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秋后算账 询字,复盘 ...

  •   王家,书房。

      “叔父,您回来了!”本就坐立难安的王霄汉一听见推门声便连忙迎了上去,“向晚莲可有为难您?”
      “慎儿,坐。”王攒不答,示意他坐到自己对面,神色从容。

      “还记得叔父为你取字时说的话么?”王攒温和地看着他,语气如常,“你且背来。”

      “是,叔父。”王霄汉下意识坐直了身体,略带紧绷,“先贤曾言,君子有七慎:慎言、慎行、慎微、慎独、慎欲、慎友、慎初,若慎终如始,则无败事。”
      “叔父为侄儿取‘慎微’二字,正源自于此。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王家千年积淀,椒聊蕃衍,更需谨慎行事,才不至断送传承。”
      “侄儿作为王家日后的家主,权力所及,亦是责任所致。而细微之处的疏忽,往往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大错,所以叔父时常告诫侄儿三思后行,以察秋毫。”

      “不错。”王攒颔首,“那慎儿觉得自己做的如何?”
      “侄儿惭愧。”王霄汉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此番夜郎自大,章法失度,既辜负叔父教诲,亦损害王氏声名,实愧所托。”

      “会反思就好,慎儿。”王攒不带半分责怪,声音仍旧平和,“再同叔父说说你的想法,什么都可以,不必拘泥。”

      相顾无言,气氛一时凝滞,竟显出几分怪异的胶着。
      王攒却不急,只静静等着他理清思绪,并不出言催促。

      王霄汉攥住了衣袍,良久后才开口:“侄儿以为,此次博弈除明面上的王穆二家以外,还有第三方下场偏帮。”
      “而这第三方,是官家。”

      “善。”王攒含笑点头。

      王霄汉沉沉呼出一口气,接着道:“官家看似坐观成败,从头到尾都只是顺势而为,实则在一开始便已设局。”
      “侄儿猜测,那份投书,是官家派人放的。欲置穆家于死地不过表象,而刀锋真正对准的,是我们王家。”
      “一旦我们出手,便是自投罗网,落入了他们早早设下的陷阱之中。之后一步错步步错,穆崇明出来之日,亦是图穷匕见之时。”

      “经此一事,穆家得到了一个去芜存菁、断绝后患的家族,所获为实利;官家得到了百姓的信任、将士的拥戴,摘的是善名。”
      “而我们王家,”王霄汉双拳紧握,牙关紧咬,每个字都仿佛是从喉中挤出来的哑,“成了这场戏里唯一的丑角,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猴子,还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的笑柄。”

      “而他刘含章更是趁火打劫,要用我王氏宗族换他的无双功绩,用我王家人的骨血铺就他一条通天梯!”他面部肌肉抽动,怨愤如烈火焚身,让他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就连那没被人放在眼里的弃子莫恨水,最后也因祸得福,成功踩着我们王家的脸面往上爬。”

      这让他如何不恨?又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王霄汉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泛白,眼中怒意翻涌。

      “抬头,慎儿。”王攒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静心。”
      “……请叔父教我。”王霄汉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戾气压下,眼神恢复清明。

      “慎儿,莫将他人之得看做自己之失。”王攒的神色冷硬下来,口吻带着训诫,“今日就算不是刘含章、莫恨水,也会有别人,若每一人你都要去恨,那你以后心里还能装下什么?”
      “你还能装下王家、装下大局、装下朝廷?怕不是早就只剩下颗被仇恨扭曲了去!等到那时,一个被情绪操控的行尸走肉当上了王家家主,谁能救你?谁敢救你!”

      王霄汉呼吸一滞,冷汗爬上后背:“叔父,是侄儿一叶障目了。”

      见他听进去了,王攒才缓和了语气:“慎儿,别怪叔父言重,你到底是未来的家主,身上的担子不会轻。”
      “你父亲和叔父我在时,尚能看顾些许,但等我们日后成了一抔黄土,剩下的几十年还是要你一个人走。”
      “若叔父现在纵容了你,日后却会害你走岔路,连带其他族人也需受你牵累。”

      “侄儿明白。”王霄汉起身,对着王攒深深一揖,“请叔父不吝赐教。”

      “好孩子。”王攒拍了拍侄儿的肩,“你要记得,一时之失不重,重的是人心。”
      “你放下它,失去的东西就轻了;可你若放不下,这失去的东西就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直到最后把你压垮。”
      “只争一时之气,那漫漫人生路,你怎么走得完呢?姓王,并不能让你一生顺遂,你需知晓。”
      “便是生在官家,也照样有不如意之事,何况你我?”

