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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局势洗牌 变更,浑水 ...

  •   日光从雕花棂格间漏进来,洒在白瓷凤纹博山炉间,也落在女子执笔的手上。

      屋内陈设简素,却分外雅致。身后楠木书架高耸,各类古籍琳琅满目,却不显杂乱。宽大的紫檀木案上,除安置规整的笔墨纸砚外,便唯余青玉瓶摆放于临窗一侧,斜斜插着两枝红梅。
      与时下权贵青睐在书房挂两幅水墨丹青或古卷棋盘不同,卧雪斋内仅有一幅题了“君子万年,介尔昭明”的行书,每个字都风骨卓绝,似鸾翔凤翥般舒展。

      “殿下,新拟定的官员名单,请过目。”秋笙将吏部呈上来的花名册放在南宫扶月手边,而后安静地侍立在侧。

      “还是少了些……”女子拿起册子,一目十行地看完,在脑海中将名字和每一个官员的面容对上,不由轻叹一声。

      罪证先经刘含章之手,后又在朝会上当场宣判,便几乎没有了翻供的余地。因此那份名单上所有的人都已经依律惩处:罄竹难书者斩,罪不至死者量刑,德行有亏者罢免。
      之后朝中便一下空出了不少位置,其中有五分之四皆出自王刘二家,剩下五分之一则由辛家和部分小家族分摊。

      位置看着不少,然职位大多都不算高,实权有限,是以短期内都无法作为重要底牌使用,只能先谋后事,徐徐图之。
      加之僧多肉少,其他高门同样不会放过培植势力的机会,最后的名单差强人意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也是个不错的开始了。”南宫扶月指尖轻叩桌面,清冷的眉眼柔和下来,“很聪明的阳谋,寻真总能给我惊喜。”

      趁王家理亏之际顺手牵羊,再扯出自家宗族的腌臜当踏板,最后拉着结怨的辛家做幌子,彻底将水搅浑,旁人自然难以看清渔夫真正想网起的究竟是大鱼还是虾米了。
      加上范围锁定得精准,将战场划在了五大世家之内,又单独选择了王、辛两家打擂,可谓是与其他的势力判若鸿沟,减少了旁逸斜出的可能。

      就算有聪明人看出了刘含章的目的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一时半会儿却也难以下场破局。何况智者多疑,谨慎会让人下意识选择想着再多观察片刻再做决定,殊不知这个短暂的时间差就正是刘含章想要的。
      只要没有在他发难的瞬间即刻抱团抵抗,便会失了先机,落入温水煮青蛙的惰性之中。

      若刘含章搞些阴谋诡计,众人出于自身考虑,或许还会达成一致不令他得偿所愿;可当他已经把谋算摆在台面上,明明白白告诉众人他刘含章就是要做掉些自己看不顺眼的人,假公济私公报私仇,旁人反倒会更安心些。
      人都是有劣性根的,当虚无缥缈的隐患和需要立即面对的困难并列,人们总会不自觉地给自己选条更轻松的路走。

      哪怕隐约意识到刘含章后面还会对下一家出手,知道这次只是开始而非结束,但比起直接对上,还是会更倾向于缄默。
      甚至会自发地帮刘含章找些借口,来宽慰自己:他只是和那些人有仇才这样做的,自己不去惹他不就行了?老老实实地当官,回去再约束下家里人一样能过得风风光光,何必往人枪口上撞,还不一定讨得到好……

      诸如此类的想法很多,却没有包括贺家现家主贺兰在内。

      “骆兄真这样想?”一身桃夭色衣袍的少年含笑问道,将手中刚泡好的白毫银针推向骆天赐。

      “对啊,那刘十三跟个疯子一样,谁沾手谁倒霉,反正我家不让我去。”骆天赐顺手接过茶盏一饮而尽,咂咂嘴,“你这儿的茶也太秀气了些,改明儿我给你捎些西湖龙井来,你试试。”

      “好,那先谢过骆兄慷慨了。”贺兰面上没有半分不快,秀丽的眉目温润平和。

      “话说你怎么老爱穿这些娇娇儿喜欢的颜色,”骆天赐打量了他两眼,吊儿郎当的,“想去做姑娘不成?”
      “不过你这脸看着确实挺像姑娘,改天穿上裙子去试试能不能混个花魁当当。”

      听见骆天赐混不吝的混账话,他也没有露出被羞辱的神色,反倒自然地接口:“那骆兄需先带我去见见世面才好,否则怎么知道花魁是什么样子?”
      “万一因为不清楚评选规则和花魁失之交臂,岂不遗憾?”

