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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黄粱 黄粱 ...

  •   新年将至,下人们来来往往,忙着给府中添置年货,脚步都比平日快些。

      今日是小年。

      小年安暖,且待春风。烟火人间,处处皆安。

      她坐在西厢房的桌沿,看着床上那个人。

      程述白躺在床上,盖着她从前的被子。屋子里燃着炭盆,暖意融融。

      他什么时候醒呢?

      想起在风雨楼的倒数第二夜,姜沅从绿蕊身上翻出解药,趁她不备,强行把药丸喂了进去。

      程述白先前说过,它能解毒或简单的蛊,在遇害前服下能保命。

      蛊解需要时间。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一夜。

      姜沅把绿蕊拖到床上,替她盖好被子,又把枕头摆成自己睡觉的姿势。把烛火吹熄,门从外面掩上。

      她换上绿蕊的衣服,披上斗篷,没入夜色。

      明日绿蕊醒来,会趁外出的机会偷偷传出信,剩下的,就交给命运了。

      她推开门,忍着刺骨的疼痛,去找程述白。

      她披着斗篷,换着绿蕊的衣服,路上算是顺利。

      程述白清醒着,眼睛呆呆望着天花板。药效随时间推移渐渐淡去,他已经能够忍受身体的疼痛,已经能为他们考虑出路。

      门开了,他把袖口向下拉了拉,扑上去抱住了那个他朝思暮想的人。

      姜沅强压下身体里翻涌的痛意,努力维持正常的状态:“明天他来之前……”

      她顿了顿,深呼吸一口气,重新找回她自己的声音:“把你之前提过的身上藏着的那颗药吃下去,能救你的命。我时间不多,霍临今日需要操控陛下接待使者,我才可能有机会溜出来。

      “绿蕊会努力传信,如果一切顺利,估计最早会是后日晚上……”

      他把她抱的更紧。

      姜沅本来就靠扶住墙堪堪稳住身形,身上再受力,一口血喷了出来。

      程述白忙放开她,才发现她脸色白得像纸。冷汗从她额角渗出来,把碎发黏在脸颊上。眼底有那层拼命忍着、却还在一点一点涣散的光。

      “你……”

      他马上反应过来:“他竟然敢……

      “所以,你有解药,你把它喂给了绿蕊,让她清醒后去送信……

      “那你呢?你有考虑过自己吗?!”

      她苦笑:“别这么说,说不定他又不让我死了呢。”

      程述白冷笑了一声:“是。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又怎么让他不起疑呢?用你们司里那个强行续命的破方法吗?你最后会死的有多惨你知道吗?!”

      姜沅没有理会他,疼痛让她眼前发黑。

      忽然,她被扶住后脑勺按到墙角。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他已经压了上来。

      “你……唔!”

      他把她拉向自己,狠狠地吻下去。

      他的舌尖撬开她的齿关,把那粒药推进她口中。

      她下意识想退,他的手扣得更紧。不让她退,不让她躲。

      药一离口,他就松开了她,指尖轻轻地蹭着她的脸。虽然脸上溅开的一点点血渍早就被他蹭干净,但是他没有停下来。

      好像只要他假装还没有干净,就可以永远不放手。

      “对不起啊。”他趴在她耳边轻轻地说。

      疼痛好像在一点点淡下去,又好像没有。

      嘴里的药苦的要死。

      “我现在牵挂的,无非就两样东西。一是真相,第二,就是在我面前这个最聪明的小傻瓜。

      “你的计划,成功了,我们得偿所愿,失败,就被永远隐埋。只有两个结果。我活不活着,也没多大用。

      “所以为了你,我不怕死。你也不必要内疚,若你不在了,事情也尘埃落定,成败与否,不可挽回。那么这人间无我所留恋,也就不必再有我的位置。”他温热的气息洒在她耳畔,痒痒的。

      他察觉到她在哽咽。

      “话又说回来,我才没有那么轻易就会死了。我保证好好等着你,我等着你的好消息,等着你,来穿我真正为你准备的嫁衣。”

      烛火映在他眼底,把那些细碎的、还未消散的温柔照得分明:“不要再拒绝我了,不要再逃避这个话题了,好吗?”

