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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棋局之上 急智,反水 ...

  •   “谁同王大人说那是微臣和穆小将军缴的罚金?”

      青衣官员一副飞来横祸的委屈神情,再次以头抢地高声大喊:“微臣冤枉呐!”

      “那日微臣与穆小将军友好切磋时有些失了分寸,虽赔偿了周遭百姓,但心中仍然惭愧,恰逢夏蝉夏大人路过,这才想纳银弥补一二。”
      “怎么在王大人口中,就成了微臣认罪的证据?”

      周素秋一听就知道这关算是过了,她垂眸看了眼旁边义正言辞说得像模像样的向天歌,唇角微扬。

      官府记录向来简洁至极:某年某月某日,某某纳银若干。

      无论赔偿、捐赠还是罚款,落在文书之上,便都成了“纳银”二字。
      当然,想知道其中因由也不难,传召对接此事的官员或差役即可。
      只是,确凿的是物据,却非人证。

      那日路过长宁街的夏蝉恰好接手了此事,这“纳银”的缘故,她的话理所应当地有着旁人无法比拟的分量。
      而夏蝉身后是长公主府,所以真正能够让向天歌所言作数的,自然也是那位目前作壁上观的公主殿下了。

      长公主虽与向天歌毫无交集,却同那位穆小将军情谊非常,便是为了她的竹马,想来也不会介意顺水推舟帮上一把。

      这位向主事看着不怎么聪明,却没想到还懂得借力打力的关窍,自身口才与机变能力同样不差,莫不是大巧若拙?

      周素秋暗自思忖,心叹这卧虎藏龙的朝堂上果真没有真正的蠢材,自己万不可大意。

      “向主事的意思是,你二人便这般巧合地弥补了与罚金一样数额的银两?”王霄汉简直要被这向天歌的鬼话气笑了,“恰好一见如故,恰好当街‘切磋’,现在更是连纳银的数额都如此恰好。”
      “这么多的巧合,向主事,”他面色一沉,厉声诘责,“你莫不是把在座各位都当傻子耍?”

      “都说无巧不成书,我也是方才明白的呀。”向天歌故作感叹姿态,话却说的噎人,“若是王大人不相信,那也没有办法。”
      “不如……”
      他像是灵机一动地提议:“请夏大人来为我作证如何?”

      如何?不如何!
      王霄汉心里咬牙切齿,恨不得把这个胡搅蛮缠的向天歌吊起来打一顿。
      谁不知道夏蝉对南宫扶月忠心耿耿,一切以她主公的意愿为准。那穆青云又是南宫扶月想保的人,让夏蝉来作证自己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会发生什么!

      只是让他就此放弃,更是不甘,无奈之下只能继续和这滚刀肉纠缠,等其露出破绽。

      王霄汉问穆青云一个武将和他个文官切磋什么,向天歌就开始吹捧武将多厉害自己多崇拜,一通马屁拍下来惹得西边两列的武将都悄悄把背挺得更直了点。
      王霄汉批判穆青云,向天歌张嘴就是叭叭一顿输出,势必要给人夸出花来;王霄汉说太多巧合事实存疑,向天歌就继续无巧不成书,要求请夏蝉出面作证……

      你来我往之下,大的破绽没寻到,倒是给王霄汉自己气得够呛。
      气氛一时僵滞,双方互不相让,正当王霄汉给旁边使了个眼色准备再度发难时,一道出人意料的声音骤然响起——

      “臣有罪!”

      王家派系官员循声望去,只见一青衣官员跪地叩首,赫然是缄默许久的莫恨水!