      “哈哈哈哈……”骆天赐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乐,趴在几案上狂笑不止,好一会才把气喘匀了道,“那可不成,为兄还不想被贺丞相追着骂,说我这不务正业的浪荡子带坏了他徒弟。”
      “等你及冠了,为兄再带你去开开眼。”

      贺兰不过十五岁出头,放在其他世家还在读书的年纪,他却已是贺家家主了,堪称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一位掌权人。
      不过比起家主,贺兰更像是一个被推在前台的门面,真正大权在握的还是那位深居简出的贺丞相贺无咎。

      贺兰年少又未曾步入朝堂,虽有多智近妖之称,但盛名之下的才能有几分还有待商榷,未曾做官却是不争的事实。
      因而大半人都不曾将这个半大的少年放在心上,只以为他是贺无咎为了更好控制贺家抛出来的靶子,不然为何那么多旁支子弟不选,却偏偏挑中了一个年少又病弱的贺兰?

      总不可能是凭他美吧?

      骆天赐觉得还真有这个可能。他这个人臭毛病一大堆,唯独对美人格外有耐性,极有惜花之心。
      对于好看的人,骆天赐向来特别愿意施以援手。无论是卖身葬父的孤女、还是沦落风尘的可怜之人,只要够好看,无论女男他通通都帮。
      以己度人,骆天赐觉得如果贺丞相因为贺兰是贺家旁支里面最美的,所以选了他当家主的话,也十分合理。

      不过说是最美也不太恰当,贺兰更像是一众黑白水墨里的工笔重彩,与旁人是截然不同的风格。
      贺家人的容貌大多清雅端方,唯独贺兰生得分外秾丽,是一种雌雄莫辨的精致之美,极合骆天赐的眼缘。
      作为国公府最受宠的幺儿,小名金宝的骆天赐自幼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对所有喜欢的东西都只有一句话:宝想要,宝得到。

      是以哪怕贺兰身份敏感,朝中局势莫测,也不影响骆天赐三天两头上贺府找贺兰玩耍。
      通常来说,骆天赐的新鲜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再漂亮的美人过个十天半个月便腻烦了,唯独在贺兰这破了例。
      一方面是贺兰确实好看,另一方面是骆天赐觉得贺兰和他以前遇到那些美人都不一样,相处起来尤其舒服,说话也有意思得紧。

      骆天赐性子直来直去,向来不在乎别人的眼光,脑子里还有一套自己的思维逻辑,有时连家人都不能完全理解他的想法,偏偏贺兰能够了解他,顿时给了骆天赐相见恨晚遇见知音的感觉。
      贺兰脑子活泛,经常给他出主意,又开的起玩笑还讲义气,在骆天赐心里简直是最好到没有之一的朋友,刚相处了三个月就恨不得同他结拜为兄弟,只觉得自己前面二十多年没有遇到贺兰都白活了。

      这般想着,骆天赐回神时便看见贺兰好脾气地笑笑,通身书卷气。

      “哎,为什么不让你入朝呢?”骆天赐掰着指头数着,“你看你脑子又聪明,性格又好,也关心朝堂之事,多适合做官呐!”
      “如果你同我一起上朝就好了,咱们站一块儿说话肯定比我一个人看完了再回来告诉你有意思,哪像现在这样麻烦欸。”

      贺兰垂眸,面色如常:“老师说我现在不宜入朝,再等等吧。”

      “等什么等,我看贺丞相就没想你入朝。”骆天赐撇撇嘴,有些为好友抱不平,“他如果真把你当关门弟子看,就应该早做打算。”
      “哪会像如今这样不上不下地把你晾着,空有家主的名头,却什么都做不成。”

