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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青梅竹马 归京,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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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京城。
五更梆声刚过,天色仍是一片灰蒙蒙的暗淡,空气中弥漫着冬日里常有的淡薄雾气,像是人们将醒未醒时的疏懒。
“驾!”
随着一声低喝响起,一道红衣身影就在此时破开晨雾,载满身风雪归来。
马蹄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又规律的声响,蓦然唤醒了沉寂的街道,也惊动了不少本就留心于此的眼睛。
可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都无法阻挡马上之人义无反顾的决绝。
少年墨发随风扬起,一双乌黑的眸子燃着纯粹而固执的光,恍若一柄锋芒毕露的红缨枪骤然划破至夜,带来动人心魄的力量。
像是正应了那句——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吁。”
穆青云利落地翻身下马,赤红色的衣摆被寒风卷起,似旌旗猎猎。
他动作自然地将缰绳递给门房,如曾经每一次到长公主府时那样,昂首阔步,笑意盎然。
长公主与穆小将军,本就是人尽皆知的青梅竹马。
二人情谊深厚,相处时自然也给了彼此许多旁人不曾有的优待。
比如穆小将军进长公主府从不需要通传,可以像是回自己家一样自由;又比如穆小将军每次外出归来时,先去的定然会是长公主府,而非自己家。
这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多年来从未改变。
“还请小将军稍等片刻,殿下还在梳妆。”
冬菱将一盅百合莲子羹和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放在几案上,随后便收起托盘退出了月桂厅。
穆小将军不喜喝茶,凡与他参与过同一场筵宴的人们都有所耳闻;但论及不喜的缘由,是因他嗜甜怕苦才不喝,则就鲜为人知了。
毕竟为了维护好穆小将军的脸面,知情者们分外一致地选择了缄默不语,没有让外人知道穆青云不喝茶的真相。
而南宫扶月作为知情人士之一,也愿意纵容少年这点小小的喜恶,是以每次穆青云到公主府后,都会为他备上一道甜羹与一杯蜂蜜水。
南宫扶月喜茶,却不会要求穆青云也如此,因而在两人大多数对坐的时候,都是一人品茗,另一人抱着蜂蜜水喝。
偶有例外,也是为了不让少年一直喝着不撒口,才令人将蜂蜜水换成普通的温水。
穆青云看着还冒着丝丝热气的百合莲子羹,只觉身上暖乎乎的,像是有个烤得烫烫的红薯煨在胸口,让残存的寒意都散尽了。
他珍惜地喝了一口,还是记忆里的味道,半点不像茶那样苦涩,清甜得像一场从幼时走来的梦。
从他进来到现在,所有的一切,皆如既往。
他轻轻地眨了眨眼,随后认真地吃完了一整盅百合莲子羹,喝完了那杯蜂蜜水,整理好自己后安静地坐在圈椅上等待着。
穆青云望着门口,心里一会儿想着阿月今日会穿什么颜色的衣裙,一会儿又思索着自己等下要同她说的趣事,还抽空摸了摸自己袖中带了一路的平安结,忐忑着不知道会不会被她喜欢……
正在少年胡思乱想之际,门槛边走来一道晴山色的身影,初透的天光轻盈地落在她的身上,宛若从湖水中走出的神妃仙子。
“青云哥哥,”她眉眼弯弯,对他清浅一笑,“好久不见。”
此时,仙子垂眸。
少年心跳如鼓,蓬勃的思念与爱意瞬间喷薄而出,透亮的乌眸中只能照见那位巧笑倩兮的少女。
盖天地失色,惟她一人独绝,仅此而已。
“阿月,好久不见!”
他起身奔向她,像以往的每一次那样。
似乎只要她站在前方,那无论迎面的是刀山还是火海,他都永远会第一时间义无反顾地奔向她。
“阿月,好久不见。”
他在她面前站定,这句话比上次说得更轻,却更重地落在两人心上。
“我回来了。”
我很想你,阿月。
他分明是俊俏多情的长相,眼眸狭长凌厉,鼻梁高挺,唇色殷红,此时却像是看见主人的小犬一般睁着亮晶晶的眸子注视着她,显得热烈又纯情。
“嗯,”她同样认真地回望他,琥珀色的瞳孔透出暖玉般温润的色泽,“青云哥哥,欢迎回家。”
这里是京城,是穆青云长大的地方,长公主府内有他所认定的家人,自然也是他的第二个家。
“随我去听泉榭可好?”
