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烂眼》天惊客

4、校园篇-免训

　　风声传得很快。

　　中午刚出的拳头，还没等到傍晚食堂开饭，关于这场冲突的各种版本就已经添油加醋地吹到了柳滟涟耳朵里。

　　柳女士捏着眉心，头更痛了，但依旧秉持着“秉公执法，不偏不倚”的原则，压着火气找了好几位当时在场的同学反复核实情况。

　　最后，她还是让课代表跑了一趟，将整个203宿舍的成员，“请”到了办公室。

　　楚衍走在最前头，步子拖沓，没什么精神。江潵几乎贴着他身后，亦步亦趋，脸上是明晃晃的焦急。傅清让和鞠恣书则落在最后，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步伐倒是平稳。

　　“报告。”

　　楚衍的声音有气无力，病恹恹的，人也没个正形，就那么斜斜地倚在办公室的门框上，像是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副懒洋洋的皮囊。

　　“都进来吧。”柳滟涟刚匆匆解决完晚饭，桌上的餐盒还没完全收起来。她抬眼看了一下这阵仗，目光在楚衍身上多停留了两秒。

　　待四人在她办公桌前站定，她没绕圈子，开门见山：“说说吧，中午怎么回事。”

　　办公室内一时间落针可闻，这个点其他老师还在吃饭，柳滟涟特意提前解决温饱问题，腾出时间处理这桩“纠纷”。

　　鞠恣书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面无表情地说道："我撞了人，没道歉。"

　　楚衍原本半倚着墙的身子不由得站直了几分，他有点诧异。本来都准备好“大战三百回合”了，现在一肚子“诡辩”没处堆，倒显得他斤斤计较。

　　站在楚衍身后的江潵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内心疯狂刷屏：不是吧阿sir，撞人还这么理直气壮？这什么操作？得亏楚哥在场，不然我是不是还得给您老鞠个躬道个谢啊？感谢他不撞死之恩？

　　柳滟涟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依旧温和"鞠同学，老师很欣赏你的诚实。那么，能告诉老师为什么要撞人吗？"

　　"想撞。"鞠恣书回答得干脆利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柳滟涟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她继续耐心追问："是江同学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吗？"

　　这一次，鞠恣书罕见地停顿了片刻，他的目光微微偏移，才低声回答："……没有。"。

　　江潵在一旁听得快要吐血，内心疯狂呐喊：苍天在上厚土为证，我江潵行得正坐得直，什么时候得罪过这尊大佛啊！请老天爷睁开眼看看这个不讲道理的家伙吧！

　　"那么，"柳滟涟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为人师表的耐心，"为什么不道歉呢？"

　　"不想。"鞠恣书的回答依旧简洁到令人发指。

　　这一刻，柳滟涟觉得今天出门应该看看黄历，自己的教师生涯一再遭遇挑战，到底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她精心维持的职业微笑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天知道她多想拍桌而起，大骂鞠恣书，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将视线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楚衍，柳滟涟的语气缓和了些："所以，楚同学，你是因为想要维护江同学，才出手的吗？"

　　楚衍有点心虚，含糊的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

　　"讲义气是好事，"柳滟涟的语气变得严肃，"但是楚同学，你要记住，用暴力解决问题是不对的。"

　　虽然直觉告诉她这件事背后肯定另有隐情，但柳滟涟也明白，从这几个大倔驴嘴里恐怕问不出更多了。她当机立断下了判决："这样吧，鞠同学写一千字检讨，后天交上来。楚同学写两百字就好，一周内交给我。"她特意顿了顿，补充道："楚同学，你留一下。"

　　楚衍了然地点头，反倒是江潵一下子慌了神，张嘴想要说什么。一旁的傅清让及时拉住他的胳膊，微微摇头，半强制地将人带出了办公室。

　　就在门即将关上的瞬间，鞠恣书忽然转身，语气依然平淡却出乎所有人意料："老师，这件事归根结底是我有错在先……"

　　楚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怀疑鞠恣书有多重人格，现在被顶号了，是善良人格。

　　柳滟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怔，随即感慨同吃同睡就是不一样，才多久就有如此深厚的同学情，真好，哈哈哈，绝对不是已经气疯了。

　　她解释道："老师留他是因为别的事情。"

　　鞠恣书闻言，目光在楚衍身上停留了一瞬，最终还是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楚同学，”柳滟涟斟酌着开口，手上胡乱敲着键盘，“鉴于你……的身体情况，校方经过考虑，决定让你暂停参加本次军训。”

　　她顿了顿，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听起来太官方又有些站不住脚，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不过，按照程序，明年可能会要求你补训。这个安排，你能接受吗？”

　　——明年？柳滟涟在心里默默盘算，到时候她真要硬把这家伙塞进军训队伍里，谁又能拦着她？再说了，高二就要文理分班，那时她还不一定继续教他呢。

　　楚衍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结果，怔了一瞬。直到听见“补训”和“明年”这几个字，紧绷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他很快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吊儿郎当，干脆地应道：“老师，我接受。”

　　柳滟涟微微颔首，不欲再多言：“好。楚同学，你可以回去了。”

　　楚衍的脚步在门口顿住了。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片刻的沉默后，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道：“老师，”他顿了顿，目光没有完全看向柳滟涟，而是落在她桌上的笔筒，“我的这个情况……家里，知道了吗？”

　　柳滟涟注视着他难得流露出的忐忑，语气更温柔了：“知道了。学校联系了你爸，他希望我们能适当照顾，也明确表示会监督你，确保不再使用这类药物。”

　　“谢谢老师。”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拉开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光影里。

　　………………

　　“小傅傅，你觉不觉得鞠恣书这人……有点怪怪的？”江潵一路把傅清让拽到学校的小公园，熟门熟路地钻进了那片每所学校标配的小树林。初秋的傍晚，蚊子正猖獗，四下里确实没什么人。

　　傅清让身姿依旧挺拔端正，闻言只淡淡瞥了他一眼：“是有点。但他什么时候正常过？”

　　江潵一把揽住傅清让的肩，用力把人压得弯下腰，凑到自己一般高：“不不不，我不是说那种怪……我是觉得，他整个人透着一股……生硬感，懂吗？就，莫名其妙的，像台没调试好的机器。”

　　傅清让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忽然侧过头凑到江潵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调笑道：“那你觉不觉得……我有时候也会突然变得很莫名其妙？”

　　江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脖子一缩，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这不一样！他像个‘伪人’，你只是……”

　　“只是什么？”傅清让挑眉，保持着那个逼近的距离追问道。

　　江潵憋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准确的词，用力推了他一把：“你只是不讲理！”

　　傅清让闻言，只是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没有接话。

　　他并不想过多地谈论鞠恣书这个人。倒不是出于维护，而是他向来没有在背后议论他人的习惯。

　　把天聊死又不让人察觉是门艺术，傅清让在这门艺术上已经是登峰造极。

　　对待懵懂的人就孟浪些，对待冷静的人就激进些，对待娴静的人就炸歪些……

　　虽然他心底同样认为鞠恣书此人处处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怪，这人行为逻辑时常断裂，像未知变量插入既定程序。

　　简单讲，就是脑子有泡。

　　但某种更深的直觉却在无声地提醒他——或许不必太过远离这个“怪人”，反而应该……适当与楚衍保持一些距离。

　　当然，直觉终究只是直觉。傅清让敛起心神，将这点模糊的预感压在心底。现实该如何——

　　依旧随他所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