      姜沅努力装作凶狠:“你……你不能骗我,你必须好好的,听到没?”

      程述白很认真地点点头。

      她抬手想要擦去他唇上沾到的她的血,被他阻止了:“不要。让我留一点你的味道,可以吗?”

      他伸出手,把她散落的鬓发轻轻别到耳后。

      他又抱了她一下:“回去吧。你肯定会成功的。做个好梦吧,晚安。”

      姜沅跌跌撞撞跑回了夜色里,室内一下子冷了下来。

      ……

      晚间风有点凉,她关好窗,望着灯里不再跃动的烛光。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趴在桌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下意识把手摸向藏在袖中的匕首。

      那人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好像轻轻笑了一声,抚了一下她的手示意放心,轻轻趴在她耳边说:“别动。”

      她睁开眼睛。

      眸中映出程述白笑意盈盈的脸。

      “阿沅,你要把我烤熟了。”

      他把她抱到床上,压在身下,轻轻用手碰了碰她的唇角:“可以吗?”

      她没说话,只是垂下眼睛,睫毛像蝴蝶敛翅。那一点微微的点头,小得几乎看不见。

      于是他吻下去。

      只是贴着,像小孩子第一次触碰到滚烫的东西,既好奇又小心翼翼。她的嘴唇软得他不敢用力,只敢这样轻轻地、试探地摩挲。

      她攥着他衣角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吻她,像在品尝一颗融化的糖。偶尔停下来,用鼻尖蹭蹭她的鼻尖,轻轻笑一声。

      “你真可爱。”

      她试图坐起来,额头和他的撞在了一起。

      程述白一边笑,一边把她捞起来。

      “对不起啊,让你等了这么久。”

      “你明天还会在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他专注地望着她眼底映着的烛焰:“取决于你。”

      ……

      第二天早上,姜沅是被脸上痒痒的感觉弄醒的。

      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蹭她的脸颊,一下,一下,又一下,像羽毛拂过。

      程述白侧躺在她身边,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正捏着自己的一缕头发,拿发尾在她脸上扫来扫去。

      见她醒了,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无辜的笑。

      “早啊。”

      她面无表情地把那缕头发从他手里抽出来。

      “干什么。”

      程述白也不恼,反而把脸凑近了些。

      “没干什么。”他慢悠悠地说,“就是看你睡着的样子太乖,舍不得起来。”

      姜沅的脸微微一热。

      她别过脸,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身后伸过来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又把她捞了回去。

      “别急着走啊。”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再躺一会儿。”

      姜沅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

      “松手。”

      “不松。”

      他趁她愣神的功夫,把脸凑过来,在她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

      他马上退了回去,若无其事地躺平,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帐顶。

      “好了,”他说,“可以起了。”

      她忽然觉得这人脸皮厚得可以拿去砌墙。

      她坐起来,迅速下床。走到门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躺在那里,歪着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阿沅。”

      “干嘛。”

      “你耳朵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朝前走,不想再理他。

      半晌,她趁无人注意,轻轻碰了一下耳朵。

      烫的。

      ……

      一听到消息,姜绪清披着外衫,趿拉着鞋,一路狂奔到西厢房门口,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

      扶住门框站稳,他抬眼往里一看——

      程述白靠坐在床头,正端着碗粥,慢条斯理地喝着。

      听见动静,他抬起眼,对上姜绪清那张震惊到扭曲的脸。

      “姜公子。”他弯了弯嘴角,“早。”

      姜绪清的脸僵了一瞬。

      然后他慢慢走进来,围着床绕了两圈,把程述白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打量了三四遍。

      “真醒了?”他伸手,在程述白眼前晃了晃,“这是几?”

      程述白看着他那根晃来晃去的手指。

      “三。”他说。

      姜绪清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他伸的是两根手指。

      “你耍我?”