“好。”
穆青云身高腿长,却始终走在落后南宫扶月半步的位置,既不过分亲密,又是足以他在任何异变来临时瞬间反应过来,及时上前保护好她。
少年眷恋的目光无法抑制地落在她身上,在心中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丹凤眼中尽是无言的缱绻。
浅蓝色的裙裾随着湖风微微扬起,与身侧灼灼似火的衣摆触碰、交织、分合,像是一浓一淡的两只蝴蝶在空中蹁跹而行。
“青云哥哥,”她忽而止步,回眸时嫣然一笑,明媚如皓月临空,“你看,仙客来开花了。”
穆青云怔怔地看着听泉榭周围大片大片开得娇媚又俏丽的仙客来,忽然想起一年前自己送她花种时,少女弯月般的眼睛。
“青云哥哥,等你过十九岁生辰的时候,阿月一定请你来看。”她那时这样说。
他的阿月爱花,穆青云一直都知晓。
他记得阿月十四岁那年亮晶晶的眼睛,记得她从书中得知“仙客来”这种花后产生的喜爱与好奇,也记得她随口一说“如果能在京城也看见就好了”的话……
他都记得。
所以在十七岁前往边关平乱后,向来恨不得立刻就能够返回京城的穆小将军头一次停下脚步,在漠城那个小小的镇上滞留了三个月。
不会侍弄花草的穆小将军在异域商人手中当了三个月的学徒,记下了一本厚厚的“仙客来培育方法”,才终于带上那包花种一路快马加鞭赶回京城。
那是一个极寻常的春日,筵宴散去后的长公主府在落日余晖中显得清冷而威仪,正欲转身离开的南宫扶月,便是在那时看见一道鲜衣怒马的身影携着漫天晚霞为她而来。
“阿月!”
少年朗声唤她,初具锋芒的眉眼里蕴着独属于穆小将军的意气风发。
骏马长嘶人立,前蹄尚在半空,他已单手一按银鞍,纵身跃下。
衣摆翻飞间如红缨破空,落地时长枪似灵蛇归洞,身形矫若游龙。
他几步小跑到她面前,微微喘息着,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沾湿,带着他多日来披星戴月的余波。
可那双明亮的眸子不见半分疲倦,乌瞳清晰倒映着红裙少女冶丽的模样,同是一身红衣小将军对她粲然一笑,嗓音清朗。
“生辰快乐,阿月。”
于是在那个霞光烂漫的傍晚,穆小将军带着手札与花种参与了小公主阿月的十六岁生辰宴,跋山涉水而来的贺礼轻简,却有着所有名贵珍品都无法比拟的赤忱与重量。
那时的小公主眼里似乎浮现了一丝极淡的水光,却又像是灿烂天色下虚幻的泡影。
她最后只是近乎庄重地接过那本尚带余温的手札和花种,眉眼弯弯地对他笑。
她说,“青云哥哥,等你过十九岁生辰的时候,阿月一定请你来看。”
小公主的语气轻快而笃定,既不怀疑他带回来的种子真假,也不犹疑仅凭他带回来的手札能否真的在京城将仙客来培育开花。
她只是说,来年,要请他一同看花。
而现在,她就站在那盛开得繁茂又招展的仙客来之中,笑着圆下她们儿戏般的诺言。
一年前赩炽色的身影和现在穿着晴山色衣裙的女子重叠,一齐笑着对他说——
“青云哥哥,花开了。”
仙客来终于等到了第一位欣赏它开花的客官,小公主阿月,也再次等到了她的青云哥哥平安归来。
“青云哥哥怎么不说话?”小公主俏皮地眨眨眼,“是仙客来不好看吗?”
“还是因为太好看了,所以才青云哥哥这位‘大师’都看呆了?”
“嗯,特别好看。”穆青云喉结滚动,出口的声音染上些细微的暗哑,“阿月养的,是青云哥哥平生见过最美的仙客来。”
“有青云哥哥这句话,阿月就放心了。”她作出松了口气的神情,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里闪过狡黠的光,“所以青云哥哥是喜欢阿月送的十九岁生辰礼了?”