      遭了。

      王霄汉立时意识到他们的轻忽之处: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对莫恨水这类小地方爬上来的穷酸泥腿子一贯是看不上的,别说合作,就连利用都是一次即抛的吝啬。

      他们打心里看不起这些所谓的“寒门贵子”,认为这些人比起出身世家、自幼饱读诗书的郎君们还是差得远,于是傲慢地选择单方面利用对方,甚至连招呼都不必打。
      类似的事众人做过许多次,已然驾轻就熟,至于那些被用完就扔的卒子会是什么下场,就不是他们所关心的了。

      只是终日打雁,终被雁啄。

      长久以来的顺遂既滋养出极端的自大,也催生出他们连面子功夫都懒得去做的惰性。
      傲慢让他们忘了这些不如世家郎的寒门子,同样是经过科举层层选拔出的人才,是能够在大浪淘沙中留下的真金。

      这个不大的朝堂之上,容纳的是全国最聪明的那批人,纵因眼界和见识显出能力高低,智力上却绝对不会有鸿沟般的差距。

      他们看低了能力平平的向天歌,也小瞧了那个被点评为“目光短浅、急功近利”的莫恨水。

      骄兵必败,胜负已分。
      王家,输了。

      “臣有罪!”

      随着最后一声请罪落下,莫恨水深深伏跪在地,细微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进眼睛,带着咸涩的刺痛之感,他却眼也不眨。

      如此寒冷的天气,他身上却接连不断地冒着汗,像是从奔流的滚烫血液里溢出的浪花。

      他听见自己一声重过一声的心跳声。
      那是,劫后余生的擂鼓。

      莫恨水出身贫寒,能从破茅屋一步步走到九思殿,靠的除了刻苦,更是那份不肯认命的心气。
      若他当真会轻易放弃自己,早在踏上科举之路前就死了,哪里还会站到天下读书人的朝圣之地。

      仕途将毁的危机没有击垮他,反而把曾经笼罩在他面前的迷雾拨开了。

      他渴望出人头地,迫切地想要建功立业,就是希望未来某一天“莫恨水”这个名字能够为天下人所知。
      再告诉天下人,“寒门贵子”从不是虚无缥缈的笑言,他们也有机会站上朝堂挥斥方遒;平民百姓也不是生来蠢笨,他们不比任何世家子弟差!

      高中时的莫恨水意气风发,心中有万丈豪情,恨不得能够立刻改天换地一展才能。可直到进入朝中,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所谓的“才能”,竟是如此毫不起眼的平庸。
      他的学识、眼界、见闻、才辩、能力乃至引以为傲的妙手文章,皆不过如此。

      有人学识渊博,所见所闻皆远超自身想象;有人才高倚马,诗词歌赋信手拈来,鸿篇巨制一挥而就;有人能言善辩,说话间妙语连珠,奏对时引经据典……
      他皆不如。

      可他不甘心。
      莫恨水不甘心。

      他承认自己的平庸,可那股与生俱来的心气还没散。
      他依旧不与世家为伍,依旧念着年少时那个渺茫的梦,依旧固执地不肯把那点遗恨咽下。

      他六岁立志,用了整整二十年才从深山走到京城,在狭窄的井底仰望那颗名为“科举”的启明星。
      二十六岁高中进士时,他以为自己是真正的天才。他没有与生俱来的好家世,没有旁人触手可及的万卷藏书,甚至连文房四宝都要靠东拼西凑的资助得来……
      可就是这样从泥地里爬起来的自己,一路过关斩将,与诸多天骄争命,在最后的殿试里取得了第四名。
      是站在千万人前面的第四名。
      他不认为自己比任何人差,若易地而处,他莫恨水定会比这届的状元更耀眼。

      二十六岁,是他最争气的一年。

      可二十六岁以后,再无水花。朝中进士何其多?他这个一无背景二无门路三无钱财的“三无进士”,凭什么脱颖而出?
      就连万里挑一的状元,每三年便会有一个,在这拥挤的朝上都不算罕见。

      何况是进士,又何况是他。
      如今他三十六岁了,却仍只是个从六品侍御史,个中滋味与谁说?又如何能不急、不怨、不生分毫妄念?

