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层无归》夏之沙

20、再见

　　江赴死没有撑过这个夜晚。

　　很安静，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是在梦里走的，嘴角还带着一点极浅、极安稳的笑意，像是终于回到了那个有阳光、有试水温的人、有人轻轻摸她头的地方。

　　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本旧书。
　　书页被她抱得温热，像还藏着最后一点不肯散的念想。

　　谢无归发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像往常一样轻手轻脚走进病房，想看看她有没有退烧，有没有醒。
　　然后就顿在了原地。

　　女孩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眼睛闭着，眉头舒展，不再是白日里那种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平静。
　　呼吸停了，心跳停了。
　　她终于不用再等了。

　　不用再守着空椅子，
　　不用再抱着一本书反复自欺，
　　不用再在梦里和现实之间来回碎掉。

　　谢无归没有冲上去，没有嘶吼，没有崩溃。
　　他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浑身像被冻住。
　　很久很久，才轻轻走过去，蹲在床边。
　　他不敢碰她，不敢惊扰这场她盼了太久的安眠。

　　“……去找他了？”
　　他声音轻得发哑，空茫得像一片废墟。
　　“也好。”
　　“你们两个，总算都不用疼了。”
　　“就留我一个。”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阳光照进来，落在那本书上，落在她安静的脸上。
　　一切都平和得不像话。

　　只有谢无归知道。
　　陆碎安走的那天，他的世界塌了一半。
　　江赴死走的这一刻，他的世界，彻底空了。

　　这栋楼，从此真的只剩他一个人。

　　几天后，江赴死的父母来了。
　　没有哭天抢地，没有太多留恋。
　　他们带走了她所有东西，连那本被她抱了无数个夜晚的旧书，一起收走。

　　谢无归站在一旁，一句话都没说。

　　他原以为，至少会有一捧灰，一处小小的地方，能让他偶尔来看一看。
　　可直到最后，他才知道。

　　江赴死的父母，没有给她立碑，没有留墓，甚至没有留下一坛骨灰。

　　他们把她的骨灰，
　　全都泼进了后院的泥土里，当成养分，种菜。

　　没有仪式，没有告别。
　　就像处理一件不再需要的旧东西。

　　曾经那个拼命想记住一切、拼命想留住一点温暖的小孩，
　　最后连一把灰都没剩下。

　　化作土，化作肥，化作菜根里一点无声的养分。
　　从此，世上再无江赴死。
　　没有人记得，没有人祭奠，连一点痕迹都被埋得干干净净。

　　谢无归站在后院门口，看着那片翻松的泥土。
　　风一吹，什么都没有。

　　他终于明白。

　　陆碎安至少还活在他的回忆里，
　　而江赴死，
　　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
　　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