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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山雨欲来 散朝,朱紫 ...

  •   “刘少卿好本事。”辛不言温声细语,似有赞赏之意,“奉旨查案期间竟还有心力兼顾百姓所托,实在了不得。”
      另一道紫衣身影紧随而出,面容威严,周身气势川渟岳峙:“青年才俊,自是后生可畏。”

      ——王攒。

      刘含章心下一紧,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大人谬赞。”
      “为官者应心系百姓,臣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罢了。”

      “刘少卿谦虚。”辛不言笑了笑,眼里却没什么情绪,“能把分内之事做得这般漂亮的,满朝也找不出几个。”
      “所以我说后生可畏。”王攒对辛不言微微颔首,目光相接,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不远处的崔知远面上晏然自若,隐在袖中的拇指和食指却轻轻摩挲起来。

      王攒,下场了。

      年会前的最后一次早朝,便在王、辛二族家主的请罪中落下帷幕。
      至于这即将重新洗牌的朝局,无声涌动的暗流,已然是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了。

      散朝后,向晚莲慢悠悠地走向三五成群朱紫们,精准地喊出了领头的那位紫衣:“王尚书,留步。”

      王霄汉一看向晚莲便知来者不善,下意识地挡在了王攒身前。
      还未来得及说话,王攒便抬手拍了拍侄儿的肩,语气温和:“你先带他们回府,慎儿。”
      “叔父……”王霄汉不肯,他知道向晚莲的来意。

      他们王家先用了向天歌作攻讦穆家的筏子,虽原本没打算做局害他,可后来因形势所迫拉了向天歌下水却是不争的事实。
      向晚莲此刻前来,除了为他儿子讨说法,王霄汉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此事确是他们理亏在先,可若要因为自己的过错连累叔父为之折节致歉,王霄汉无法接受。
      他宁愿自己留下道歉受些刁难,也不愿心安理得地在叔父的庇护下转身离去。

      “叔父只是留下同向尚书几句话,”王攒岂会不知他的心思,安抚道,“不必担忧。”
      “回府安顿好后,便去书房等叔父回来。”

      “……好。”
      王霄汉自知无法改变王攒的决定,只能遵从,但在带王家人离去时堪称一步三回头,忧心之色都快溢出来了。

      “见笑了。”王攒略微颔首,语气沉稳,“不知向尚书找王某所为何事?”

      “王尚书当真不知吗?”向晚莲笑眯眯的,却不待王攒回答,脸色便骤然阴沉下来,“我以为你清楚得很呢。”

      “都是做长辈的,我就不绕弯子了。”向晚莲目光锐利地看着王攒,“你们王家拿我儿子做筏子,问过我这个老子没有?”

      朝上之所以忍着,那是因为王霄汉一个晚辈,他向晚莲不好以大欺小。
      可对王攒就没这个顾虑了,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他可不信王攒对王霄汉的算计一无所知。
      虽然手段粗劣,不像是王攒这老鬼做出来的事,可只要他知情,就不妨碍向晚莲把仇记到他头上。

      “还是说,见犬子年幼,想欺我向家无人?”

      此言一出,气氛顿时沉郁非常,向晚莲那双素来含笑的狐狸眼也彻底冷了下来。

      “向尚书所言,实令王某汗颜。”王攒却像是没感受到压抑的氛围一般,语调如常,“舍侄年幼,难免思虑不周,此为他粗疏之过,却非谋害之心。”
      “王某作为他的叔父,担长辈之名,便有教导之责。舍侄这次行差踏错牵累了令公子,亦是王某之失,惭愧惭愧。”

      “呵呵。”向晚莲打量了王攒两眼,心想这老鬼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也是越来越强了,刻薄道,“岂敢岂敢。是向某误解了王侍郎在先,又肚量狭小无法包容晚辈无心之失在后,应当向某惭愧惭愧才是。”

      “客气客气。”王攒养气功夫极佳,被向晚莲当场下了面子也不在意,而是借坡上驴,“正所谓不打不相识,舍侄既与令公子有缘,那王某作为长辈今日便托大一回。”
      “听闻向贤侄与鹅有缘,王某手中恰好有个冬暖夏凉的温泉庄子,不如赠予他作为见面礼如何?”

