有王家登台,我们,静候佳音便是。”
“崔兄不急?”刘含章若有所思。
“倘若凡事急便有用,那一年前贺家岂会跌得这般惨?”崔知行淡淡道。
“那倒真是……”刘含章惋惜似的感叹,低垂的眸色里却看不出分毫同情,“上好的前车之鉴。”
贺家占着天时地利,本就一直隐隐位居五大世家之首,贺皇后在世时更是力压崔、辛、王、刘四姓氏族,成了京中当之无愧的领头羊。
只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任谋士幕僚机关算尽,也想不到正经世家嫡女出身的贺皇后贺以清竟然会与宣成帝南宫云起联手对付起自己的母家,以致最后功败垂成,满盘皆输。
可见纵有天时地利,却抵不过“人和”二字。
经此一事,贺家元气大伤,主支血脉近乎断绝,只得由分支接管。但其内部分支繁多,彼此间难以服众,贺氏族人相互攻伐又带出了不少事,贺家势力说是一落千丈也不为过。
如此情势混乱了近一整年,三个月前才终于推出了新的家主。虽还勉强保留着五大世家之一的位置,却已然沦落为世家之末,再想重回过往荣光,没有百年怕是难了。
“说起来也得感谢贺家的慷慨解囊,还有辛家的不争不抢,否则我刘家只怕现在也只能蜗居在曲靖之地,断没有如今的风光。”
“何须妄自菲薄?”崔知远一顿,随即开口道,
“贤弟天纵英才,刘家上下多有称誉。便是贺、辛两家荣光再现,也拦不住潜龙出水,青云直上。”
“崔兄谬赞,愧不敢当。”青年面上不动声色,却悄然将话题引入另一个方向,“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含章不过中人之资罢了。便是前些年纵火自焚的辛氏女,含章也自叹弗如。”
“辛氏女?”崔知远咂摸着这三个字,脑海中恍然掠过一道青衫如崖上翠柏般孤峭的身影,“你是说辛琳琅?”
“不错。”刘含章颔首,“若论心计智谋心计,如意夫人皆属世间翘楚,天下能出其右者少矣。”
“她么,确是……”
“世所罕见。”
崔知远轻声回道,素来古井无波的眼中闪过微弱却清晰的波澜。
辛如意,字琳琅,启元二十四年小寒于陈府如意阁自焚,享年三十五岁。
曾经陈御史府中的大小姐陈如饴,后来的辛氏贵女辛琳琅,到最终步入朝堂朱紫加身的如意夫人。
她所走的每一步皆离经叛道,所做的每一事都出人意料,像是一颗最耀眼灼目的流星,横贯南宫王朝启元时期死水般沉寂黯淡的夜空。
世有琳琅,举国无双。
“世有琳琅,举国无双?”
刘含章缓缓重复了一遍,唇边忽而扬起了一个极淡的笑容,“倒是贴切。”
崔知远这才从有些模糊的陈旧记忆中回神,沉沉地看着桌上的两盏残茶,片刻后开口道:“毛尖清雅,请为姑母捎带些罢。”
即是委婉的逐客令了。
“那含章便代母亲谢过了。”
闻弦音而知雅意,刘含章今日目的达成,自然也就顺势告辞了。
二人相偕走至中庭,刘含章接过侍从递来的天青色油纸伞,轻轻一撑——
伞下青年星眉朗目,清隽的面上噙着温润的笑意,似一株扎根风雨的劲松,挺拔而沉静。
“崔兄留步。”
崔知远目送着那道苍翠的背影走远,在纷扬的白雪中慢慢化作一粒碧色的芥子,像是这寡淡冬日里,万物弥留的绿意。
“我是不是……老了?”
天地静默,无人回答他喃喃自语,也无人看见一直稳重威严的崔家主眼中那转瞬即逝的伤怀。
“令大公子来书房见我。”
崔知远淡声吩咐,万般情绪都在他转身时收敛于无。他大步向前走去。
走过稚嫩纯粹的总角之交,走过涉江采莲的青葱年少,走过二十余载莫测的宦海……
他终于走到如今,也终于——
华发渐生。
距离那位卓绝群伦的如意夫人逝世,不过三载而已。
然,他又还有几个三年呢?
