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烂眼》天惊客

9、校园篇-追逐

　　楚衍一直追着鞠恣书。

　　从食堂到教室，上上下下，寸步不离。

　　德韵整个校区在郊区，依山而立，胜在空气好，僻静。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败就败在同学们日常生活，去上课，吃饭，回寝，总是得爬上爬下。

　　鞠恣书步子很快，心里淤着火，下楼几乎都是一步跨两节——挺危险的，万一哪一步走叉了，就能化身溜溜球，飞流直下三千尺，不是银河落九天，是鞠同学摔断腿了。楚衍不敢猛追，怕步步紧逼，会让人摔下楼去。

　　傅清让看到两位舍友面色不虞，一前一后，前者似乎要吃人，后者气喘吁吁，毫无平日风度。

　　鞠恣书看见了他，旋即向他走了过来，楚衍依旧是紧随其后，双腿倒腾的飞快。

　　这俩人又在搞什么鬼？

　　二人相识不过一个来星期，便分分又合合，他逃他追的戏码不知道演了多少次，作为局外人，傅清让实在不能理解他们的相处模式。

　　他和楚衍不是很熟，虽说都是缙城权贵，楚少爷他多多少少也有所耳闻。傅家有意攀附，楚家欣然接受，两家生意场上也是有来有往，偏偏两个人私交真不深，可以说是全靠江潵牵着。

　　傅清让心底深处，其实存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即便楚衍是因看不上傅家的地位而连带着疏远自己，也无所谓。

　　毕竟，他被送进德韵，根本目的就是为了让他“接近”楚衍。

　　说得直白些，就是奉命巴结。

　　他本就不决定完成任务，现在他半个月才回家两天，实在不行就让父亲就打死自己吧。

　　所以，现在这样互不干涉、保持距离，反倒让他觉得……

　　挺自由。

　　回神，两个苦瓜已经杵在他面前，不动也不说话。

　　“怎么，我活着回来你们很失望啊？”傅清让此刻无比后悔把江潵支去给他卖酸奶的决定，试图缓和气氛。

　　“没有”二人异口同声，硬邦邦地丢下这两个字，互相瞥了一眼，随即又继续上演“他逃他追”，一前一后风风火火地冲下了楼。

　　幼稚。
　　——————
　　夜色渐深。

　　几人带着一身的疲惫，陆陆续续回到了寝室。

　　鞠恣书一反常态，既没有洗漱，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书桌前写写画画，直接沉默地钻进了床铺，拉上了帘子。

　　楚衍心里还惦记着傍晚那场无果的追逐，解释的话在舌尖转了几圈，最终还是被薄薄的面子压了回去。也只闷声躺上了床，拉死床帘，背对着过道。

　　江潵心里还记挂着傅清让的伤，仔细问候了几句，确认伤员无碍后，也很快睡了。

　　而伤员傅清让，则艰难地独自完成了最基本的洗漱。他左手不便，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却也无意再多折腾。

　　灯熄了。

　　寝室内只剩下清浅的呼吸声，和一片冷却下来的、无人打破的寂静。
　　——————
　　而在这片寂静之外，整个德韵的夜色正被一场无声的狂欢点燃。

　　三分钟热度的楚衍付出了万倍的耐心，追了鞠恣书三天。

　　各式各样的流言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楚衍是爱而不得、苦苦纠缠，也有人说他根本是在强取豪夺、仗势欺人。

　　就连学生们私下运营、如今已俨然成为“正统”的德韵校园墙上，也早已冒出了好几篇以他俩为主角的“同人文”——这个墙起初只是几个学生出于八卦心理建着玩的，后来规模越来越大，如今连不少老师都在偷偷潜水围观。

　　而此时，一条热门帖子下正吵得不可开交：

　　Monday：蹴鞠绝对szd！三天追夫这还不真？！
　　白菜百财：得了吧，没看鞠恣书根本不理人？楚衍纯纯单相思
　　爱吃萝卜和青菜：不听不听！蹴鞠99！锁死！
　　红豆（求高分版）：美人1我可太爱了啊啊啊
　　爱吃萝卜和青菜：手足！！懂我！！
　　梨臻臻：就只有我觉得……鞠是1吗？
　　爱吃萝卜和青菜：逆cp的出去！！贴脸开大死了！！
　　红豆（求高分版）：就是！楚衍1不可逆！