      贺家的事骆天赐一开始就听家中长辈说了,只是那时和贺兰不算熟识,他便也不如何在意。
      不过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他既然已经将贺兰当作了好友,自然看不得他受委屈。

      “不如我让我爹举荐你吧?这样你就可以和我一起上朝了,也不必继续蹉跎下去。”骆天赐提议。

      “无事,我相信老师不会害我。”贺兰摇了摇头,眼里带着感激,“多谢骆兄为我筹谋,只是恕难从命了。”

      “什么恕不恕的,你既叫我一声兄长,我自也是把你当亲弟看待。”骆天赐摆摆手,语气洒脱,“若你哪天改了主意,也可随时来找我,这话永远有效。”
      “好,多谢骆兄。”贺兰道。

      骆天赐看着贺兰对贺无咎全然信任的模样,有心开口提点,又觉有挑拨离间之嫌,毕竟人家是名正言顺的师徒,自己不过贺兰才认识三月的好友。
      唉!骆天赐慨叹,心想贺兰虽早慧,但到底只是个半大的少年,还是太过单纯了啊……

      “单纯?”
      纵春艳轻呵了声,想起顶头上司丑恶的嘴脸,语气不太美妙,“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向天歌?单纯?
      向晚莲那个死狐狸的儿子,能单纯?

      看着纵春艳一脸“你看起来挺精怎么还说上梦话了”的表情,周素秋无奈:“是真的,我原也以为他是大智若愚之辈,谁知观察下来发现他…确实不太聪明。”

      “你觉得向晚莲聪明吗?”纵春艳没头没尾地问。

      周素秋:……
      她听懂了,纵春艳宁愿怀疑自己判定“聪明”的标准和别人不一样,也不相信向晚莲的孩子是个傻的。
      还好,起码是怀疑她的评判标准,而不是怀疑她笨到被人骗了。

      周素秋苦中作乐地想,说话却不含糊:“向大人自然是聪明的,至于向天歌…嗯可能是天赋异禀?”

      纵春艳:?天赋异禀是这样用的吗?

      “城里人说话真委婉哈。”
      周素秋讪笑:“其实我也是村里来的。”

      两人大眼瞪小眼,沉默半晌,纵春艳选择相信自家稳重能干的下属——
      “好吧,说说看,向晚莲的崽子怎么个蠢法。”

      不怪纵春艳怀疑,实在是被向晚莲那个黑心莲坑害了太多次,表面看着是个出淤泥而不染的小白花,背地里下手比谁都黑。
      精明奸诈不说还爱偷懒,日常忽悠下属给人画饼,说得比唱的都好听,偏偏还有一群宛如走火入魔的拥趸,坚定地认为向晚莲是世界上最好的上司,和别的主官都不一样。
      纵春艳想想户部其他人就觉得牙疼,深觉向晚莲此人迷惑性极强,很难想象向天歌没有子承父业,而真是表里如一的单纯。

      听周素秋讲完全过程的纵春艳:……

      “不应该啊,”纵春艳喃喃自语,“难不成歹竹出好笋了?”
      一家子蠢人里面想出现一个聪明人的难度堪比祖坟冒青烟,可一家子聪明人里想出一个蠢货同样不容易,宛若狐狸生出兔子的跨物种奇迹。

      听见上司倒反天罡的结论,周素秋只当自己耳朵睡着了,面不改色心不跳:“赤子之心确实难得。”

      “还好我没孩子,不然指不定得多愁。”纵春艳此时无比感谢当初不愿成婚生子的自己,谁说这决定坏的,这简直是太英明了!

      她纵春艳现在有钱有势,上无双亲侍奉,中无废物丈夫,下无蠢材儿女,一个人过得别提多曼妙了,完全是人生赢家来的。

      想及此,纵春艳语重心长地开口:“素秋啊,我知道你们这些年轻小姑娘大部分还是向往永结同心的爱情,不过嘛这世道你也清楚,能真正白头偕老的少之又少。”
      “至于什么嫁人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这种话,更是听听就得了,谁往心里去谁是夯货。第一次投胎都没投好了,还赶着去投第二次是生怕死得不够快嚯?”