      “叔父所言,侄儿定然铭记在心。”王霄汉再次拱手,躬身回答。

      “慎儿,叔父再告诉你一个道理。”王攒抚须而笑,“得不偿失,亦有所得。与其执着已经失去的,倒不如关注自己得到的。”
      “你且说说,我们王家从此事里,得到了什么?”

      得到了什么?

      王霄汉僵在原地,刹那间头皮一阵发麻,心跳如擂鼓,仿佛随时都会跳出胸腔。
      他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或者说,成王败寇的观念已经在众人心中根深蒂固,说起胜者总谈论其所得,议及败者则聚焦其所失。
      没有人思索过、关注过:败者,得到了什么?

      因而他从不曾想到,“得不偿失”这四个字后面,除了失去,竟还隐藏着另一层的含义。
      ——得到的含义。

      哪怕无法与失去的媲美,哪怕只有微末,可在某些特定的时候,鸿毛亦可重若泰山,瞬间令局势反转。
      他不该忽略的。他不该忽略的。

      王霄汉嘴唇干涩,被截然不同的观念冲击了心神,竟有瞬间失语。
      他知道,这便是叔父今日为他上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堂课:不争一时,而在胜负中积蓄筹码,去谋划更大的“得失”。

      “王家,得到了教训。”他说话时带着颤音,像是犹疑,又像是决断后的余震,“知耻后勇,骄矜自满便不会再有。这次的失败悬在心头,促使日后防微杜渐,谨慎行事。”

      “对,还有呢?”王攒循循善诱。

      还有……还有什么?
      他还忽略了什么?

      无数个念头在心中交错而过,眼前像是隔着弥漫的浓雾,叫他看不清后面的真实。
      直到一道转瞬即逝的灵光乍现,王霄汉骤然脱口:“我知道了!”

      “我们还得到了信息,”王霄汉迫使自己从亢奋的情绪里抽离出来,冷静道,“或者说,情报。”

      隔岸观火的看客固然能够保全自身,但相比于身处其中的当事人,又失去了真实的感知。火势大小可以远远观摩,可其中的热度之别、高低之分、源头伊始,则非亲历不可知。
      雾里看花,如何能够洞若观火?

      旁人还未察觉的,他们王家先看见了。
      那么下一局的先机归属,不言自明。

      “官家既选择与穆家合作而非利用,就足以说明很多事了。”王霄汉分析道,“若要利益最大化,踩着穆家将兵权完全收拢才是王道,而此番手段如此温和——”
      “便是容情了。”

      “先帝在位时期,对那位为他背叛家族的贺皇后说鸩杀便鸩杀了。仅是为了新帝登基后不必受太后钳制,便令多年枕边人陪葬,其心性之狠厉毋庸赘述。”
      “而现在的官家,对一个足以拥兵自重的大将心慈手软不说,还帮穆崇明树了个更好的名声,可谓重情重义得紧。”
      “而任何情意都有最浓烈的去处,那位和长公主青梅竹马的穆小将军,就应是这个软肋了。毕竟有能力和意愿扣下王七那本折子的,除了那位不作他想。”

      王霄汉点到即止,没有继续说下去,心中却已然有了计较。

      “另外刘含章行事看似毫无章法,但每次出手都极为果断,时机同样掌握得极好。他必有所图,且所图不小。只是其中乾坤,目前所知甚少,我暂时也还没看出门道。”
      王霄汉眉头微皱,下一瞬又舒展开:“不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辛不言城府手腕同样不差,会是个合适的盟友。”
      “我现下在礼部任职,和主官走动走动亦无可厚非,这点倒省了不少功夫。”

      “至于向晚莲……”王霄汉沉吟片刻,“没有永远的敌人,若利益足够动人,同样不足为虑。”
      “很好!”王攒忽而喝道,抚掌大笑,“慎儿,说得很好。”

      “罚者,不在雕朽木,而在教孺子。”王攒目露赞叹,颇有欣慰之意,“慎儿灵秀聪慧,一点就通,实有乃父之风。”
      “不愧为我王家麒麟子,叔父没有看错你。”

      王攒此刻心情极佳,连眉间的竖纹都松了些:“慎儿,输得起,才会赢。你牢记。”

      “这次是官家和穆家联手给你上的一课,多大的殊荣,旁人可是求也求不来的。”他难得开了句玩笑,言语间云淡风轻,“至于那些宗族之人,便算作你的学费了。”
      “能为主家而死,是他们的荣幸,你不必挂怀。”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有时弃车保帅,亦不失为智慧。”谈及早朝上自己告罪的情形时,王攒依然平静如水,“若一味地纠缠其中,导致泥足深陷,那最终要付出的代价就不是你能说的算了。”
      “慎儿,你要谨记。”