　　就在战况愈演愈烈之时，一条画风截然不同的回复突然乱入：

　　春华秋实：踢足球确实是很好的体育活动，能强身健体、放松身心。看到同学们对运动这么有热情，老师很欣慰。

　　Monday：？
　　白菜百财：？
　　爱吃萝卜和青菜：？
　　红豆（求高分版）：？
　　梨臻臻：？

　　夜色中，有人安睡，有人心绪难平。
　　………………
　　何春秋，也就是春华秋实，鼻梁上正架着一副逃跑的老花镜，看着所谓的校园墙。

　　德韵中学其实是省实验中学开设的分校。省实验是本地老牌的公立省重点，而德韵则是它近几年新搞的私立分支。说到底，主要是因为本部这几年声誉和成绩都有些下滑，想着另辟蹊径圈点钱，这才打着“省实验”的金字招牌办了这所私立学校。没想到，还真有不少望子成龙的家长心甘情愿地花大把银子把孩子送进来。

　　这也是为什么德韵第二届就能收千八百学生的原因。

　　何春秋算得上是省实验的元老级教师了，教语文，教学经验丰富，如今被派到德韵来，多少也带点“活招牌”的意思，用来安抚那些心里打鼓的家长。

　　此刻，这位熬夜备课的老教师看着屏幕上那些“szd”、“99”、“1”、“逆cp”、“贴脸开大”之类的陌生词汇，以及那条关于“踢足球”的欣慰评论下整齐划一的问号。

　　摸不到头脑。

　　他怎么一个字都看不懂？

　　明天问问。
　　………………
　　次日。

　　何春秋转头向旁边工位正在埋头做课件的年轻教师马念金问道：“小马啊，你说现在的孩子们，怎么都把‘踢足球’说成‘蹴鞠’了？是有什么新的讲究吗？”

　　刚入职不久的马念金老师被问得一愣，她还没完全摸清学生们私下流行的这些词汇和梗，只能凭着感觉推测：“呃……可能是觉得这样说更、更酷？比较有古风韵味？现在不是挺流行什么‘古风小生’嘛……”

　　何春秋了然点头，甚至有点欣慰:“真好啊，有活力。”

　　………………
　　课间。

　　坐在鞠恣书过道另一侧的女生岑姝，正心满意足地用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戳点着。直到屏幕暗下去，她平日里那副娴静端庄的脸上，才流露出几分压抑不住的、轻盈的笑意。

　　“岑姝，干嘛呢？”同桌张元久看着岑姝不同以往的一副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样子，忍不住好奇。

　　岑姝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正正神色，迅速收敛表情，端坐回去，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没干什么。”

　　张元久深感无趣，自己的同桌一直是一副“知书达理，大家闺秀”的模样，说话做事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连聊天都仅限于必要交流，简直要把她无聊透了。

　　“叮咚”一声，张元久自己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条提示跃然屏上：你关注的“静静”更新了《蹴鞠》！

　　所有的不快瞬间一扫而空。张元久眼睛一亮，立刻双击提示栏，迫不及待地扎进了那片全新的“文学作品”里，表情如痴如醉。

　　………………
　　正午。

　　楚衍一反常态，迅速打包好一个鸡肉卷，连瞥都没往鞠恣书那边瞥一眼，就脚步匆匆地离开了，简直像在躲什么似的。

　　江潵蹭了傅清让的半碗馄饨，正埋头苦吃，抬头，才发现好兄弟走了。

　　倒是鞠恣书一直盯着食堂门口，魂不守舍。

　　江潵用手肘偷偷捅了捅身边的傅清让，艰难地咽下嘴里的食物，尽可能压低了声音道：“我擦我擦，局势大转换啊这是……”

　　傅清让闻言，微微倾身凑到他耳边。他声音并不低沉，压低了反而显出几分清晰的质感：

　　“你再大声一点点，全食堂的人就都听见了。”

　　比话语更先抵达的是傅清让呼出的温热气息。在这秋老虎发威的时节，那点带着潮意的热气显得格外燥，拂过耳廓时，几乎有种要被蒸熟的错觉。

　　江潵下意识地甩了甩头，做贼似的偷偷去瞄鞠恣书，想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反应。

　　他觉得自己刚才声音其实挺小的。

　　只是他和傅清让谁都没有意识到——

　　他们靠得，太近了。
　　………………

　　楚衍在寝室磨磨悠悠的解决了鸡肉卷，有点噎，又开了个娃哈哈作陪。

　　然后又打开了柜子，对着全身镜，上上下下扑拉了一遍，确认自己身上没什么脏东西。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地掀开鞠恣书的床帘，灵活地钻了进去。进去后还不放心，又左拉右扯地摆弄了半天帘子，尽可能恢复原状，确保不露出一丝破绽。

　　最终在鞠恣书的枕头旁坐定，顺带缩了缩身子——等鞠恣书看见他，估计半个身子已经上床了，等那时候自己拉住他，鞠恣书还不是退无可退。

　　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