      “比起赌这种虚无缥缈的可能性,不如相信抓到手里的才是真的。你看姨,出身不好吧,杀猪匠一个,现在都没去‘第二次投胎’,不也比大多数成了婚的都过得好。”
      “不趁年轻多为自己拼拼,反而早早地选择去‘第二次投胎’,不是本末倒置吗?稀里糊涂地从一个坑里爬起来,路都还没走一走,就两眼一抹黑跳另一个坑里,那人生得少了多少乐趣。”

      “你和年轻的我处境相似,却又好了不少。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别说入朝为官了,女官是什么都没听过呢。”像是想到以前的日子,纵春艳浅浅地笑了一下,“可就算要每天杀猪,还看不到以后的路要怎么走,我也没有选择把自己嫁出去。”

      “两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怎么会因为一纸婚约就成为世上最亲近的人呢?我不信,我只相信自己。”
      “素秋,如果世界上有且仅有一个永远不会背叛你的人,那个人只会是你自己。所以比起轻易踏足婚姻,我更希望你专注自己。”
      “这是我的建议,但不会强迫你必须接受,每个人都有主宰自己人生的权力。只是作为一个走过弯路的长辈,我希望你以后能走更得顺利一点。”

      “我知道的,春姨。”周素秋认真听着,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我会慎重的。”
      顿了顿,她又问:“那您相信如意夫人吗?”

      “怎么会想问这个问题,”纵春艳挑眉,反问道,“若是不信,你我会在这里吗?”

      “不一样的。”周素秋摇摇头,她入朝时女官队伍已经初具规模了,几乎没有受到什么阻力,可纵春艳她们不一样。
      第一代女官只有五人,面对却是无数暗藏恶意想要抓住把柄将她们踢出朝堂的男官们,其中压力与艰辛可想而知。

      现在的女官们进行得是有底气有同盟的斗争,走的是一条基本平顺的大道,可她们不同。
      她们当初打的是一场不知结局的仗,走的是一条看不清前方的路,赴的是随时可能万劫不复的局。她们都赌上了性命。

      “好吧,哄不了你。”纵春艳往后一摊,轻笑道,“当然信。”
      “不怕吗?”周素秋轻声问。

      她记得十二年前第一代女官横空出世时,五人之中年纪最大的纵春艳不过二十九岁,最年轻的一位才十七岁。
      四个不同年龄的女子,凭一腔孤勇跟着彼时年仅二十五岁、尚未位极人臣的如意夫人一起踏入这龙潭虎穴之中,不怕吗?

      “怕吗?”纵春艳微怔,眼底浮现柔和得近乎眷念的情绪。

      怕啊,怎么会不怕呢。
      一个草根杀猪女,被带着步入贵人云集的朝堂里,一天要应付的算计比她前半生加起来都多,她怎么会不怕呢?
      她怕自己的疏漏连累另外四人,怕自己成为团体的缺陷,也怕自己辜负了琳琅的信任。
      只是活在世上,哪有真正什么都不怕的人呢,只是再怕也要继续走罢了。

      “只是再怕,也要往前走啊。”她笑着道。

      不然,后来的人该怎么办呢?
      在选择和辛如意入朝的那刻起,就容不得退缩了。辛如意是开拓者,她们是第一批探索者,而开拓与探索,都注定一去不回。
      如果连她们也踌躇不前,害怕丛生的荆棘,畏惧未知的坎坷,那么后来的人就更不会走了。一条大家都不走的路,最终的结局无外乎废弃、消失乃至封禁。
      以后再想开路,就更难了。

      “所以,如果你早生十年,你也会这样做的。”纵春艳温和地注视着周素秋,“不用觉得亏欠,我们只是做了每一位女子都会做的事。”

      不用感谢,亦不必愧怍,我们只是比你们更早的走上了同一条路,又足够坚定地追随了一位先锋罢了。
      厉害的不是我们这一代人,厉害的是她,是越国第一谋士如意夫人,我们的辛琳琅。

      “如果你遇见她,你也会同她走的。”她笑得尤为明亮,语气无比笃定,“我保证。”

      因为我信她,远甚于信自己。
      辛琳琅,是纵春艳在世上最信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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