      宦海沉浮,斗转星移。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现下被逼至绝境,官路将绝的刺骨冷水轰然浇透全身,却让滚烫的光亮蓦地在莫恨水心中升起——
      他终于看见了他的路。

      眼前的生路,以后的出路。
      他终于都看见了。

      卑微,是他的劣势,此刻却能够成为转化为他的优势。
      激烈宏大的博弈中,将帅是重中之重,车马炮也非同小可,唯有他这颗毫不起眼的卒子,能够纵身一跃,落入楚河之中。
      没有人在乎他,因为他微不足道;可也正因为他犹如草芥,所以同样没有人想过防备他。

      人们都说卒子过河,只进不退,却不知他这颗棋子若被合适的人拿到,亦可
      ——掉头将军。

      搏杀时久观棋盘,自是无暇看顾局外。
      王家用他,却不重他。那便不能怪他跳出棋盘,投河作赌了。

      毕竟在对弈棋手之上,还有稳坐钓鱼台的庄家。
      他此刻反水,是要向庄家投诚了。

      此局,以小博大,转危为安。
      他找到了他的生路。

      因而绝境之泥土尘埃,终筑成他向上高台。
      死处逢生,前路自明。

      “王大人还有事要奏么?”刘含章客气地问,“向主事既已如实陈情,莫御史这位首奏之人也说是误会,那不妨就此定论也好。”
      “或是王大人仍有高见?”

      “不敢。”
      王霄汉心知大势已去,此时颇有些意兴阑珊,连气都生不起来了。
      终归是他们大意,才输得这般惨烈。现在局势已定,再后悔也来不及了,王霄汉只盼着快点下朝让他去缓口气才是。

      然而刘含章像是偏要和他作对一般,这红衣青年不退反进,立在王霄汉方才的位置微微一笑,嗓音清朗:“臣有事启奏。”

      看着站在正中间的刘含章,崔知远右眼皮一跳,熟悉的不好预感再次袭来。

      果不其然,下一秒崔知远就听见这小子火上浇油地开口:“经大理寺、御史台及问事堂同协查证,穆崇明将军侵吞军饷一事为不实传闻,现将相关佐证呈报陛下。”
      “然,穆氏宗族欺男霸女、强占良田、压迫百姓等事情况属实,另附新增物证及人证陈书。”
      “目前嫌犯皆收监大理寺,臣已依据越国律法论罪定刑,奏疏呈上,请陛下裁决。”

      穆崇明那个老东西没事!
      进了大理寺屁事没有就要被放出来了!

      这下不止是王霄汉的脸色难看了,几乎所有王家派系的官员都是如丧考妣,好险没当场气昏一个。

      此时若还没反应过来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针对王家的局,那他们也不用继续在朝堂上混了,干脆收拾收拾回去种地或许能死得慢点。

      光给穆氏宗族定罪有什么用?只要穆崇明不倒,穆家就照样如日中天。且他穆崇明经此事后,既没有沾得一身腥,那名声必定会更上一层楼。
      一位将士眼里清廉正直的将军,和一位由官家认证的清廉正直的将军,其中分量自是不同。

      况且穆崇明与宗族不合之事早不是什么秘密,此番定罪惩处反而是帮了他穆崇明——毕竟这穆氏宗族还没犯上足以牵连穆家上下的罪名就倒了,死的死徒的徒,流放的流放,剩下的三瓜俩枣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就算还有漏网之鱼,在这般血腥的前车之鉴下,也绝对会夹紧尾巴做人,老老实实龟缩起来。

      他们王家辛苦筹谋许久,最后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也没捞到!
      哦,也不能说一场空,还是需死一些穆家人的,只是死的不是他们期待的那些。

      忙忙碌碌地助政敌家族去芜存菁,仔仔细细替政敌解决后患,最后再眼睁睁看着政敌名利双收……

      啧,想想都得气死。

      向晚莲感同身受般的摇头叹息,很同情似的,如果眼里的幸灾乐祸没有那么明显的话,还是很有说服力的。

      向天歌则比他爹狂放得多,跪在地上呲个大白牙傻乐,笑得别提多开心了。
      要不是怕殿前失仪回去被老父亲进行爱的教育,他现在肯定已经笑出声了,只是从那一抖一抖的肩膀上还是可以充分感受到他内心的喜悦之情。

      依旧几家欢喜几家愁,只是风水轮流转,这次愁的变成了王家派系之人,欢喜的则是当初站队穆家的官员们了。

      而没给众人消化的时间,刘含章又紧接着丢出了下一个大雷,给朝上还站着的官员们炸得外焦内嫩。

      “此外,在查证穆氏宗族一案时,受民所托,臣又暗中探查了其余大姓族氏,发现违法者若干,名单如上。”

      此言一出,不少大臣骤然色变,第一反应是:刘含章这小子疯了吧?!

