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层无归》夏之沙

10、活着比死难受

　　陆碎安确实被救回来了。
　　他还活着，好好地呼吸，好好地睁眼，好好地坐在休息区里。

　　可只有谢无归和江赴死知道——
　　活着的那个人，早就不是他们的陆碎安了。

　　医生说，抢救时缺氧太久，大脑受损。
　　他忘了很多事。
　　忘了这栋楼，忘了三层、五层、六层。
　　忘了谢无归，忘了江赴死。
　　忘了那些陪伴，忘了那些温柔，忘了他说过的“一起慢慢好”。

　　他活着，却把他们两个人，彻底从他的人生里，删掉了。

　　这天下午，阳光还是很暖。
　　陆碎安穿着干净的衣服，坐在熟悉的椅子上。
　　可他看谢无归的眼神，是陌生的，是客气的，是带着距离的。
　　就像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病友。

　　谢无归站在他面前，喉咙发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碎安。”

　　陆碎安礼貌地点了一下头，温和，却疏离：
　　“你好。请问，我们以前很熟吗？”

　　一句“很熟吗”，
　　比捅穿心脏还要疼。

　　他记得怎么倒水，记得要试水温，
　　可他不记得，这是他曾经只为两个人做的事。
　　他端着水杯，习惯性地放在江赴死面前。
　　江赴死浑身一震，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光。

　　可陆碎安只是淡淡一笑：
　　“抱歉，习惯动作。你还好吗？”

　　习惯动作。

　　四个字，把她所有的期待，全部踩碎。

　　他不记得她怕吵，不记得她不敢说话，不记得她只敢靠着他才安心。
　　不记得那本书，不记得那些下午，不记得她第一次鼓起勇气说“谢谢”。

　　全都不记得了。

　　谢无归不死心，声音发颤：
　　“你说过不离开我们，你说过一起慢慢好，你说过这次是真的……”

　　陆碎安安静静地听着，眼神里只有歉意，没有动容。
　　“对不起。我……真的不记得了。”
　　“医生说，以前的我，可能压力太大了。”
　　“现在这样，对我来说，是解脱。”

　　解脱。

　　他解脱了。
　　把他们两个人，推进了无间地狱。

　　谢无归后退一步，后背抵着冰冷的墙。
　　他不怕死，不怕痛，不怕他疯，不怕他裂。
　　他最怕的，终于来了——
　　你还在我眼前，可你再也不认识我了。

　　江赴死把那本被抚平无数次的书，轻轻推到他面前。
　　那是他们所有的回忆，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光。

　　陆碎安看了一眼，礼貌地推回去：
　　“谢谢你，不过我不需要。”

　　不需要。
　　连回忆，都成了多余。

　　他开始学着过新的生活。
　　不和他们坐一起，不和他们说话，不对他们笑。
　　他有了新的作息，新的平静，新的“安稳”。
　　那安稳里，没有他们。

　　沈知意看着心疼，却什么也做不了。
　　苏晚戴上耳机，把一切哭声隔绝在外。
　　林见靠在墙上，第一次觉得，活着比死更冷。
　　陈执低头拖地，不敢看那三个再也凑不到一起的身影。
　　周医生闭上眼——
　　救回了命，却毁了所有羁绊。
　　这到底是治疗，还是另一种凌迟。

　　谢无归每天都坐在离他最远的位置。
　　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心脏一刀一刀被凌迟。
　　他不敢靠近，不敢提醒，不敢逼他记起。
　　他怕连这点“陌生的温和”，都被吓跑。

　　江赴死再也不敢说话，再也不敢抬头。
　　她重新缩回角落，比以前更沉默，更恐惧，更绝望。
　　她曾经被他从黑暗里拉出来，
　　现在，他亲手松开手，
　　她跌回更深、更冷、永远爬不出去的黑暗。

　　陆碎安偶尔会看向他们，带着一点疑惑。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两个人，总是看着他掉眼泪。
　　他会礼貌地递一张纸巾，温和又疏远：
　　“你还好吗？”

　　每一次关心，都是一刀。

　　这栋楼没有塌。
　　没有人死。
　　没有人消失。
　　三个人都在，同一片阳光下，同一个休息区。

　　可——
　　他记得倒水，不记得为谁。
　　记得温柔，不记得为谁。
　　记得活着，不记得他们。

　　最残忍的刀，从来不是生死相隔。
　　是你站在我面前，笑着对我说话，
　　却再也不记得，你曾经是我全部的命。

　　从此，
　　他安稳度日，
　　他们，守着回忆，活埋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