      “如何?”向天歌眼巴巴地看着周素秋,颇有些可怜兮兮的意味。

      他已经跟着她从殿门走到城门口了,一路上说的诸多提议都被周素秋无情否决,实在是黔驴技穷没招了。

      周素秋一言难尽地看着这个狗皮膏药一样的二傻子,心里不由怀疑起自己的判断,难道这向天歌不是什么大巧若拙,就是个纯没脑子的憨货?

      周素秋摇摇头,想将脑子里的杂念抛开,可一想到向天歌那些离谱到家的提议,还是忍不住长呼一口气。

      早知道向天歌这个傻福跟个牛皮糖一样粘手,她当初绝对不会给他出主意,以致现在耳边跟有几十只鹅在叫一样吵。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卖。

      周素秋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麻木地听着向天歌为了报恩说的十万个馊主意——
      “周大人,方才真是多谢你了,否则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不如你随我回府吧,我娘亲有很多首饰,你喜欢首饰吗?金灿灿的可漂亮了,我带你去选!”
      在周素秋表示自己不感兴趣后,向天歌遗憾地表示:“那好吧,等你以后喜欢首饰了再来府上,我娘亲人可好了,就喜欢给人送首饰!反正她也爱送,你是我恩人,她肯定更乐意的……”

      向天歌兴致勃勃:“对了周大人,你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我爹手艺可好了,佛跳墙和狮子头都做的特别好吃,你来府上我让他下厨感谢你!”
      周素秋试图婉拒:“不用了向大人,我比较喜欢吃辣的。我们下次……”
      听不懂委婉语但热情好客的向天歌:“辣的也行啊!什么下次不下次的,择日不如撞日,我喊我爹做五辛盘,正好驱驱寒。你还有什么想喝的不?我爹还会酿梅子酒,酸酸甜甜的可好喝了!”

      周素秋试图挣扎:“可我们还并不熟识,突然登府拜访未免冒昧,不如等以后……”
      “一点都不冒昧!真的!”向天歌诚实地说,“我娘在府里可无聊了,最喜欢别人去找她玩热闹热闹,所以你去的话她肯定开心。”
      “可你们府上其他人却不会乐意吧?”周素秋被带偏了关注点,下意识道。

      “不会的,因为我们府上就我爹我娘还有我三个主人家,只要我和我娘都同意了,我爹的意见就不重要。”向天歌得意洋洋,竖着两根手指头,“二比一,我爹反对无效。”

      能二比二吗?因为我也反对。
      周素秋在心里默默道。

      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向天歌又道:“对了,我跟你说我家还养了两只大白鹅,超级无敌美丽强壮威猛的大白鹅!”
      周素秋闻言脚步一顿,莫名地看了眼向天歌,越瞅越觉得他摇头晃脑的样子像自己以前见过的呆头鹅。

      偏偏向天歌对周素秋的想法一无所知,还以为她对鹅感兴趣,于是更加不遗余力地推销起来:“而且它俩可聪明了,小时候我都骑着鹅大将军出门的,鹅二将军走旁边观察环境,我们仨早上出门从城南逛到城北,晚上回来都不会走丢……”

      嗯,确实没走丢,走丢了你还能站在这和我说话?周素秋腹诽,但没开口打断他。
      主要是听向天歌讲他和鹅的趣事还怪有意思的,若让他说别的自己还得绞尽脑汁编理由回复他,倒不如就这样由着他多讲一会儿,自己权当故事听了。

      “鹅大将军最搞笑的一次是偷喝我爹酿的杏花酒,结果没喝两口就醉了不说,还把酒坛子一膀子给拍翻了,气得我爹一直追它,还扬言要给他翅膀的毛拔光。”
      “最后拔了吗?”周素秋好奇道。

      “当然……没有!”向天歌笑得肚子疼,像是回忆起那个混乱的场面,“鹅将军听我爹说要拔它毛生气了,然后掉头扑棱着去追我爹,我娘说这叫攻守之势异也哈哈哈哈……”
      笑完了,向天歌继续补充道:“我爹又不可能把鹅将军宰了,只能狼狈地逃窜顺便护住自己宝贵的头发,结果鹅将军它把我爹胡子拔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着笑得无比猖狂的向天歌,周素秋一边想原来向尚书不蓄胡须的症结在这,一边想这没心没肺的向天歌应该和他爹是对抗路父子。

      “阿嚏!”
      揣着手正悠哉悠哉往外走的向晚莲蓦地打了个喷嚏,揉了揉发痒的鼻子,美美地畅想着是不是自家夫人念他了,完全没料到是自家蠢儿子正在外面败坏他的名声。

      说曹操曹操到,这边向天歌刚爆料完他爹的糗事,正央着周素秋和他一起回府看鹅,那头的向晚莲也看见了城门口那两道纠缠不清的身影。

      走得近了,向晚莲才看清是自家儿子单方面拉着人家姑娘的袖口纠缠不清,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你去看看鹅大将军如何?它真的特别高大强壮威猛,不骗你,它绝对是我见过最漂亮的鹅!”
      “或者鹅二将军也行,它特别乖,给摸给抱的,你肯定喜欢!”
      “你就同我一起去府上嘛,如何?如何?”