      程述白笑了一声。

      他看着他那张年轻张扬的脸,和眼底那点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真实的欢喜。

      “多谢记挂。”他说。

      姜绪清被他这一声谢弄得有些不自在,摆摆手:“谢什么,你是阿姐的人,就是自家人。”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了些,眼睛亮亮的。

      “说起来,程太医……”

      “嗯?”

      “那天在西市茶楼,”姜绪清压低了声音,笑得贼兮兮的,“你对阿姐那态度,我可都看在眼里了。”

      程述白看着他。

      “什么态度?”

      “装。”姜绪清一针见血,“视线里只能容得下我阿姐,别人想跟你打招呼一概不理……怎么样?我要让你们好好过二人世界的时候,高兴坏了吧?”

      程述白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姜绪清一看有戏,顿时来劲了。

      “我当时就想,这太医不对劲。后来一想,哦,原来是喜欢我阿姐。”

      他拍了拍程述白的肩。

      “程太医,你眼光不错。我阿姐虽然脾气冷了点,脸皮薄了点,不爱理人了点——但她人好,真的。”

      “所以呢?”

      “所以——要不要我帮忙?”姜绪清冲他挤眉弄眼,“阿姐那边,我可以帮你递话。比如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什么、什么时候心情好、什么时候千万别惹……”

      程述白笑了一声。

      “不用。”他说。

      姜绪清愣了一下。

      “不用?”

      “嗯。”

      程述白端起粥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姜绪清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忽然有点摸不着头脑。

      “你……不喜欢我阿姐?”

      程述白看着姜绪清,眼底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喜欢。”他说。

      姜绪清更糊涂了。

      “那你……”

      “我自己的事,”程述白打断他,“自己来。”

      “行吧。”姜绪清有点失望地站起来,拍了拍衣服,“那你加油。”

      走到门边,他又回头。

      “程太医。”

      “嗯?”

      “我阿姐不太好追,”他笑得贼兮兮的,“你要是追不上,记得找我帮忙。免费。”

      “好。”

      姜绪清心满意足地走了。

      早膳后,程述白换了身干净衣裳,去正厅拜见姜文远。

      姜文远正在看公文,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的笔。

      “醒了?”

      “是。”程述白走到他面前,郑重地撩起衣摆,跪了下去,“多谢姜大人这些日的收留之恩。”

      姜文远没有叫他起来。

      他看着他,目光沉静。

      “你伤好了?”

      “好了大半。”

      “能跑能跳了?”

      “是。”

      “那跪着做什么,起来说话。”

      程述白谢了恩,依言站起来,垂手立在一旁。

      “以后打算怎么办?”

      程述白抬起头。

      他看着姜文远,一字一句地说:

      “晚辈想向姜家提亲。”

      姜文远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程述白继续说下去。

      “晚辈知道,以晚辈的出身和经历,配不上阿沅。但晚辈……”

      “哎哎哎你等会儿。”

      姜文远打断他。

      程述白愣了一下。

      姜文远看着他。

      “你刚才叫她什么?”

      程述白沉默了一瞬。

      “……阿沅。”

      姜文远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行。”他说,“那你还是跪着说吧。”

      程述白照做,忽然有点拿不准这位姜大人的态度。

      但他还是继续说下去。

      “案子了了,平南王的旧部还有些人散落在那,有些事需要善后。不过不需几日,想必年前就能回。晚辈向大人保证——”

      门忽然被撞开了,姜绪清冲进来。

      “爹!阿姐呢?阿姐……”

      他看见了跪在地上的程述白。

      看见了父亲那张高深莫测的脸。

      他的表情从焦急,变成困惑,再变成某种奇怪的、慢慢裂开的惊恐。

      “你……”他指着程述白,“你在干什么?”

      程述白看着他。

      “提亲。”他说。

      姜绪清的脸僵了。

      “提……提亲?”

      “嗯。”

      姜绪清慢慢转向姜文远。

      “爹,他说的提亲是——”

      姜文远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娶你姐姐。”他说。

      姜绪清站在原地,张着嘴看着厅内所有人,看着这间忽然变得陌生的正厅。

      程述白看着他这副样子,有些不解。

      “姜公子?”