      “侄儿受教,叔父。”王霄汉道。

      王攒微微一笑:“既如此,叔父再赠你一条消息。至于如何把这个消息变成情报,而后加以利用,就看你了。”

      “刘含章身上有个秘密——”

      “秘密?”
      崔知远狐疑地看着眼前这个信誓旦旦的臭小子,直觉他嘴里没有好事。
      “对,秘密!”刘含章认真地看着崔知远,瞧着很诚恳的模样。
      “我觉得你没安好心。”崔知远现在已经不会被这黑芝麻馅汤圆诈骗了,冷漠地点评道,“谁知道这秘密听了我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崔兄怎的这般想我?”绯衣青年大惊失色,万分不解,“难道在崔兄眼里含章便是那种坑害好友之人吗?”
      “你是。”崔知远肯定点头。

      刘含章定定地看了崔知远一眼,接着露齿一笑,腼腆道:“好吧,我是。”

      “。”

      顶着崔知远谴责的目光,刘含章试探着问:“没有相信的余地了?”
      崔知远冷笑一声:“信你不如信我明日就当丞相了。”
      刘含章吹捧:“崔兄如此有志气!”
      “。”

      “说吧,什么事。”崔知远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不想继续和这个嬉皮笑脸的滚刀肉没完没了地纠缠下去。
      他一个老人家,就想回府泡泡茶养养生,实在和这些精力旺盛的小年轻说不来。
      反正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点把这个小混蛋打发走了他还能清净点。

      “崔兄,这个秘密十分重要。”刘含章一脸严肃道,“还请你为我保密。 ”
      “哦?”崔知远闻言倒是生了些好奇,“行,我保密,你说。”
      “众人皆知我姓刘名含章,是刘家十三郎,却不知我还有另一个名字。”青年故作忧愁的叹了口气,像是很苦恼似的。

      “你还有个名字?”这下崔知远是有些惊讶了,刘含章为姨娘所出,后来抱养在主母名下他是知道的。
      刚在脑海里浮想联翩,以为其中涉及了某些刘家秘辛的崔知远还未来得及想好宽慰之语,便听他声音响起——

      “对,我姓刘,名含章,字寻真。”刘含章笑得灿烂极了,“所以我还有个名字叫做刘寻真。”

      “?”
      满脑子阴谋诡计的崔知远:……

      这时候要是还不知道眼前这小王八蛋就是故意误导自己,好耍他玩的话,崔知远就白活了。
      有名有字本就是常理之中,因此他完全没有把这和秘密联系到一起,加上他知道这小子的出身,便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后宅阴私之事上。

      崔知远气沉丹田,刚准备对这小混蛋大声说“滚”,就听他接着道:“不过我的字确实不是家中长辈取的。”
      刘含章说话慢吞吞的,却成功把崔知远的“滚”字卡在了喉咙里:姓名和表字由家中长辈所取是惯例,他的字由外人所取的确不同寻常,说是个秘密似乎也勉强说得通?

      说得通个鬼啊说得通。
      崔知远面无表情。

      已经打了这么久的交道,崔知远哪怕不能说对刘含章了如指掌,却也把他的性子摸得七七八八。这人前边铺垫那么久就是为了耍自己那一下,好满足自己奇异的恶趣味,幼稚得不行。

      崔知远选择性遗忘自己被带偏的事实,也懒得再问谁给他取字,又为什么取这个字之类的话,选择继续他未竟之言——
      “滚。”

      崔知远皮笑肉不笑地指了指院门口,“现在,立刻,马上。”
      “给我滚蛋。”

      回应他的是青年扬长而去的身影,以及他肆意畅快的笑声。

      “混小子。”崔知远啐了一口,眼里却没有不悦之意。

      刘含章及冠两载,对外接人待物时却从未曾提及自己的表字,皆以刘十三郎为称。今日这出言行虽有不着调之处,却亦不失为交付信任的体现。
      无论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恶趣味,还是以后有别的打算,至少此刻,崔知远感受到了刘含章的坦诚。

      而未来之事,多想无益,反倒庸人自扰。崔知远看得很开,车到山前必有路,桥到船头自然直,何必徒增烦恼?

      “老喽……到底不如年轻人的有冲劲儿。”崔知远摇摇头,站起来松活松活筋骨,抻了个大大的懒腰。

      “青年才俊,果真是后生可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