      如何?如何?如何?
      向晚莲冷笑一声,不如何!

      当老子的在殿外吹着寒风给儿子讨公道,还顺便给人捎带点家产,这死小子还搞上死缠烂打花前月下了,冻不死他!
      枉自己还担心他在大殿上跪久了会不会膝盖疼,找完王攒的麻烦就抄近路准备回府找医师给他看看,结果却在城门口和这个活蹦乱跳的逆子狭路相逢不说,人家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压根儿没注意到自己这个老子!

      还在问“如何”的向天歌没看到来势汹汹的向晚莲,周素秋却注意到了,忍不住轻轻咳嗽了声,试图提醒还不知大祸临头的向天歌。

      然而呆头鹅之所以叫呆头鹅是有道理的,比如说此刻的向天歌就完全没有接收到周素秋善意的信号,还在继续为自己的讨打计划添砖加瓦。
      向天歌关心地问:“咋啦周大人,你嗓子不舒服吗?我给你说我爹还会熬雪梨糖水,我娘嗓子不舒服就喝那个,可有效啦!”
      “我也喝过,甜甜的,好喝嘞,你随我回府我让我爹熬……嗷嗷嗷痛痛痛!谁打我!”

      “老子打你,行不行?”向晚莲露出一个凉嗖嗖的笑,跃跃欲试的样子应当很想再次殴打坑爹的蠢儿子。

      “嘿嘿,爹。”向天歌脸上的怒气潮水般退去,笑得十分狗腿,“您咋来啦?哦不对,您咋走我后边儿去啦,平时一下朝您不是走最快了吗?”
      “呵。”又是一声冷笑,向晚莲也懒得告诉他自己到底是为了谁才走到后头,“你爹我给猪做主去了。”
      “哈?”向天歌眨眨眼,没听懂,但还是选择夸赞道,“那爹您可真好,连猪的事都要管。”

      “……”
      向晚莲一时梗住,看着那张耿直且真诚的脸,硬生生失去说话的力气。

      “咳,”周素秋想笑又不能笑,为了不给顶头上司留下坏印象,小声提示他,“向大人的意思是给你找场子去了呢,早朝上他们不是欺负你吗,你爹帮你出气去了。”

      “这样吗?!”向天歌花了一秒钟接受并相信且认同了这个说法,顿时感动得眼泪汪汪,声情并茂,“爹,您真好!”
      “您上个月偷偷把娘亲送人的簪子买回来自己留着的事我就不告诉娘亲了!以后儿子都当没看见!”

      感动完了,向天歌又道:“但是爹你为什么要说我是猪啊,虽然我觉得小猪也挺可爱的,但是您不就成了大猪了吗?”
      “大猪一般是没有好下场的,比如说我上上次看到的那只大粉猪就被抓走了……”

      周素秋还是没忍住,哪怕回忆了人生中所有悲伤的事情,也没有办法不笑出来。

      看着父子两人的相处,她发现向天歌不仅是个没什么脑子的傻子,直来直去的呆头鹅,还是个有点天然黑的憨憨。

      至于早朝之事也并非她所猜想的大智若愚,而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翻版。

      她给向天歌递点子让他说自己和穆青云是朋友,他就真按朋友的剧本认认真真走下去,不管维护还是赞誉皆出自真心;让夏蝉出面作证也不是因为想通了背后的关窍,而是单纯地想找个证人,与她所推测的借力打力相去甚远。

      所以,王霄汉那个装货,输给了她旁边这个不太聪明的憨货?
      这就是传说中的傻人有福?