      姜绪清没有理他。

      他只是站在原地,脸上那点曾经的笑吟吟,一点一点裂开。

      最后,他抱着头。

      “完了。”他喃喃道。

      程述白:“……”

      姜文远:“……”

      姜绪清抬起头,看着程述白。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像是被背叛了的崩溃。

      “你昨天还说不用我帮忙。”

      程述白沉默了一瞬。

      “这……不冲突。”

      “怎么不冲突!”姜绪清猛地站起来,“你要是娶了我阿姐,以后她眼里就只有你了!”

      程述白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她就不理我了!”

      姜绪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委屈。

      程述白沉默了。

      姜文远也沉默了。

      父子俩大眼瞪小眼。

      姜文远:好像有道理的样子。

      姜绪清愤懑转身,大步往外走。走到门边,又停下。

      “你好好跪着吧。”他哀怨地说,“我爹这关不好过。”

      然后他跨出门槛。

      廊外,姜绪清贴着墙,偷偷往里瞄了一眼。

      然后他缩回脑袋,捂着脸。

      “完了完了完了……”

      他蹲下去,小声嘀咕。

      “阿姐要有夫君了。”

      “以后没人陪我放爆竹了。”

      “没人给我做桂花糕了。”

      “没人……”

      他忽然停住。

      因为他想起来,桂花糕好像一直是厨房做的。

      但他不管。

      他继续蹲着,继续嘀咕,是不是还逗弄一下地上的小蚂蚁。

      直到姜沅从另一边走过来,看见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你蹲这儿干什么?”

      姜绪清抬起头,眼神幽怨。

      “阿姐。”他说。

      “嗯?”

      “你以后……还会理我吗?”

      姜沅看着他。

      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面无表情地抬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崩。

      “有病。”

      姜绪清捂着脑门,蹲在原地,忽然咧嘴笑了。

      会弹他脑瓜崩的姐姐,应该还会理他吧。

      ……

      厅里面,气氛有一点尴尬。

      姜文远轻咳一声,拉回话题。

      “我家沅儿,”他说,“从小没了娘,是我一手带大的。她脾气冷,心肠软,嘴硬,心里有事不爱说。但在外头,从来不肯让人欺负了去。”

      姜文远放下茶盏。

      他看着程述白。

      “你在宫里,跟她打过交道。你觉得她怎么样?”

      程述白迎着他的目光。

      “沅儿很好。”他说。

      “沅儿很好。”他重复了一遍,“聪明,清醒,有自己的主意。待人以诚,遇事不躲。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生气的时候喜欢抿嘴。”

      他顿了顿。

      “晚辈心悦她。想永远对她好,珍惜她,爱护她。”

      “行了行了,”姜文远也没心思喝他的茶了,站起来往外走,“说得跟真的一样。”

      “提亲的事,”他说,“等问过沅儿意思再说。”

      “那是自然。不过……”

      “急什么。”姜文远背对着他,“我又没说不行。”

      姜文远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跪着了。去找她吧。”

      ……

      程述白穿过长廊,走到西厢房门口。

      姜沅正坐在窗边,低头写信。

      听见脚步声,她连忙把纸藏起来。

      程述白偷偷笑了笑。离惊蛰还有好久,她倒是准备得早。

      “说完了?”

      “说完了。”

      她点了点头。

      程述白走到她面前,在她对面坐下:“阿沅。”

      “嗯?”

      “我要外出一趟。”

      “哦。”

      “你就不问问,我去干什么?”

      姜沅抬起眼。

      “善后。”

      “你怎么知道?”

      “刚才听见了。”

      “那……我提亲的事,你也听到了?”

      “嗯。你倒是心急。”

      程述白笑了一下,捏了捏她的脸,转身出去了。

      ……

      “阿姐!阿姐!程述白说他要走了——你怎么还坐着?你不去送送?”

      姜沅没有动。

      “他还没走。”

      姜绪清愣了一下。

      “没走?那我刚才看见他往大门口……”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看了看姐姐的脸,又看了看大门口的方向,咧开嘴笑得一脸不值钱。

      “行行行,你们慢慢说,我先走了——”

      他一溜烟跑了。

      “路上小心。”她朝窗外用不轻不重的声音说。

      “知道。”

      ……

      腊月二十九,姜府上下张灯结彩。

      姜绪清蹲在廊下,看着下人把最后一盏红灯笼挂好,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身旁的小厮:“哎,程述白之前说年前会回来的吧?”