穆青云出生在“天贶节”那天,每年的六月初六,一个象征丰收和吉祥的好日子。
但由于他今年五月初便离京了,京城亲朋自然无法当面同他庆祝,所以大多是寄出书信亦或贺礼聊表心意。
小公主今年没有寄贺礼,而是在信中神神秘秘地表示这个礼物需要穆青云亲自到京城来“拆”,因而穆青云闻言立时就明白了南宫扶月的意思。
合着自己给她送的种子,最后兜兜转转又成了她送给自己礼物,只不过区别是前者为幼年体,后者是成熟期?
一件贺礼转送两次,放在旁的权贵人家恐怕是徒增笑料亦或以为对方在羞辱自己,可穆青云完全不会这样想。
一包种子换一场花开,他想,世上再不会有这样划算的买卖了。
他极温柔地看着她,“阿月送的,总是最好的。”
“我很喜欢。”
“青云哥哥不会觉得失望么?”小公主言笑晏晏,话里带着打趣,“毕竟是期待了大半年的惊喜,却如此普通。”
“不普通的。”穆青云摇摇头,语气无比肯定,“能够在京城看见仙客来开花,本就已足够特别了。”
“任谁若是能用一包花种换一片花海,都要说是我这个‘卖家’大赚特赚了才对吧?”
“那青云哥哥今日可是还得大赚一笔呢,”她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拿出一个金玉匣子,笑盈盈地递到他面前,“毕竟没有人规定,生辰贺礼不可以送两份吧?”
“虽然有些晚了,但是,”她将盒子轻轻地放在他手上,像是在完成某种古老的交接仪式,“生辰快乐呀,青云哥哥。”
见他愣神,她无奈地提醒道:“好歹先打开看看喜不喜欢呀,哪有当着人面就开始发呆的……”
真是个笨蛋。
“啊好、好,”他手忙脚乱地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和头发,而后虔诚地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力求要让自己以最好的姿态迎接这份意外的惊喜,“我准备好了。”
小公主看得忍俊不禁,斜斜瞥了他一眼,“准备好了就打开呀,谁要你同本公主报告了。”
穆青云这才察觉自己犯了傻,白皙俊秀的脸上顿时染上一抹薄红,却没再多说什么,只听话地打开了玉匣。
云锦之上,入目便是一枚做工精良的护心镜,色泽银亮,弧度圆润,表面錾刻细致精美的祥云纹图案,下方还有“平安”的字样。
“要做大将军的人,没有护心镜怎么行?”她莞尔而笑,声音分明不大,一字一句却带着信任的力量,重重地落在少年心口,烫得人眼眶酸胀。
“阿月觉得,青云哥哥以后一定会成为越国最厉害的大将军的。”
“人们都说良将还需宝刀配,可青云哥哥惯用的是红缨枪,又用不上刀剑。”
“所以,阿月便请最好的工匠们打造了一枚最好的护心镜,送给我们以后会成为最厉害的大将军的青云哥哥。”
“最好的护心镜配上最厉害的将军,也是一个很好的搭配,对不对?”
“对……”他的眼尾蓦地浮现一点胭脂般的浅红,轻颤的乌瞳似是水濯过的透亮,“阿月说的都对。”
“阿月也希望自己说的都对。”
她伸手取出那枚护心镜,又拿起凸面下那根柔韧的红绳,轻声问他,“我帮青云哥哥戴上可好?”
“……好。”他听见自己近乎哽咽的声音。
“一愿穆小将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兵锋所指,所向披靡。”
长绳穿过镜钮,纤长的手指在红绳间翻飞。
“二愿小将军不坠其志,不负其名,不忘其心,早登青云。”
线圈收紧,平安扣结系好。
“当然更重要的是,愿青云哥哥万事顺遂,平安凯旋。”
护心镜稳稳地悬停在他胸口处,近得像是能够听清他一下又一下激烈到有些失控的心跳声。
“阿月……”素来张扬骄矜的少年此时像是被暴雨淋湿的小狗,湿漉漉的黑眸里有泪水接连不断地滚落出来,“谢谢你。”
谢谢你,尊重我的志向,记得我的习惯,挂念我的平安。
谢谢你,从始至终,一如往昔。
阿月,谢谢你如此温柔地光临我乏善可陈的生命,慷慨不弃。
阿月,我心悦你。
穆青云心悦南宫扶月,
生死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