      朝中势力盘根错节,虽有辛如意在世时拉起的女官队伍和不少寒门出身的官员,可加起来也不到百官人数的三成。
      余下七成以上,皆出自各个大宗小族,关系错综复杂,掌握着动摇国本的力量。

      而他刘含章虽出身五大世家之一的刘家,自身能力也算卓越,却断没有强横到能够以一己之力挑翻全场的地步。

      是以一时间许多大臣惊疑不定,不知道是刘含章想立功想疯了所以准备拖所有人下水,还是有别的他们未曾设想的后招与谋算。

      就这犹豫的须臾,一长串名字已经带着罪名被宦者高声念出,以王、刘二姓为最,辛氏次之,再夹杂几个不起眼的小姓。
      名单不过一页,宦者很快便宣读完毕。

      而直到结束都没听到自家宗族之人的名字,不少大臣心中竟是诡异地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没有一杆子全打翻就好。

      众人原本听刘含章说探查了其余大姓族氏,还以为是所有剩下的宗族都被他查了个底儿掉,瞬间被慑住了全部的心神,完全忘记去想这件事是否现实。
      但知道名单以后,离家出走的脑子也逐渐回归,意识到他们方才是自己吓自己,把刘含章想得过于妖孽了。

      毕竟距刘含章接手这个案子不过才半月的功夫,要想把所有宗族清查一遍未免异想天开。哪怕再凭空变出来个大理寺给他指使,也是无法做到的。
      更别提还有穆家的案子悬而未决,他如何能有这样的心力去查所有宗族?
      所以最大的可能多半是刘含章查探了五大世家和离得近的小鱼小虾们,就为了借这次穆府的东风再立一功,拿点政绩方便之后的仕途。

      冷静下来的官员一边暗暗唾弃自己方才被一个毛头小子吓得失了分寸,又一边找补地想实在是刘含章这疯子行事太过诡谲,那六亲不认的架势谁来了都害怕。

      虽然好悬没把他们吓死,但好歹也没把他们整死。

      众多官员既愤怒于刘含章不讲道义暗地里去偷人老家,又忍不住庆幸他没去偷自己家,左脑说此子心狠手辣断不可留,右脑说又没整到你头上还不偷着乐,敢惹他下一个被下黑手的就是你……

      纵然心里天人交战,众官员们面上还是默契地安静如鸡,死道友不死贫道地想着:搞了他们就不要搞我们了哦。

      如果刘含章想把所有人拉下水的话,他们为了自己和身后的宗族,肯定会奋力挣扎,毋庸置疑地抗争到底。
      但现在这火既然没烧到自家头上,那自然是置身事外为妙,他们又不是吃饱了撑的非去触刘含章那个大魔王的霉头。

      官员们悄悄瞄了瞄那张被宦者拿在手中的名单,感觉这和阎王点卯也没差了,他们这些可怜弱小又无助的臣子就不去做那老寿星上吊的事了。

      至于和名单之人有交情的大臣们则是默默低下头瞅着地板,嗯,这地板可真地板啊,锃亮锃亮的,宫人们大抵没少花心思……

      不是他们趋炎附势见死不救,实在是自己势单力薄位卑言轻,万不敢掺和世家之间的争斗。

      王家、辛家不好惹,难道刘含章就好惹了吗?前两位还得维护些世家颜面,讲究点师出有名,最后那个可是面子里子都不管的主儿,被他盯上那不得遭老罪了。

      自身安危和有点交情的朋友,孰轻孰重他们还是分得清的。

      官员们默契地保持沉默,将战场留给王刘辛三家人,准备做个安详的听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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