      周素秋一边忍笑,一边看父子俩对掏,或者说是看向天歌单方面被亲爹叨叨。
      毕竟胳膊拧不过大腿,在向晚莲的干涉下,向天歌最终还是只能依依不舍地同周素秋告别,但想请她来府上看鹅的心思并没有熄灭。

      向天歌被他爹拽着还不忘回头傻兮兮地笑,高声对她说,“周大人,那我们说好了啊,你改天一定要来府上看鹅大将军它们哦,我给它们洗得香香的!”

      周素秋目送那一紫一青的两道身影离开,笑着挥了挥手,“下次一定。”

      “好!那我等你哇,我让我爹下厨……”向天歌话还没说完,就被人用力拽了一把,差点没跌个狗吃屎,“爹!你干嘛呀我和周大人说话呢!你太无礼了!”
      “你居然好意思说别人无礼?”向晚莲直接被这个初次见面就要拉人回家的傻狍子气笑了,“自己的朋友自己招待,夫子没教过你吗?”
      “你是没断奶的娃娃?什么都要你爹来?自己不会下厨?”

      被亲爹暴击三连问的向天歌气焰顿时弱了下去,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他爹毫不客气地继续道:“你爹我只会给你娘下厨,你都是个吃白饭的,还好意思再带人来吃?”
      “今天就给老子滚回去烧火,把你脑子里进的水蒸出来,看看你还能不能说这么不要脸的话!”
      “爹!你怎么还骂人呐!”
      “哟喂不得了,猪儿都开智了,还听得懂人话晓得我是在骂你……”

      隐约的声音渐渐消失在风中,周素秋脸上客气的笑容也慢慢散去,眼里似乎闪过什么,仔细看去又只是一片清寂的空茫。
      那挥着的手下意识抬起,像是要接住什么,却唯有一阵寒风轻轻穿过指间。
      她缓缓收回手,将握紧的左手摊开,里面什么也没有,只遗留着些许细微的凉意。
      于是她敛眸,再次向前走去。

      十二月的风拂过垂落的发丝,掀起官袍宽大的袖摆,而后一刻不停地越入高高的宫墙,吹向更远处的飞檐。

      “阿姊,起风了。”少年天子站在廊下,伫望鸣銮殿前那棵依然枝繁叶茂的桂树,“你冷吗?”
      “阿姊不冷。”她与他并肩而立,看着那串悬挂于枝头的惊鸟铃在风中摇曳,宛若珠落玉盘般轻灵。

      “它二十五岁了,阿姊。”南宫扶瑾突兀地开口,“好久了。”

      好久了。阿姊。
      二十五年。

      这棵树一直在这里,生长、开花、落叶,周而复始,不知疲倦。

      “嗯,好久了。”南宫扶月垂眸,像是在透过那棵高大而沉默的桂树怀念着什么。
      她红唇紧抿,最后低语道,“太久了。”

      “不说这个了,阿姊。”他笑了笑,自然地拉起姐姐的手往落星台走去,“阿姊今天开心么?”
      “毕竟,除了一切顺利外,我们还有个意外之喜呢。”他对南宫扶月眨了眨眼,笑得有些狡黠。

      “促狭鬼。”她莞尔,“狐狸都没落网就这样高兴?”
      “早晚的事嘛,”他嘟囔一句,若有所思的样子,“阿姊想不想敲竹杠?”
      “少来。”南宫扶月抬头捏了捏他的脸,“又想作怪。”

      “哎呀哪有,阿姊怎么这样想瑾哥儿。”他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试图依靠撒娇取胜,“我是那样的人嘛?”
      “你是。”南宫扶月点头予以肯定。

      “不是不是,才不是呢!”南宫扶瑾直接抱着姐姐的胳膊开始耍赖,“瑾哥儿只是想帮帮阿姊都不行吗?虽然有时候办法嗯……不太体面,但是结果是好的呀!”
      他眨巴眨巴大眼睛,仰着头看她:“瑾哥儿保证不会捣乱的,好不好?好不好嘛,阿姊最好啦~”

      “好好好,依你。”南宫扶月无奈,摸摸弟弟的脑袋,“起来说话,别蹲着了,当心被人看见。”
      “哼哼看见就看见,谁还敢说什么不成?”得了允许的南宫扶瑾一骨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后继续牵着姐姐的手,语气嘚瑟,“不过是一群没有姐姐的野人罢了,我才不和他们计较。”
      “你啊……”南宫扶月失笑,被他拉着继续往前走去。

      象征越国皇室的玄色被风卷起又抚平,如同在天边涌动云墨,于山雨未至时寂寂蛰伏。
      而伏久者,飞必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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