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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校园篇-加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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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军训依旧。
楚衍果然没能撑下来。
废话,若是注射了“强效抑制剂”后,他还能在烈日下生龙活虎地踢正步、站军姿,那他也不必待在这里读书,直接去报个铁人三项,准能为国争光。
训练中途,他脸色苍白得吓人,冷汗浸透了迷彩服的后背,身形晃啊晃,便被旁边眼疾手快的同学一把架住。
他被半扶半架地拖回寝室,几乎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挣扎着爬上了床铺,脑袋刚沾上枕头,意识便彻底沉入了黑暗,昏睡过去。
楚衍,卒。
………………
柳滟涟陷在办公椅里,电话像是长在了耳边。刚结束和内线领导的通话,语气谦恭地汇报完那桩棘手事,指节还没从紧绷中放松,指尖就又认命地戳响了学生家长的号码。
听筒那端传来的男声冷漠疏离,让她怀疑这孩子是不是他亲儿子。她在这边斟酌着用词说了十句,那边也只是吝啬地回上一句,最后更是直接打断,只冷淡的索要了一张“军训免训申请表”,便再无多话。
电话忙音响起,柳滟涟揉着发痛的太阳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她自问执教数年,风浪也算见过不少,却万万没料到今年会撞上这么个能折腾的学生。
“强效抑制剂”?!
这不是管制药品吗?!
那是能随便往身体里打的东西吗?!
这混账小子到底是从什么鬼渠道搞来这种违禁玩意的?!
柳滟涟啊柳滟涟,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原本平稳的职业生涯正发出不堪重负的预警鸣笛——摊上这么个学生,往后这日子,你可真是有的熬了。
………………
楚衍这一觉睡得极其煎熬。
意识被囚禁在一具失控的躯壳里,沉沉下坠,却无法逃离、反抗、挣扎,是一种截然不同于发烧或发热期混沌的痛楚。
他的神智异常清明,甚至能无比精确地分辨出每一丝痛楚的来路与去向——肌肉像是被低温慢烤般酸胀无力,骨骼深处渗出冰冷的寒意,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仿佛有细小的冰锥在里面不断凿击。
他清晰地感受着这一切,却动弹不得。他的身体彻底背叛了他。
操。
门被推开了。
没来得及暗自腹诽这个点宿舍怎么会来人,楚衍就被卷入了气味的浪潮。
是柑橘的清香。
却又并非那般简单纯粹,明朗的气氛下埋藏着一层苦涩和酸楚,熟悉又陌生,矛盾又鲜明。
他试图在记忆中搜寻能准确形容这复杂气味的词语,却徒劳无功。
但它绝不属于任何他认知中的信息素。它没有那种裹挟着荷尔蒙的侵略性与暗示性,不挑动神经末梢的欲望,也不激起本能的反抗与戒备。
它只是存在着,清晰、独立、明了,是一种超然物外、近乎中性的,坦荡而洁净的香。
楚衍费力地撑开眼皮。
映入眼帘的少年身形颀长,骨架已经舒展,透出几分接近成年男性的利落轮廓。
——是鞠恣书。
真是人如其名,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恣意劲儿。
下午军训时,教官粗声粗气地让这个“绝世好学生”出列自我介绍,楚衍才第一次清楚的知道这个闷葫芦叫这么个名字。
此刻,他才算真正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莫名其妙又极其没礼貌的室友。
入目的是两道浓密而乖顺的眉毛,深红的,又好像有点橙色?眉弓却生出清晰的折角,显得十分挺拔。鼻梁的线条同样高且挺,中段甚至带着一点倔强的隆起。往下是似乎天生没什么表情的唇。
而最令人过目不忘的,是那双眼睛——
一双春意盎然的眼睛。
澄澈的绿。
蓬勃、鲜活、葳蕤,覆着原始的、过度的、郁郁葱葱的树。
那棵树感知到了他的凝视。
无从躲藏,无处遁形。
鞠恣书将手中的杯子往前递了半分,声音没什么起伏:“藕粉,加了糖,给你冲的。”
吃了会好受点。
话音未落,他便像是怕被什么缠住似的,转身匆匆离去,徒留一个劲瘦孤峭的背影。
关门。
便只剩下那杯藕粉的温度。
这情形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试想,一个刚与你发生过不快、几乎算是陌生人的倔家伙,毫无征兆地送来一份关怀。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更诡异的是,楚衍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糊状物半晌,竟真的磨磨蹭蹭地从床上挪了下来,端起来喝了一口。
自己到底是鬼使神差,还是失了智?
嗯,应该是饿了。
楚衍琢磨着。
反正闻着没毒,不喝白不喝。
那人应该没蠢到实名制下毒。
入口是甜的,黏稠滑腻,带着谷物特有的温和。楚衍平日极少碰这类“养生”的食物。
可偏偏觉得……不难吃。
甚至有种莫名的熟悉感盘桓在舌尖。
真是奇怪。
那感觉难以捉摸,像是……
故地重游。
房间里,那缕清冽的柑橘气息尚未散尽。
是回甘。
………………
柳滟涟已经收到了免训申请表,意料之外,能这么快。
一个戴着细框眼镜、穿着合体西装的男人安静地将其送到她办公室,举止得体,言语简洁。柳滟涟心下判断,这大概是那位家长手下的一位助理。
表格是手写的。字迹娟秀,字体小巧,笔画柔和,看起来没什么锋芒,甚至带点软糯的意味,但却十分清晰工整。
只一眼,柳滟涟就几乎肯定——这绝非电话里那个声音冷硬的男人亲笔所书。那样的人,应当写不出这样一笔字。看来这位父亲只是吩咐旁人代劳了。
她叹了口气,也罢,至少表格是送来了,形式算走到了。
目光落到申请理由那一栏,她只粗略扫了几行,眉头便不自觉地紧紧蹙起。
原因并非她预想中的“违规使用强效抑制剂”。
然而此刻,她看着纸上陈述的理由,心下却觉得,还不如是违规用药来得好。
楚衍这种情况,想要申请免训,百分之百通过。
一瞬间,她也恍然明白了楚衍那孩子为何宁愿硬扛到晕倒,也不愿自己提前来申请——
柳滟涟揉了揉眉心,拿起内线电话,用尽可能委婉的语言向上级说明了情况。挂了电话,她捏着那份轻飘飘却格外沉手的申请表,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将它收进了文件夹最底层。
事情算是勉强办妥,但柳滟涟心里清楚,这绝不算完。以那孩子的性子,绝不会安分接受免训的安排,大概率会闹着非要参加军训不可。
而她面临的真正难题是,她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已经知晓了他拼命想隐藏的秘密。
青春期的少年,自尊心比什么都重。楚衍从一开始选择沉默硬扛,就意味着他打算将这个秘密彻底瞒下去。如果此刻由她这个老师贸然去戳破那层窗户纸,故作体贴地让他“好好休息”,结果恐怕只会适得其反,只会激起他更强烈的抗拒和防御。
该怎么办?
柳滟涟又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心里也没有答案。
她执教这些年,形形色色的学生见过不少,却从未遇到过像楚衍这般……复杂的。她隐约有种预感,眼下她能窥见的,或许仅仅是他深藏水下的冰山一角。
抛开师生的身份,她柳滟涟与楚衍,不过是才认识了半个月的陌生人。
又抛不开,老师这个身份,天生就带着“高高在上”的疏离,再因责任紧密相连。
楚衍恰恰是那种最常见又最难以触及的学生:在老师面前通常安安静静,收敛着棱角;或许在同学之中才会显露出些许鲜活与热络。
半个月,他们之间,连最基本的熟稔都谈不上。
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