素净的白雪依然稳稳从天上落下,从不为任何人的叹惋停驻,也不为任何事的圆缺留恋。
轻盈的雪色温柔地在天地中铺展,直到最后一只玉蝶袅袅娜娜地莅临在早已被厚雪压弯的枝桠上,终闻碎琼之声。
“转眼又是三年了,国师。”手执黑棋的女子紫衣墨发,玉冠高束,清绝的眉眼此时含着些许柔和的笑意,宛如春水映梨花。
“你的棋艺还真是一如既往地,”
“毫无起色。”
“殿下玲珑心窍,清秋伏局。”
听着南宫扶月略带调侃的语气,手执白棋的顾清秋怔了怔,随后垂眸遮掩过那一闪而过的涟漪。
静坐于寒梅树下的男子一头霜白的长发,只用一支浅云色的素簪半绾着,好似志怪话本中被贬下凡的谪仙人。
他素衣雪袂,冰雕玉砌般面容有着雌雄莫辨的俊美,较常人颜色更浅些的绀蝶色眼眸在雪光的映照间更显剔透,而左眼下那点鸦青色的小痣又淡化了那份不可接近的神性。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仅隔着一局胜负已分的棋盘,是伸手就可以触碰到彼此的距离。
微风轻拂,温和地采撷了早在厚雪滑落时便已摇摇欲坠的清客,牵着它们离开枝头,飞往不同的地方。
其中一朵绿萼梅轻轻地飘落在顾清秋的发上,像是自巍巍雪山中生出的微小春意。
“别动。”
她下意识伸手捻起了那朵小小的绿萼梅,触及他垂落的白发时莫名顿了顿,却又在下一瞬收回手。
不知为何,每每看见顾清秋一头雪白的长发,她心口便像是被蜂虫轻蜇了下。
并不是多么强烈的疼痛,却伴随着细密又绵长的涩意,宛若一滴轻盈而温热的泪砸在厚重的冰层上,虽无法让坚冰融化,却留下一个被缓慢灼伤的空洞。
启元二十一年孟春,顾清秋被宣成帝以最高礼节迎入落星台,成为越国国师。那时的顾清秋墨发黑眸,虽也形貌昳丽,却仍似凡尘中人。
启元二十五年季夏,宣成帝薨,南宫扶瑾继位,改国号为天显。期间顾清秋除了登基大典露面之外,落星台皆闭门谢客。
直到天显元年冬至,时隔多月再次现身的顾清秋一头青丝化作白雪,瞳色从乌黑褪作绀蝶,满朝皆惊。
然或许是畏其威势、忌其手段,文武百官私下虽众说纷纭各有猜测,但无一人敢去国师面前质询一二,以致这件事到现在也依旧是桩未解之谜。
从启元二十一年孟春到天显二年立冬,六载光阴如窗间过马,众人或多或少都有了无法磨灭的变化,唯独顾清秋不同——岁月不曾在他身上留下丝毫痕迹,容貌身形一如初见时的模样。
他像是真正的仙人,是以放在凡人身上那样漫长的时间于他而言,竟显得如此短暂。
“国师,”她将那朵梅花放入了男子的手中,动作轻柔,眉目温软,清凌凌的眸子看向他时却透出锋锐的光,“启元二十五年,你身上发生了何事?”
“或者说,本宫该问的,是国师两年前——”
“究竟做了什么?”
两双相似的桃花眼此时无声地对视着,眸中清晰倒映着对方的身影,能够轻易捕捉到彼此任何微弱的情绪与异样。
谁都没有再说话,极致的寂静里好像连心脏在胸腔跳动的声音都可以听见,一下又一下地催生出繁杂又陌生的韵律。
“罢了,”她眉眼弯弯,率先打破了几近凝滞的氛围,“既然国师不愿……”
“两年前,”他温声道,语气里带着妥协般的轻,“是我需要预付的……代价。”
他不愿欺瞒于她,却也无法在此时就将一切都和盘托出,令她过早地被命运找到,即刻背负起一座名为死生的巍峨山岳。
她不该如此辛苦的。
她不该的。
……代价么?
南宫扶月没有再追问下去,她向来知晓见好就收的道理,今日能在顾清秋口中得到第一问的答案已算是意外之喜了,她很知足。
“多谢国师解惑。”女子笑盈盈的,双眼一弯便是新月的形状,温柔得像一渠清泓。
没缘由的,她忽然开口道:“国师可听过一个说法?”
“相传左眼下的泪痣,是前世爱人的泪水滴落在脸上形成的印记,寓意着未了的情缘,今生需要继续寻找命中注定的人。”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顾清秋面上那颗鸦青色的小痣,随后又带了些玩笑的语气:“国师法力通玄,如今可找到命定之人了?”
“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传说罢了。”他认真地凝视她的眼睛,温和的嗓音里有着奇异的坚决,“殿下,清秋从不信命。”
在这一瞬间,她很突兀地看见了他。
她看见了寂寂寒潭里燃起的火光,看见了岿然冰川下汹涌奔腾的河流,也看见了那位谪仙人掩盖在疏离白衣下最浓烈而鲜明的情绪。
她倏忽很浅地笑了笑,那薄凉如雪的眼底,竟在此时浮现出几乎剔透的明亮。
“恰巧,”
“本宫也从不认命。”
鹅毛般的大雪不知何时渐渐停歇了,亭中对弈的身影也不知何时从两个变成了一个。银装素裹的天地显得既清冷又寂寥,唯独高悬枝头的寒梅依旧芬芳,无边的雪色依旧清朗。
他垂眸看着手中小小的绿萼梅,身形凝然如一尊失去声息的玉雕,枯坐在那胜负已分的命定棋局之中。
良久,顾清秋终于起身,带着伏于他周身的积雪簌簌而落。
那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轻抬,绿萼梅便化作一道微光并入了他素色的衣袂,原本空无一物的袖口此时赫然出现了一朵精致小巧的绿梅绣纹。
这份由上天恩赐的微小春意,终于借明月之手,降临在了雪山孤寂的生命里。
他想,他应当感激的。他应当觉得幸运。
应当感激这份失而复得的
——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