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层无归》夏之沙

11、记起来了，也不要了

　　那天下午，阳光落在陆碎安手里的水杯上。
　　他习惯性地试了三次水温，动作流畅得刻进骨血。
　　杯子轻轻放在江赴死面前的那一刻，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段破碎的画面冲进脑海——
　　安静的下午，缩在角落的女孩，翻旧的书，她第一次小声说“谢谢”。
　　所有被抹去的记忆，
　　在这一刻，轰然倒流。
　　他记得了。
　　全都记得了。
　　记得三层、五层、六层。
　　记得谢无归的偏执，江赴死的沉默。
　　记得那些陪伴，那些温柔，那些“一起慢慢好”。
　　记得他说过不骗他们，记得他说过这次是真的。
　　记得他崩溃，记得他自杀，记得他被抢救回来。
　　也记得，他亲手把他们忘得一干二净。
　　空气一瞬间僵住。
　　陆碎安猛地抬头，看向谢无归，看向江赴死。
　　眼神不再陌生，不再客气，不再疏离。
　　是他们拼了命想念的、熟悉的、属于他们的陆碎安。
　　谢无归整个人剧烈一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记起来了？”
　　江赴死抱着书，指尖发白，屏住呼吸，
　　连眼泪都不敢掉。
　　陆碎安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他看着两人眼底快要溢出来的期待与狂喜，
　　看着他们明明痛到极致，却还愿意伸手等他。
　　那一刻，他的眼神，软得一塌糊涂。
　　“……嗯。”
　　“我记起来了。”
　　“全都，记起来了。”
　　谢无归瞬间红了眼，冲过去，死死抓住他的手，
　　掌心是烫的，是抖的，是失而复得的崩溃：
　　“你终于记起来了……
　　我以为……我以为你再也不认识我们了……”
　　江赴死眼泪砸在书页上，
　　这一次，是甜的，是活的，是终于等到了。
　　陆碎安看着他们，眼底全是愧疚、心疼、后悔。
　　他反手握住谢无归，轻轻摸了摸江赴死的头，
　　声音轻得发颤，却无比认真：
　　“对不起。”
　　“让你们等太久了。”
　　“我回来了。”
　　“这一次，真的不离开。”
　　阳光忽然变得温柔。
　　休息区里，死寂了那么久的空气，终于活了。
　　谢无归紧紧靠着他，不敢松手。
　　江赴死轻轻拉住他的衣角，第一次敢抬头看他。
　　他倒水，陪坐，说话，笑，
　　每一个动作，都是他们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样子。
　　沈知意捂住嘴，哭着笑了。
　　苏晚摘下耳机，终于松了口气。
　　林见别过脸，悄悄抹了眼角。
　　陈执停下拖把，心里那点空，终于被填满。
　　周医生站在远处，终于真正放下心。
　　一切都在变好。
　　一切都在愈合。
　　他们以为，这场长达十章的折磨，终于结束了。
　　他们以为，从此以后，只有甜，只有安稳，只有一辈子。
　　他们太天真了。
　　当天夜里。
　　三层的门，轻轻关上。
　　陆碎安坐在床边，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记忆恢复了，可有些东西，也彻底碎了。
　　他记得自己的病，记得自己的崩溃，记得自己怎么把所有人拖进深渊。
　　记得他假装温柔，记得他告别，记得他自杀，记得他失忆，记得他让他们一遍又一遍从天堂跌进地狱。
　　他记得所有的痛。
　　也记得，他不配被爱。
　　第二天下午。
　　阳光依旧，水杯依旧，位置依旧。
　　陆碎安坐在那里，看着谢无归和江赴死走来。
　　两人眼里，是全然的信任、依赖、欢喜。
　　谢无归像往常一样，想自然地坐在他身边。
　　江赴死想轻轻拉住他的衣角。
　　可陆碎安，往后退了一寸。
　　就一寸。
　　却像一把刀，横在三人中间。
　　他抬眼，眼神平静，温和，却带着一种彻骨的冷漠。
　　不是失忆时的陌生，
　　是记起一切后，主动推开的决绝。
　　谢无归僵在原地，心猛地一沉：
　　“……碎安？”
　　陆碎安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很清晰，一字一句，扎进骨头：
　　“我是记起来了。”
　　“记得你们，记得过去，记得所有承诺。”
　　“正因为记得，我才更不能留在你们身边。”
　　谢无归脸色瞬间惨白：“你什么意思……
　　你说过不离开的，你说过这次是真的——”
　　“那是我以为，记起来就能重来。”
　　陆碎安打断他，眼神平静得可怕，
　　“可我现在清楚了。”
　　“我只会一次又一次毁掉你们。
　　假装温柔，崩溃，消失，自杀，失忆，再恢复……
　　我每一次‘回来’，都是把你们再凌迟一遍。”
　　“我是个灾星。”
　　“靠近我的人，都不会有好结果。”
　　江赴死浑身发抖，抱着书，眼泪瞬间涌出来，
　　小声地、慌乱地、拼命摇头：
　　“……不是的……
　　我不怕……
　　我只要你……”
　　陆碎安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却没有半分动摇。
　　“正因为你怕，你乖，你太容易相信，
　　我才更不能留。”
　　“我给不了你安稳，给不了你未来，给不了你一辈子。
　　我只会一次又一次，把你从黑暗里拉出来，再亲手推回去。”
　　他转向谢无归，声音轻得像冰：
　　“你也一样。”
　　“你抓着我，只会把自己彻底拖垮。”
　　“我是你的执念，不是你的救赎。”
　　“忘了我。”
　　“放下我。”
　　“好好活下去。”
　　谢无归浑身剧烈颤抖，眼睛通红，声音撕裂：
　　“我不！
　　我死都不会忘！
　　你记起来了，你就不能不要我——”
　　“我不是不要你。”
　　陆碎安轻轻笑了一下，笑得荒凉刺骨，
　　“我是配不上。”
　　“我记起了所有爱，
　　也记起了所有伤害。
　　我不能用你们的一生，来赔我的病。”
　　“所以——
　　我选择，记得一切，却再也不碰你们。”
　　他说到做到。
　　从此，陆碎安记得所有事。
　　记得谢无归的习惯，记得江赴死的害怕，记得每一句承诺，每一个拥抱，每一次“一起慢慢好”。
　　他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懂他们。
　　可他——
　　再也不对他们笑。
　　再也不跟他们说话。
　　再也不给他们倒水。
　　再也不看他们一眼。
　　再也不靠近一步。
　　他记得一切，却装作比失忆时更陌生。
　　谢无归守在他面前，一遍一遍说过去，一遍一遍哭，一遍一遍求他回头。
　　陆碎安只是安静坐着，眼神平静，无动于衷。
　　他听得懂，他记得，他全都懂。
　　可他就是，不回应。
　　江赴死把那本书放在他面前，一遍又一遍。
　　陆碎安看都不看。
　　他记得这本书，记得每一页的温度，记得她所有的小心翼翼。
　　可他就是，不接受。
　　他记得所有温柔，
　　却亲手把所有温柔，全部掐死。
　　他记得所有承诺，
　　却亲手把所有承诺，全部作废。
　　他记得他们有多爱他，
　　却亲手把那份爱，全部推回去。
　　这栋楼里，
　　没有人死。
　　没有人消失。
　　没有人失忆。
　　三个人都在。
　　他记得他们，他爱他们，他心疼他们。
　　可他——
　　永远不回头，永远不靠近，永远不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