      “是。”

      姜绪清点点头,继续蹲着。

      蹲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往大门口张望。

      小厮忍不住问:“少爷,您这是等谁呢?”

      “等人。”姜绪清理直气壮。

      小厮看了看空荡荡的大门口,又看了看自家少爷那张写满“我很急”的脸,默默闭上了嘴。

      姜沅从西厢房出来,正好看见弟弟这副望夫石的样子。

      “你蹲这儿干什么?”

      姜绪清回头,看见姐姐,眼睛一亮。

      “阿姐!程述白今天回来!”

      “我知道。”

      “你不来一起等?”

      姜沅看了他一眼。

      “我为什么要等?”

      姜绪清被噎住了。

      他看着姐姐那张神情淡淡的脸,又看了看大门口的方向,忽然福至心灵。

      “哦——”他拖长了调子,“你不好意思。”

      姜沅转身就走。

      姜绪清在身后喊:“阿姐!你脸红了!”

      姜沅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了。

      姜绪清蹲在原地,笑得直拍大腿。

      未时三刻,一辆青帷马车停在姜府门口。

      程述白掀开车帘,刚探出半个身子,就看见一个黑影从门里冲出来。

      姜绪清三步并作两步蹿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上下打量。

      “绪清。”他弯了弯嘴角,“年好。”

      “好好好!”姜绪清拉着他往里走,“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程述白被他拖着走,一边走一边往院里看。

      姜绪清眼尖,看见了。

      “找阿姐呢?”

      程述白没有否认。

      姜绪清笑得贼兮兮的。

      “她在西厢房。不过你得先去见我爹。”

      程述白脚步一顿。

      姜绪清拍拍他的肩。

      “放心,我爹今年心情不错。昨天还念叨来着,说程述白那小子过年也不知道回不回来。”

      程述白愣了一下。

      “念叨我?”

      “嗯。”姜绪清点点头,“原话是‘程述白那小子过年也不知道回不回来,不来正好,省得我看见他就烦’。”

      程述白:“……”

      姜绪清看着他微妙的表情,哈哈大笑。

      “骗你的!我爹其实想你了!他不好意思说而已!”

      见了姜文远,程述白站在西厢房门口,抬手想敲门,又停住了。

      他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姜沅的声音。

      “这不行……那个放那边……瓶里那枝梅花枯了,去换一枝吧,他喜欢。”

      程述白站在门外,嘴角弯了起来。

      ……

      “我只是有点怕冷,又不是会冻死。”他无奈地看着身上那件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厚得能当被子的氅衣。

      “闭嘴。”她把他领口的系带又紧了紧,“大夫说你不能受寒。”

      他低头看着她在自己领口忙碌的手指。

      他忽然伸手,把那双正和系带搏斗的手握进掌心。

      姜沅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没说话。

      只是拉着她的手,推开门,走进廊下。

      “走吧,去看烟花。”

      她的脸被烟火映得忽明忽暗,眼睛亮亮的,里面装着那满天碎光。

      “像那年我们在西市看的烟花吗?”她轻声问。

      “不像。”他说。

      “为什么?”

      “那年我看的是烟花。”

      “今年我看的是你。”

      “那你怎么不看?”她脸有点发烫 。

      他说:“看过了。”

      她问:“好看吗?”

      他看了她一眼。

      “没有你好看。”

      “程述白……”

      “嘘。”

      夜空中,一朵巨大的蓝色烟花正在绽开。

      蓝得很薄,很透,像一整块琉璃被人敲碎了,抛向夜空。

      蓝光散尽,银色的光点从中央涌出。

      姜沅仰着头,看着那些银光一点一点往下落。

      很慢。

      很轻。

      像雪。

      可那不是雪。

      他把她拉近一些,让她的肩膀靠在他肩上。

      “新年快乐。”她轻轻说。

      “新年快乐,时时快乐。”

      旧年诸事,无论圆满或缺憾,皆作阶前落叶;新岁所期,但求步履从容,心灯不灭。

      且以此夕灯火,照见来路清白;更借东风一缕,送君万里晴明。

      这些话,想说,但是没有必要。

      总有人会懂的。

      ……

      京郊三十里,有座无名的小山。

      山脚下横着一条溪,溪边立着一间医馆。门楣上没有匾额,只在檐下挂了一串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的,老远就能听见。

      镇上的人管这里叫“程家医馆”。

      程述白对此没什么意见。姜沅倒是提过几次,说这名字太俗,不如叫“回春堂”或者“济世堂”。程述白看她一眼,慢悠悠地说:“回春堂京城有十七家,济世堂有二十三家。你想让我跟它们排一块儿?”

      姜沅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于是门楣上至今空着。

      医馆的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下去。

      清晨程述白坐堂问诊,姜沅在后院炮制药材。午间她给他送饭,他非要她先尝第一口。傍晚闭馆,两人沿着溪边走一走,说些有的没的。

      有时她会接到“谛听司”的任务。

      不远,就在京郊附近,查些陈年旧案的尾巴。程述白从不拦她,只是每次她出门前,都会往她包袱里塞一小包东西——伤药、解毒丸、火折子,还有一包桂花糖。

      “三天回不来,我就去找你。”他说。

      “那要是三天回得来呢?”

      他看她一眼。

      “回来再说。”

      她后来才知道,他每次说“三天”,就会在第三天傍晚站在医馆门口,一直等到天黑。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她是从镇上卖豆腐的刘婆那里听说的。

      “程大夫啊,每回你出门那几天,天天傍晚站在门口,望啊望的,跟望夫石似的。”

      姜沅回去问他。

      他不承认。

      “刘婆眼神不好。”他别扭地说。

      她不信。

      只是从那以后,每次出门,她都会在第三天傍晚之前赶回来。

      有人来求医,有人来买药,也有人只是路过,歇歇脚,讨碗水喝。

      程述白一概不拒。

      姜沅有时候会坐在廊下,看他给人诊脉。

      他的手指按在别人腕上,眉头微蹙,问些她听不懂的问题。药方开好,他总要叮嘱几句——忌口、静养、按时服药。

      她看着看着,就会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在景阳宫见他。

      他也是这样,手指搭在她腕上,垂着眼,神情专注。

      那时候她装病,他是真的在给她看病。

      可后来她才知道,他看的不是病,而是她这个人。

      ……

      冬至一过,姜沅就去集市上买信纸,开始为来年的回春信做规划。

      程述白一到冬天身体就不太舒服,感冒发烧是常有的事。

      “阿沅,你能不能上床陪陪我 。我难受。”

      “你少装。我要开始写信了,否则堆到明年春天,要写那么多封,根本来不及。”

      “那你亲我一下,好不好?”

      姜沅无奈地走过去,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谁知那人得寸进尺,直接贴上来亲。

      姜沅好不容易安抚好这个幼稚的烦人精,替他掖好被子:“你早点睡吧,我再忙一会儿。”

      “好吧。别忙到太晚。晚安。”

      写到手酸的时候,她起来活动活动休息一下。

      她趴在窗前,看外头的雨。

      雨丝斜斜地飘过窗棂,落在廊下的铜铃上。铜铃轻轻晃了晃,没响——被雨打湿了,响不动。

      床前,海棠花形的烛灯,燃着,灯罩薄如蝉翼的明角片,将烛火笼成一团朦胧的暖晕。

      她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吹熄。

      她回头看看床上人的睡颜,静静地,很乖很乖。

      他睡觉就一向不喜欢灭灯。

      她忽然很舍不得这场雨停。

      她不知道这场雨能到达多远。

      残云半霁,风雨千里。

      雨中,她看到有故事,有故人。

      这场雨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朦胧。夜雾漫进来,把远山近树都晕成一片模糊的灰。

      恍若梦中。

      笔尖停在落款处:“承平二十年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黄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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